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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第 167 章 它一定很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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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的一瞬间,第一个有动作的是戚天赐。
她实在理解不了。
明明万无一失,她明明看透了这个记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妈妈把事情闹这么大,她只要动动手指写篇报道,就能名利双收,跟她之前每一次一样,怎么这次就不灵了?
她的欲望呢,不想要了吗?
明明从一个不认识的小怪物身上碾过去,就能轻而易举获得的东西,为什么会有人不想要?
戚天赐理解不了。
她追出门去,叶娟本能地想拉住她,却被布偶叫住了。
走廊上响起一前一后两道脚步声,在印着污渍的墙壁间回荡。
黎叙闻听见了身后急匆匆追出来的人,反而加快了步子,直到空荡荡的大堂才停下。
后面的戚天赐追得呼哧带喘:“你,你……”
黎叙闻转过身,在她把气喘匀之前先发制人:“之前有个记者,报道了一起职场霸凌案,受害者是个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的老好人。他离职之后,记者想尽办法用自己的资源帮助他,结果那个受害者还是自杀了。”
她零帧起手,戚天赐一下子被带走了,愣愣地看着她:“然后呢?”
“一开始,大家的焦点确实在受害人身上,可没过多久,就开始有人问,是不是当初不报这起职场霸凌,这人就不会死了?”
“那是个很无辜的人,如果不爆出来,如果没有这么多人关注他,是不是他就能像以前一样默默消化,而不是怨恨到一死了之?很多人这样问。”
“这是个无法证伪的命题,记者无法辩解,也不能辩解。他开始在事业上处处碰壁,家人离散,生了病也没钱治,等有人在出租屋里发现他,他已经咽气,人都臭了。”
招待所的前台早就下班了,大堂里空无一人,仅留下角落里一盏牛眼灯,睡眼朦胧地看着她们。
这故事对一个小孩来说还是太刺激,戚天赐原地起了半天鸡皮疙瘩,才颤悠悠问:“为什么?是他自己要死的,关记者什么事呢?”
黎叙闻笑了一声:“你打算跟这个世界讲道理?”
戚天赐仰着头看她,慢慢瞪大了眼睛。
这是应该跟小孩说的话?
她抿了抿唇,又问:“那个记者……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黎叙闻耸了耸肩:“因为这故事是我编的。”
戚天赐:…………………………
她站在原地,无语地看着黎叙闻逃之夭夭的背影,借着皎皎月光,硬是从里面看出了一抹坏笑。
就没有人管管这些大人吗?
骗小孩的人才应该坐牢吧!
可是直到黎叙闻的背影看不见了,戚天赐还在原地站着。
她的脑子不受她控制,停不下来了。
……这故事真的是编的吗?
凌晨两点,角落的牛眼灯也到了下班的时候,稍微眨了眨眼,睡去了。
大堂却并未陷入黑暗。
戚天赐慢慢地坐在地上,看着门外的一片银亮,轻轻把脚伸出去,一池奢侈的月色便立刻淹没了她的脚背。
她不到十一岁的小脑瓜里,装了许多阴暗的真实。她看得透大人们身上隐晦的龃龉,却看不透每个人心里皎洁的月光。
不过今天晚上,有人给她上了一课。
她明白了她这条小鱼,仍有人在乎。
……
黎叙闻去医院复查了背上的伤,低眉顺眼被医生痛骂一顿,然后老老实实回家躺尸养伤。
休养期间,她顺便联系了京屿的几家三甲医院,看过戚天赐的资料后,几乎每一家都主动提出为她开启绿色通道,让她不必排队,立刻入院,并承诺免去所有费用。
黎叙闻挑了两家专精未成年罕见病的医院,发给了叶娟,问她:“妇联呢,联系你了吗?”
“联系了联系了,”叶娟一叠声地答:“说是可以告他,起诉离婚的。”
黎叙闻嗯了声:“你怎么想?”
出乎她的意料,叶娟简短道:“离。”
“我也想明白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理。”她又说。
黎叙闻笑道:“还挺会总结,行,那我就放心了。”
叶娟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问她:“闺女你伤好点了不?我去给你做饭吧?上次的汤,还要不要?我再……”
“别,别了!”黎叙闻想起来那油乎乎的猪蹄汤就有点难受:“谢谢,我不用奶孩子。”
说说笑笑挂掉电话,她又打算去关心一下阴暗小孩的精神状态,别好不容易给她联系好,小孩又跑去看海了,那她真的要气死。
小孩还没有微信,只有QQ,还是在A大的那天加的。
她打开几年没用的QQ,就见戚天赐的签名改成了:这个世界不讲道理,那就干翻它。
黎叙闻:………………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话是不是太糙了?
叙我所闻:谁教你说的脏话?嗯?小孩子可以这么讲话吗?
希音:是一个好心人教我的,我觉得很有道理。
黎叙闻啧了声,哪个犄角旮旯的好心人,不会教别教!
叙我所闻:这几天干嘛呢,下个月要住院了,紧不紧张?
希音:不紧张,顾不上。
希音:好心人给我定了钢琴教室,还给我选了老师买了课。
希音:我现在天天上课练琴。
黎叙闻坐在电脑前,轻轻挑了挑眉。
叙我所闻:是吗,那恭喜你了。
希音:好心人还说了,让我听妈妈的话,也听记者的话,网红的话就不必听了。
叙我所闻:嗯,吃饭了吗?
希音:你怎么不问我好心人是谁?
黎叙闻半躺在沙发上,笑着深深叹了口气。
叙我所闻:你也说了,是好心人,别辜负人家一片心意。
希音:好心人说,他要出国了。
希音:去念书,去A国,过两天就走。
那边很久都没回音。
戚天赐抱着新买的手机,挠了挠脸,又噼里啪啦打字。
希音:网不好吗?
希音:我说他要出国了,去念书,去A国,过两天就走。
这次那边秒回。
叙我所闻:大人的事情你不要掺和。
戚天赐盯着这句爹味发言,面无表情地想,我爱管你们这群幼稚鬼。
她正要切出去,手机又震了。
叙我所闻:是他让你说的?
希音:没,他只是说有个合适的钢琴老师,问我要不要去学,我不好意思,说想让妈妈请他吃个饭,他就说他要走了,没有空。
黎叙闻盯着这行字,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
齐寻这个人永远是这样,默默地替她收拾她想不到和做不到的一切。
他没变过,她也没变,那到底是什么变了呢?
她不知道,也不想再问了。
齐寻是个很好的人,理应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电脑再次滴滴作响。
希音:他问起你伤好了没,我猜你们可能没见面了。
希音:你要是有什么话,我可以替你转达。
希音:肉麻的就算了,别教坏小孩。
黎叙闻:………………
她望着那句“他问你伤好了没”,又想起他面色森冷地开着越野,冲破康乐园大门的场景。
还有他们最后一次,不计后果的缠绵。
她觉得那是一个很好的句点。
一切都可以放手了,除去她还欠他一个自由身。
所以黎叙闻没有回她,反而切出去问叶娟:“起诉离婚需要双方在场吗?嗯,那就好,都需要什么资料,发我一份吧。”
……
在她躺平养伤一周后,之前策划的矩阵打击,终于等来了司法机关蓝底白字的最后通告。
当天黎叙闻被齐寻救走,商报收到消息后立刻报案,而康乐园也反应迅速,即刻收拾东西跑路,半天之内人去楼空。
但这并无卵用,畏罪潜逃反而抹去了一切宽大处理的可能,非法扣押和暴力伤害调查记者,更是罪加一等。
得益于多条线专业记者的协同调查,以及总台发布的简要社论,当天公安局、卫健委、教育局、市场监管局等部成立联合调查组,短短一周之内,便将康乐园负责人和涉案人员抓捕归案。
得益于黎叙闻拍下的一手资料,康乐园犯罪事实清晰,背后的公司即将面临倔罚款和民事赔偿,同时法人和负责人面临非法拘禁罪、虐待被监护、看护人罪、非法行医罪及诈骗罪,司法机关将对所有罪名数罪并罚,康乐园彻底盖木欧瓦。
等终于能行动自如了,黎叙闻又拖了两天,才挂着两个黑眼圈,回商报销了假。
但用外勤抵假期的事,她是提也没提。
倒是季筝奇怪得很,当天下午就召见她,见她一进门就递上外勤表,问:“自己的事怎么也不上心?”
黎叙闻慢慢坐下,捏着那张表:“哦,忘了。”
季筝难得没坐,在窗边伺候她新买的两盆绿植,闻言转过头,看了她半天。
“这次被吓到了?”她奇道:“还有能吓到你的东西?”
黎叙闻无语极了:“……谢谢主编,我伤已经好了,不用担心我,感谢关心。”
季筝失笑:“那天收到你消息,我跑到老马办公室,腿都软了,他还说我经不住事儿,结果掏出手机想报警,号都按不准,最后还是我拨的110.”
“这故事这段时间我每天都听一遍,”黎叙闻面无表情道:“另一个当事人每天定时定点打电话给我亲述。”
季筝笑道:“老马有时候还真像老妈子。不过也多亏你,报社给所有员工都多买了一份意外险。”
黎叙闻:……感动早了。
保险公司应该给她打钱。
“还有个好消息,”季筝拎着个小喷壶,滋滋往叶子上喷着水:“总台那边看到商报给你的推荐,想跟你见一面,估计过几天面试通知就会发给你。”
黎叙闻半垂着头坐在椅子上,盯着面前的外勤表,一动也不动。
季筝没听到她哇哇大叫的动静,奇怪地回过头:“高兴呆了?”
黎叙闻还是沉默,过了好几秒,她才问:“主编,总台是什么地方?”
季筝更讶异了:“你爸、你马叔都是总台出来的,你问我总台是什么地方?”
黎叙闻摇摇头,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指尖慢慢地收紧了。
她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
总台是什么地方,她能不知道吗?
它精准、权威、直达天听,高贵、正统、绝对正确,是中国媒体的最高殿堂,是所有国内记者的耶路撒冷。
什么样的人能去朝圣?什么样的人配去朝圣?
总台的记者每一个都是人中龙凤,每一份履历都熠熠生辉。
他们之中没有人像她一样,身为以揭示真相为天职的调查记者,公然违背自己的职业信仰,面对诈骗的事实,因为一己私欲,将整个真相掩埋。
对,那就是她的一己私欲。
这两天她熬夜翻遍了所有能够找到的参考案例,没有一个案例告诉她,可以为了自以为是的公正藐视法律,可以为了她那一点点拯救欲,将更多人的利益置若罔闻。
握住话筒的只能是对公众负责的记者,不能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而豢养的喉舌。
其实时至今日,她才真正明白了当年季筝的选择。
她想问季筝的不是那个问题。
她想问她的,其实是“主编,我应该怎么办?”
但话到嘴边,她又问不出了。
这件事已经落幕,她不可能再因为个人的小事对季筝泄密——季筝不是个知心大姐姐,不是她的心理咨询师,季筝是商报社会观察的王牌主编。
主编有主编的立场,而这个立场,恰好在她的对立面。
而且季筝的答案,不是早就告诉过她了么?
——做出选择,然后堂堂正正地,为你的选择付出代价。
黎叙闻是为新闻而生的,从一线退下来,从此放弃调查记者的身份,这事她真的做不到。
但要进总台,她这样的人,也确实不配了。
“不必了,”她手指轻轻抠着扶手的边缘,面色却沉静:“名额珍贵,还是留给别人吧。”
季筝动作一顿,手里的水壶都险些落地:“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
季筝把水壶重重墩在窗台上,走过来直接坐在了办公桌上。
门外嘈杂的电话铃声和脚步声里,她慢慢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她。
黎叙闻纹丝不动,不躲不闪地跟她对视。
两代记者一前一后,一高一低,隔着她们不同的选择,遥遥相望。
“黎叙闻,”季筝一字一顿道:“你是不是查到什么别的了?”
黎叙闻眉心不受控地一抽,紧接着便抚平了所有皱褶。
她把自己的心虚藏在后面,摆出了一副坦然的面容。
半晌,她道:“具体的我会自己去跟总编解释,主编您忙。”
说完便站起身,直接出去了。
季筝被她扔在了自己办公室,愣了十几秒。
她气得笑了一声,又起身泄愤似地抓起水壶,不要钱似地给绿植喷水。
几个深呼吸都压不下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她想开窗透透气,一抬手却掀翻了面前的花盆。
花盆碎在地上,雪白的陶瓷屑到处纷飞。
泥土洒了一地,露出藏在里面的、散发着腐臭的根。
她盯着那蜷缩的花根,想,是什么时候烂的呢,我怎么都不知道。
它一定很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