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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 164 章 布偶 ...

  •   最后一次铃声打响的时候,外面又下起了雪。

      特别多余的铃声,特别烦人的雪。

      很蠢,明明早就放学了,为什么还要打铃,是打给什么异次元生物听的吗?

      雪也是,京屿每年都会下很多场雪,所以他每个冬天都会被折腾很多次。

      雪就像是低能多动儿童的兴奋剂,塞脖子里,塞桌洞里,铺座位上,推进雪堆里,用雪球砸,或者直接把他埋进雪里。

      老家就不这样,老家不下雪。

      可老家比京屿更恶心。

      电话手表震了两次,打断他愤世嫉俗的独白。

      妈妈打来的,但妈妈从不让他接,因为接了就要扣费。

      妈妈从不让他多花任何一分钱,说要留给他上大学。

      上什么大学,蠢女人,以为他不懂?

      他明白很多大人们意想不到的事,一部分是因为他们说话从不避着他,另一部分大概是因为他生来异样,于是能接通很多常人无法接通的事实。

      比如他知道世界上的每个人都会在某天开始追问意义,然后发现其实意义根本不存在;

      比如他知道她妈妈跟那个网红在筹划什么,他不觉得感激,只觉得毫无必要甚至荒谬;

      比如他知道,人是不该看得太多的,看得太多就会生出妄想,就会偏离自己的轨道,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纠结和麻烦。

      他不该一时兴起跟着那个漂亮女人去A大,不该摸那架钢琴,不该问那个录音师那么多问题。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但他们不足以改变他的人生。

      收拾课本,装好书包,关掉灯,面无表情地跟这间教室告别。

      昨天他在招待所房间里都听到了,那网红告诉妈妈钱已经够了,今天就是个绝佳的机会,让她寄了封隔日达的快递,告诉爸爸他们回了娘家,而他跟妈妈会另找住处躲起来,再找机会预约那个能“花钱办事”的地方。

      等爸爸反应过来回来找到人,就会发现木已成舟了。

      蠢,太蠢了。

      最蠢的要数她们根本不明白,一道题如果连题干都是错的,那还有任何解答的必要吗?

      妈妈和那个总是背假包的女人就守在校门口,一脸焦急地向里面张望。

      雪下在她们头上肩上,近看让他想起新学的那个成语“程门立雪”。

      求知的精神和渴望?他去老师家门口站桩,难道不是为了考功名,然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吗?

      “诶,你来了!”那网红看见他,非常欣喜:“快过来!”

      她从来不叫他的名字。

      这样就能避讳什么吗。

      倒是妈妈,仍是一脸顺从软弱地站在她身边,看了他一眼,就把视线撇开了。

      他认得这个表情,这个表情在妈妈脸上,叫做“心虚”。

      她总是对着他露出这种表情——小时候带他洗澡的时候,给他买衣服的时候,选书包的时候,回老家祭祖的时候。

      每多看见一次这种表情,他都会更坚定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

      ——他是个累赘,是个只要存在,妈妈就无法过好自己人生的累赘。

      那网红看起来很兴奋,一把拉过他,把手放在他头顶:“我只能做到这了,你妈妈为你付出这么多,以后一定要孝顺她,听见没有?”

      温热掌心捂化了他头上的雪,只要她拿开手,化掉的雪很快就会结成冰,然后一直刺痛他的头皮,直到他用自己的体温再把它烤化。

      大人总是这样,总以为给他化开一捧雪就是天大的恩典,至于他要再花多少时间、多少心思去消化他们善行的代谢物,没有人在意。

      直到网红和妈妈牵着他快步转过校门口的围墙,步入那条漆黑无人烟的巷子里,戚天赐仍在回头看。

      有谁能终止这场必将失败的闹剧吗,有谁能——

      “没常识也该有个限度。”

      他们身后的巷口处,一条纤细身影被昏暗路灯拉得极长,直直斩断他们刚刚踏上的路。

      “想肉身跑路对抗天网系统,”那记者的声音比空气还凉:“你们挺有想法啊。”

      ……

      黎叙闻裹着长羊绒大衣,脚下战靴踩得石板一阵战栗般的震响。

      影子先一步朝他们逼来。

      “这就走了?”她脚步停在布偶面前,笑意盈盈,话音却在发紧:“放我这的东西不要了?”

      布偶身体僵直,眼珠像布娃娃的塑料片眼睛一样,慢慢转向她。

      黎叙闻上身稍近,鬼魅一样的语调吹进她耳朵:“你的把柄。”

      布偶眨了下眼,决定装傻到底:“什么把柄?”

      在隔壁学校大门老旧叹息似的关门声中,黎叙闻从鼻息里带出一声细微而嘲弄的笑。

      “《慈善法》第三十一条,不得通过虚构事实等方式欺骗、诱导募捐对象实施捐赠。《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诈骗公私财物,数额特别巨大或情节特别严重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她眉眼微弯,双手松松插进口袋里,像在跟一个偶遇的老朋友叙旧:“所谓‘赚钱的法子都在刑法里’,别人当段子讲,你是来真的。”

      此时天色昏茫,喧嚷的校门已经陷入沉睡,一同带走的还有周边所有小店的光明。

      这条街陷入了偶有呢喃的梦境。

      布偶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再开口已经很冷静:“听不懂,说人话。”

      “人话就是你跟叶娟捏造事实,用提前设计的‘真相’诱导网友捐款,以公众的善行谋取私利。”黎叙闻用手背拍了拍她侧脸:“布偶,你犯法了。”

      “我捏造什么了?”布偶一把拍开她的手:“叶娟跳水是个人爱好,有流量那是她命好,某手那些主播愿意做那种缺德APP也怪我咯?还是说你觉得在她家把她扇出鼻血的是我?”

      黎叙闻借着偷溜过来的一点灯光,看着她年轻鲜嫩的脸。

      所有饱满的胶原蛋白全部在叫嚣四个大字:死不悔改。

      “接下来你还会问我有什么证据,是吗?”她点点头:“我没证据。”

      布偶堂而皇之地跟她对视,唇齿间漏出一串挑衅的笑声。

      她就知道。

      人是不会变的,那时候这人会因为找不到受害人而全网乞讨,现在就会毫无证据地跟她虚张声势。

      “可记者需要什么证据?”黎叙闻等着她这串笑声落地,才反问出口。

      “我只需要写一篇《三问康乐园受害者》,或者《善款终究去向哪里》这种指桑骂槐的文章,都不用指名道姓,”黎叙闻慢悠悠道:“你之前抢发视频,热度不要钱似地往叶娟身上泼,这风向一起,好奇的难道只有网友吗?”

      布偶脸色这才稍稍变了。毕竟吃这碗饭的,她太知道了。

      好奇的不可能只有网友,还有平台和网警。

      她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自然被理解为心虚,一直被她挡在后面的叶娟终于开口:“不是,不是她……”

      这个始终安静而讨好的女人伸出胳膊,试图越过自己的保护墙:“是我,都是我的主意……”

      黎叙闻视线越过布偶,蜻蜓点水似地落在她的脸上。

      她抖了一下,立刻噤声了。

      “一个好端端的保洁阿姨,突然爱上冬天跳水,上岸就湿淋淋地问人要肯德基,个人爱好,不奇怪;跳水片段刚刚开始传播,下面立刻就有泾渭分明的两拨人吵架,大家就是闲的,不奇怪;那个缺德APP,三十个腰部博主同时发布,也许他们心有灵犀呢,不奇怪;热度刚刚告一段落,马上跟上角度讲究、剪辑精心的家暴视频,也许这是叶娟的副业呢,也不奇怪。”

      黎叙闻像说笑话似地细数过这些离谱之处,冷笑了一声:“至于后来引我去跟她老公交涉,不顾我的警告擅自发采访视频,这些都只能说是咱俩的爱恨纠缠,更不奇怪,对吗?”

      这些事原本离散在很长的时间线里,大家跟着一波一波的情绪起伏,谁都不会注意到它们的勾连,可现在它们像布展一样陈列在面前,布偶才惊觉,只要有人把这些原原本本串联起来,都不用做什么猜测,所有人都会立刻意识到其中的怪异和巧合。

      也许是吹久了冷风,她忽然觉得头疼欲裂。

      当初的预感是对的,遇到这个女人就不该抱什么侥幸,应该赶紧跑!

      布偶又叹了口气,团团白雾在她面前升起,遮住她的脸:“行,那我认了,就是我干的,怎么着吧。”

      黎叙闻平静地点点头:“是为了在账号分家的时候多分一斗米?”

      “哈,一斗米……”布偶快乐地笑出声来,随即声音陡然尖刻:“凭什么?那个号是老娘一个字一个字喂大的,它是我这三年全部的心血!凭什么他们说收回就收回,我就得跟条狗一样,再出去流浪再找个窝?”

      “我要让他们看看,我那个废物搭档离了我是怎么变成落水狗的!”她凶狠地掐住黎叙闻的手臂,恶狠狠道:“我要让他们看看老娘不靠名气不靠脸,照样能搅起大浪来!”

      粉白色的延长甲像一杆凶器,隔着厚厚的大衣掐得黎叙闻小臂作痛。

      然而黎叙闻眉头都没皱,自然而然接上下一句:“所以你给自己找了个工具,一个名叫叶娟的工具,对吗?”

      一边的叶娟像被老师点名批评的学生,浑身跟着这两个字抽搐了一瞬,变本加厉搂紧了怀里的孩子。

      “怎么,你写报道让人出名,号召公众捐款帮助,就是公义,就是职业理想,我操盘让她出名,给大家个献爱心的机会,就是给自己找了个工具?”布偶一口利牙,哂笑不止:“什么年代了还端个媒体人的架子,你真是好高贵哦。”

      她每个字都冻硬实了,一笔一划摔在地上,跟着戚天赐脚尖碾动石子的微响一起,回荡在雪停后的冷空气中。

      这冷气让黎叙闻的脸色更冷。

      “行,不重要,”她抬了下唇角,又问:“你当时是怎么说服叶娟的?”

      布偶自觉胜券在握,满不在乎道:“说服她还不容易,只要一句话:‘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你儿子想想啊。’”

      黎叙闻又转头去跟叶娟求证:“是吗?这是她原话?”

      叶娟头颈僵硬着,下了大决心似地,重重点了点头。

      而被她抱在怀里的戚天赐对这话没有丝毫反应,只是睁着清亮的眼睛静静望着黎叙闻。

      他并没有蜷缩在母亲怀里,而是站得很直。与其说是叶娟抱着他,不如说是他填满了叶娟的怀抱。

      布偶面上显露出一点得色:“所以整件事,就是大家同情一个被家暴的女人,给她捐了钱,好让她脱离原本的生活。”她笑弯了眼睛,望着黎叙闻,问她:“这里面哪一点是捏造的?哪一点是诈骗?大、记、者?”

      巷子里更加寂静,静得连叶娟急促的呼吸都算得上喧嚣。

      黎叙闻面无表情地听完,全盘接下她的嘲讽,鬓角处渗出星点汗水。

      背后的爆裂疼痛让她以为自己已经从中间裂开了,而滴水成冰的严寒又让她近乎病态的冷静。

      完美的谎言不可能句句都假,七分真三分假,才能令人笃信不疑。

      这还是当初假结婚时,她从齐寻身上学到的道理。

      黎叙闻抬头望了一阵空中飘扬的细雪,忽然道:“那天去见叶娟的老公,我记得咱们是一起去的。”

      布偶一愣:“啊?”

      “给自己儿子取名‘天赐’,话里话外都是教科书一样的重男轻女,老婆如抹布儿子是命根。”黎叙闻眉目平淡,声音未起波澜:“叶娟想从这样一个男人身边逃走,竟然带上了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儿子。”

      她轻笑了一声:“叶娟,你到底是真的想逃跑,还是想自寻死路啊?”

      一个裹脚布入脑的男人,老婆跑了可能是面子问题,算算找人的成本,很可能就算了。但儿子不一样,儿子被带走,他可就绝后了。

      那个姓戚的,看起来像是能容忍自己绝后的人吗?

      叶娟被她问得身体一个哆嗦,表情瞬间空白。

      这一问角度简直刁钻,就连布偶也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可让她语塞的还在后头。

      “就算你老公看重的只是香火,他也一样会善待孩子,戚天赐在他身边的待遇,应当远比跟着母亲颠沛流离要好。”黎叙闻带着笑继续道:“叶娟忍了这么多年,突然就‘为了孩子’,能豁出去在全网露脸,平时老实巴交,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变成个敢于在全国人民面前表演的演员了?”

      一个被动型受害者,性格和行为有如此大的突变,那只有一个原因:这背后一定存在一个更具体、更紧迫、更致命的动机。

      这个动机,强大到足以让她克服所有的恐惧和本能,去执行这个疯狂的计划。

      “叶娟,直系亲属涉及刑事犯罪,戚天赐这辈子就别想吃公家饭了,他要背着这种羞耻过一辈子。”黎叙闻身体分毫微动,眼睛微眯起来:“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给我说实话,否则明天咱们社会观察头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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