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2、第 162 章 分手第一天 ...
-
这辆总是在泥里打滚的越野,从没这么闪耀过。
它宽大的保险杠搅碎了包围圈,泠泠雪粉洒在挡风玻璃上,点亮了驾驶座上那张她熟悉的、绷到极致的脸。
牧马人在她面前一个甩尾,在砂地上轧出一道刺耳的锐鸣,直直将后座把手送到她眼前。
黎叙闻顾不上其他,咬牙忍痛起身,一把拉开后座,手忙脚乱将叶娟塞进车里,转身蹬翻一个上来拽她脚踝的男人,顺势也坐上后座:“走!”
引擎声跟着她一声令下再度轰鸣。
车边瞬间扒上无数只手,黎叙闻俯身拉过车门,背后的伤牵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将车门砰地一声拍上。
外面响起数道惨叫,爬进车里的手指立刻尽数撤离。
牧马人疾驰出了铁门,那两扇黑色大门像两片闭不上的嘴唇,在后视镜中被远远甩开。
直到康乐园变成了一个小点,黎叙闻才仰倒在后座上,颤抖着深深舒了口气。
而最严峻的下半场,现在才刚刚开始。
齐寻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线,右手单手搭在方向盘上,顶镜映出他一只半垂的眼睛,和拧成疙瘩的眉心。
黎叙闻撑起肩膀,背不敢靠椅背,缺氧地闭着眼睛,一开口声音都是抖的:“你怎么来了?”
顶镜里的那只眼睛抬都没抬。
身侧的叶娟不敢吱声,却一直在流眼泪。
她腿也伤了,搞不清是摔的还是让人打的,可她一声疼都不敢叫。
齐寻一言不发,车却飙得极快,一脚油门将两人送到最近的医院,盯着医生检查完,拿了药,这才对叶娟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有地方去?”
叶娟啊了一声,心虚地低下视线:“有的。”
“我给布偶打了电话,你等她来接你,”黎叙闻道:“让她给你找住的地方,见见你儿子……”
她的叮嘱没来得及结尾,因为下一刻她的胳膊就被人扯起,只能轻嘶出声:“嘶……疼疼疼……”
她几乎是被齐寻塞进副驾的。
越野熟练地驶上高速,黎叙闻一眼就认出,这是去她家的方向。
车里一旦只剩他们两个,空气里熟悉的尴尬,心虚,理智想远离,身体却不停想靠近的矛盾感,便再次卷土重来。
欲言又止的沉默,刻意放低的呼吸,空调出风口不辨场合的低吟。
她难以抑制的心跳。
黎叙闻坐得笔直,视线顺着空调出风口,车载音响,点火器,慢慢挪到了他搭在方向盘的右手,又轻缓地停在他的侧脸。
此时他侧脸线条几乎绷成直线,侧腮处明显凸起,有眼睛的都知道他在咬牙硬忍,绝不会在这时候去碰这个晦气。
可黎叙闻管不了这么多。
她目光触到他眉眼的那一刻,这句话就像不受她控制似地,从齿间漏出来:“身体怎样,恢复好了吗?”
她看见那张迫人的面具骤然裂了,从里面,从他的脸上,忽然流露出一种很深的悲伤。
但也只是一瞬间,他很快恢复了面上的漠然,喉结上下滑动,道:“死不了。”
黎叙闻没有应声,只是看向他开车的右手。
齐寻从来都是左手开车的,刚认识的时候是,在一起之后更是每次边开车边用右手牵住她,分分秒秒都不愿意松开。
将近半个月,左手还没有养好?
可她也是多余一问。
他那么危险的时候,她连面都没露过,现在便也没有了追问的立场。
于是空气再度沉默、干燥、板结,小心翼翼和一触即发的怒气都像琥珀似地,凝结在透明的空气中。
直到车开到她家楼下。
“那我……”
她一句话没说完,齐寻已经开门下车绕到副驾,一把将她扛在肩上。
“哎——”黎叙闻惊叫出声,稍一挣扎背就跟裂开似的,只能用腿踢他前胸:“你要干什么!你给我放下来!”
不痛不痒的挣扎毫无作用,齐寻单手绕过她膝弯,轻而易举控住膝盖,扛麻袋一样把她扛到家门口,在指纹锁上伸手一按。
这破锁响起了一声令黎叙闻绝望的“欢迎回家”。
齐寻脚步一顿,继而大步进了卧室,直接将她扔在了床上。
后背一下子摔在床垫上,再软也颇有冲击力。黎叙闻痛得叫了一声:“齐寻!你干什么!发的什么疯!”
齐寻没丝毫放过她的意思,欺身上来,单腿压在她身侧,右手环住她白细的脖颈,稍一施力,黎叙闻瞬间被卡得说不出话。
“你要是这么想死,”他停在她颈间的手不住颤抖,粗重气息喷在她脸上:“不如直接死在我手上。”
黎叙闻被他压在身下,周遭空气都被他的气息侵占,一丝一毫喘息都不留给她。
面对绝对体型和力量的压制,和他行将失控的表情,任何人都合该恐惧。
奇怪的是,她却一点都不害怕。
她目之所及都是他锐利的眼睛,锋利的眉骨,和瘦了很多的削刻一般的脸。
她有多想念这个人,只有她自己知道。
得到他坠崖消息的那天晚上,她有多恐惧,一个人开着不熟悉的车堵了一夜,追到白月山门口时,她有多慌张。
今天她第一眼看到他,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得救了,而是他好了吗,他疼不疼。
这些所有,只有她自己知道。
所以她忽然笑了。
“行啊,齐寻,”她用气声说:“要不咱俩一起死吧。”
齐寻始终盯着她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眼睫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瞬。
有一滴温热的雨,下在了黎叙闻的额头上。
紧接着她便失去了视野——他始终垂在身侧的左手慢慢地,轻轻地,盖住了她的眼睛。
这只手很烫,手掌和骨节处都覆着硬壳似的茧,刺痛她光洁的皮肤。
“我真是后悔,要是以前没那么纵你……”齐寻哽得几乎说不下去:“黎叙闻,以后……”
这句话截断在他喉头无法自控的紧缩中。
他好恨她。
恨她不珍惜自己,险些令他再一次失去,却更恨自己。
恨自己的执念早已将爱意搅得污浊不堪,那点真心被他自己翻来覆去地论证检视,到最后稀碎得拿不出手,摆不到她面前。
他早就没资格保护她了。
他说不下去,也不必说,因为她的以后跟他无关,是苦是甜,他再也没脸染指分毫。
他的掌心盖在她眼睛上,却捂不住她睫间渐渐溢出的湿热。
在毫无意义的眼泪淹没自己之前,黎叙闻蓦地掀开他遮在自己眼前的手,直直吻上了他的嘴唇。
这是一次宣战。
像在报复,又不知在向谁泄愤,她近乎全力地吮吸、撕咬,像小兽一样用尽力气,在他身上啃咬扑杀,而齐寻就任她在各处发狠地撕扯,同时报以更狠的压制和更用力的回击。
这一次跟他们过往的每一次都不同,很疼,非常疼,甚至见了血,好像要在身体上,灵魂上,都烙下一个永不丢失的烙印。
火烤一样的泪水淋在身上、心上、过往和将来所有的伤口。
身后是蒙尘的、却谁都不愿意松手的过往,往前是他们各自迷雾重重的道路。
然而目所能及的亿万种可能性里,他们看不见任何一种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未来。
横贯在他们之间的,只有一座断桥,抬头望得见彼此,低头脚下却没路。
黎叙闻就在这样穷途末路的狂奔中,从断桥上一跃而下,然后在身体筋疲力尽的爆裂疼痛中,昏沉地睡去了。
像逃出生天,又像一头扎进更深的黑夜。
……
待她从睡梦中清醒,太阳已经落山,室内外一片宁静的深蓝,整个房间像沉入海底的遗迹。
趴在她身边的小狗警觉地起身,见没有新的坏人欺负妈妈了,就又把脑袋搁在她腿上,瞪着小豆豆眼乌溜溜地盯着她瞧。
黎叙闻跟它对视了一阵,忽然想,完了!
刚没顾得上它,乖乖才这么大一点,性教育是不是太早了些!
但小狗懂什么呢,它只是觉得爸爸妈妈在打架而已。
黎叙闻抱了它一阵,总觉得有异香萦绕在鼻尖,肚子咕咕叫,就伸手去够床头柜的台灯,却摸到了个沉甸甸的保温杯。
她拧开台灯一瞧,小床头柜上满满当当搁着水,温度计,退烧药,止疼片,外伤喷雾,还有一小瓶褪黑素。
再往旁边,是一碗放在保温袋里的鸡汤米线。
但屋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齐寻早就离开了。
黎叙闻饿狠了,一口气吃完了米线,身上的虚汗总算退了些,便起身去外面拿电脑。
背上的伤疼得厉害,磨磨蹭蹭一开灯,先被客厅茶几上的一片金光晃了个正着。
那只被她妥善藏在茶几下面的小金猪,正咧着红彤彤的小嘴,斜着眼睛望她。
……还是让他发现了。
黎叙闻失笑,摇着头慢慢走过去,抱起来晃晃它,小猪肚子里的一百个硬币哗啦哗啦响,露出藏在它胖乎乎身子后面的小秘密。
一个陶杯。
不是很大,浅口,从外面看上去就是个沉闷无聊的普通茶杯,可往里一望就会发现,那里面也蹲着一只小狗,跟乖乖长得一模一样。
——那是他们一起去陶艺馆做的杯子。
去之前他们你侬我侬,约好了一出窑就去拿,可转天他们就去了锦城。
人间深情,也不过一夕而已。
黎叙闻将它捧在掌心发呆,手指触及杯底,觉得指尖凹凸不平,翻过来一看,底下竟然有一行小字。
齐寻刻字的水平远不如做陶,那行字写得歪七扭八:
给我唯一的家人。
黎叙闻愣愣地看着“家人”两个字,离题万里地想,那她捏的那只难看的高脚杯呢?
他们不能在一起就算了,为什么连他们做的东西都要分离?
杯子里的乖乖吐着舌头对她笑,家里的乖乖正摇着尾巴吃还温热的狗饭。
小狗的世界一切都很完满,又好像这个完满里,独独缺了一个人。
他们认识六个月,相爱三个月,结婚两个月。
分手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