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1、第 161 章 她们跑不掉 ...
-
按理说,黎叙闻已经去过一次康乐园,虽说没有暴露,但还是不如没露过面的人安全。她完全可以故技重施,找个没出现过的记者,记熟叶娟的相,然后去跑一趟。
但去录证词不比去套话,王主任只有一个,在主任办公室里大喇喇地坐着,想认错都难,可叶娟混在那么多“患者”里,万一找不到呢?
再者,她那个应激的精神状况,不太可能见到个不认识的人就吐露实情。
思来想去,黎叙闻决定让布偶助她一臂之力。
“我?”布偶瞪大眼睛,反指着自己:“我不去,我害怕。”
黎叙闻奇道:“跟着我而已,又不是让你单枪匹马闯虎穴,有什么可怕的?”
布偶咽了咽,没把自己被保安提着棍子在屁股后面追的窘态告诉她,转而道:“她见你就躲确实是我的锅,要不这样,我给你录段视频,你拿去给她看,这总行了吧?”
这一手既解决了问题,还不用自己出面,省得再被这记者看出什么头绪来。
小玩意儿,黎叙闻眯了眯眼,想,挺精啊。
她脑子里又转了一遍计划,倒没发现什么纰漏,只能隔空点着布偶,警告这小玩意儿:“你最好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
……
行动当天,布偶扭扭捏捏发来一条微信:你当心哇,看着不对就跑。
黎叙闻觉得有点好笑,能有什么不对?往哪儿跑?
虽说觉得问题不大,下车前她还是停顿了一下,对司机道:“师傅,劳烦在这等我一会儿,出来了给您二百,行吗?”
这地方鸟不拉屎,回去也是跑空,司机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天气是京屿冬日里难得的晴朗,冷空气像砂纸似地把天空磨得透亮,一丝丝云都无所遁形。
康乐园两扇铁皮大门开着,在寒风里摇摇欲坠,一个保安脑袋几乎缩进了棉外套里,坐在门边打盹。
厚实的皮帽尽责地将风挡在外面,一同挡住的,还有黎叙闻谨慎的脚步声。
空旷的操场,有人仍在衣衫单薄地跑步,看守他们的是伫立在旁的老师,或者说是医生,又或者是把守地狱的刽子手。
接待她的还是王主任,黎叙闻编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谎话:“家里人还是不放心,主要是听说很多地方虐待病人……当然不是说你们这里有问题,我跟他们说了好几回了,这里很正规,但你懂,毕竟是一家人,还是差我再来看看。”
王主任丝毫没有起疑,脸上浮起了跟办公室装潢同样有名无实的滑腻笑容:“明白,明白,很多家属都是这样的,一开始哪哪儿都放心不下,来了之后才觉得自己多虑了。”
“嗯,这次主要是想看看这儿的生活环境,”黎叙闻意有所指:“舒服都是次要的,主要还是看对病情有没有帮助。”
王主任点点头:“上次你说生病的是你嫂子?”
“对。”
“哦……病人什么症状啊?”
“不愿意生孩子。”
“那可不行,得治。”王主任一挑眉,了然道:“我们这儿刚好对症。”
黎叙闻笑道:“我也是这么跟家里说的。”
“行,那我找个人带你参观下,你随便看。”
王主任打了通内线,叫了个年轻的姑娘过来,指着黎叙闻道:“贵客,好好招待。”
年轻姑娘对她点头微笑:“您好,可以叫我张老师。”
黎叙闻在心里哂笑,现在什么玩意儿都能自称老师了,面上谦和道:“麻烦张老师了。”
接下来是无聊至极的参观环节。
能给她看的,当然都是能对外的,至于让上次那个学生在走廊上失禁、让叶娟头上留下疤痕、口角流下涎水的地方,自然如同密室一样讳莫如深。
教室、食堂、宿舍、健身房,小小一栋楼里竟然还有舞蹈教室,如果忽略被套上的污渍和霉点,还有健身房器材上留下的不明褐色痕迹,那这地方的环境甚至称得上可圈可点。
黎叙闻的身体跟着夹着甜美嗓音的张老师,游走在各种房间之间,精神却像是穿越到了某个博物馆——这个地方仿佛不是真实存在,而是为了陈列,为了纪念,像是什么渣滓洞纪念馆,或是大地震纪念馆……
她猛地眨了下眼,在思绪走偏的前一秒魂魄归位。
“没看到治疗的地方?”她左顾右盼:“知道的说你们这是医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学校呢。”
“我们这跟一般的医院不一样的,”张老师笑眯眯地给她挡了回来:“还是精神教育为主,身体锻炼为辅的。”
黎叙闻嘴上连称“是是”,心里不免遗憾,于是又道:“要不……让我跟病人们聊聊?家里人问,我做点功课回家也好交差。”
张老师面露难色:“这……不方便吧?”
黎叙闻笑了笑,正要继续忽悠,张老师忽然接了个电话,挂断后看着她迟疑道:“我这有点急事……主要是病人精神状态都不太稳定,到时候再受了刺激,我们不好做的。”
黎叙闻心里一沉,嘴上遗憾道:“那行吧……”
“我真得走了,”张老师急道:“剩下的您自己随便看看,没问题吧?”
黎叙闻:?
嚣张到这个地步吗?
张老师跟她告了别,竟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把她一个人扔在了四楼的楼梯口。
黎叙闻现在一头雾水。
认真的?
但时间有限,由不得她细细思量。她一步两级地上了五层,摸到了之前关着叶娟的房间。
里面空空荡荡,泛着金属光泽的不锈钢床桌,拱着白色窗框里巴掌大的一片蓝天,像刻意为之的行为艺术。
没有人,所以下去放风的那个班,叶娟也在里面?
她迅速下楼,在楼门口环视了操场一圈,果然找到了静静坐在篮球架下的叶娟。
她看起来精神尚可,也没再添新伤,只是目光空乏,望着远处插着碎玻璃的高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黎叙闻放轻了脚步,慢慢靠近,在离她五步的地方停下。
她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准备掏手机,给她看布偶的视频,以打消她的恐惧和疑虑。
就在这时,叶娟动作迟滞地,缓缓地扭过了头。
“你别紧张,”黎叙闻压低双手,做出安抚的动作:“是布偶让我来……”
叶娟根本没听,直勾勾地看着她,轻声说:“闺女,你快走吧,快走。”
这一声极轻,轻得好像晴天下凉丝丝的一缕风,吹进黎叙闻的耳朵。
吹得她后颈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一瞬间,从今天过于顺利的进门开始,一切逼真的布景陡然串成一线,串成了一声丧钟。
他们大概率从上一次就在监控里盯上她了,早早设下了陷阱,在门口放了甜美的诱饵,只等她一脚踏入死地。
可就算她身份特殊,她也没做出任何可疑举动,顶天了就是上次跟一个病人隔着门说了两句话,这也要判死刑吗?
只一刹那,黎叙闻忽然想明白了今天这一出是在干什么。
他们没有进门就绑了她,完全是在试探她的动作。
如果没有必要,他们也不想闹大,要是现在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立刻走人,那她大概能全身而退。
但凡她真的敢跟叶娟聊起来,估计不出两句话,她就走不了了。
黎叙闻离命运的分叉口,还有五步远。
该选哪边,还需要犹豫么?
她一只脚稍稍向后靠了一步,一晃神,忽然对上了叶娟的眼睛。
不,应该说,叶娟突然“活”了。
她额角的伤疤跟着青筋暴起,露出了一种黎叙闻从未见过的焦急表情,冲着她大喊:“愣啥!跑啊!”
黎叙闻浑身一紧,条件反射似地蓦地向前两步,伸手握住叶娟浮肿的手臂,拉着她拔腿就往大门冲!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冲动的本能,但在刚刚跟叶娟对视的那一秒,她切实地看到了叶娟的命运——
就算今天她无功而返,她在这么多人里面选定了叶娟,就已经足够将她打成叛徒;
而如果她顺利跟叶娟对话,即使让她一个人跑掉了,日后康乐园见报,警方绝对不会有他们下手快。
——无论她怎么选,无论她走不走,叶娟都死定了。
她的丈夫视她为需要规训的所有物,儿子担心她但毕竟未成年,娘家人到现在没有出现,不会有人替她上诉伸冤。
黎叙闻心脏陡然紧缩一瞬,紧接着便开始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既然如此,不如拼一把!
她要她们两个都活!
身后已经有人追来,黎叙闻一肘砸向离她最近的保安的鼻子,一声闷响,对方一声惨叫,捂着鼻子的指间渗出血迹。
但只消几秒钟,纷至沓来、煌煌震天的的脚步声和叫骂便迫不及待地扳回了一局。
“奶奶的小娘们还挺精!按住她!”
无数人举着撬棍哑铃拖把杆,仿佛海水倒灌一样地向她们涌来。
她们两个就是当中孱弱的涡流中心。
短短几秒,受过训练的身体和逃生策略如同本能一般降临在黎叙闻的脑子里:
正面冲突?不行,对方人太多,都是孔武有力的男人,手上有铁器。她那点格斗底子,在这种开阔的操场上毫无用处。
没有遮蔽物,无法利用地形,一旦被围住,要命就只是时间问题,更何况,她还带着一个几乎没有行动能力的叶娟。
她们唯一的生路,就是利用对方形成包围圈之前的几十秒时间差,冲向大门!上那辆她留给自己当后路的网约车!
黎叙闻双腿骤然爆发出从未有过的力量,把叶娟拉到身前,一只手护住后脑,向着园区门口狂奔。
难以想象,这间不算很大的园区怎么盛得下这么多人。
区区两个女人,竟引得这帮人下了血本,今天非要把她们按死在当场。
他们真是恐惧之极。
凶恶的叫喊几乎瞬移到身边。
“围住她!”“先扫腿!腿弄断!”“妈个X的欠X的东西……”
视线如同失焦晃动的摄像机,污言秽语飞溅在她们脑后,脚下的土路像泥潭一样震颤着卷曲下沉,腿脚不停在动,却跑不出这个飞扬着尘土的训练场。
铁器在地面滑动的声音令人牙酸,黎叙闻几乎能闻到他们身上的体臭,和划破空气的铁腥味。
她手心里的汗又粘又滑,紧紧攥着叶娟的手,指节和胸口传来挤压般的疼痛。
仿佛永远不会到达的铁皮门缓缓地放大,毫不设防地大敞着,路边那辆网约车露出半个黑色的车尾。
身后叶娟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她整个人快锈成一只沉重的锚。
快了,就快了。
只要出了这个门,门口就有车在等她。只要能上车,司机一脚油门,他们就……
下一秒,黎叙闻眼睁睁看着那半个车尾车灯一亮,迅速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她瞪圆了眼,一息走岔,侧腹迸裂般地疼痛起来。
……为什么?
不是说好的吗!
与此同时,她的眼底映出那两扇摇摇欲坠的铁皮门,嘲讽般地缓缓在她眼前合上了。
黎叙闻心头的最后一口气被合拢的铁门骤然截断。
——她们跑不掉了。
各种黏湿的拉扯和嘈杂的叫骂遽然消失,一记闷棍砸在她后背,她只来得及把叶娟拉到身前,膝弯立刻不听使唤地一软,就地跪了下去。
膝盖痛到要碎,她好像听到了叶娟在身下撕心裂肺的哭声。
没事的,黎叙闻闭着眼睛想,布偶知道她在这,季筝和老马也会来找她,世界上总会有人惦记她去了哪里。
他们会知道的,她是个好记者。
还有……
一声巨响陡然打断她危如累卵的思绪,黎叙闻跪在地上,喉间一片血腥,勉强撑开了沉重的眼皮。
她看见那两扇铁皮大门重新敞开,挂在墙边随风晃动,岌岌可危。
而那辆熟悉的牧马人轰着引擎,冲破大门,冲散人群,直直奔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