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0、第 160 章 请做出你的 ...
-
然而正像之前她讽刺布偶时说的话一样,一个能存在得如此欣欣向荣的地方,显然在某种程度上是合理的。
要端掉这样一个地方,绝不是她动动手指随便写点什么就能做到的事情。
她现在手上有的只是上次去找叶娟时顺便录的影像,和跟“王主任”的谈话录音,以及网站上一些语焉不详的“晒单评价”。
不够,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核心、更真实的证据资料。
她把自己的想法跟布偶说了,布偶言简意赅地表明了自己的敬仰之情:“我觉得你好像有大病。”
黎叙闻:?
“听那边那意思,家属不交钱的话叶娟是不会好过的,你觉得那男的会出钱吗?”布偶像看傻子一样看她:“等你调查完,她恐怕骨头都让人啃了吧。”
黎叙闻蹭了蹭鼻子:“啊,这个啊。”
没办法,她还是把自己之前出的那个损招跟布偶交代了。
布偶眼睛瞪得跟李子那么大,脸色十分精彩:“你?你干的?记者可以这么……这么……”
想了半天,她也没从自己匮乏的词汇量中找到合适的词来。
总之不是什么好话就对了。
黎叙闻立刻换了话题:“交给你个任务。”
“什么?”
“你去找从康乐园出院的病患的电话,”黎叙闻语速飞快:“找到之后拿出你的专长来,一个一个打,撬出一点算一点。”
停了停,她又说:“我不管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只要你想救叶娟,就给我拿出看家本事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布偶不服气:“尽使唤我,那你呢?”
“我?”黎叙闻撑住额角,苦笑道:“除了这个,都是我。你想换吗?”
“……你有大病!”
……
有大病的黎叙闻先是故技重施,又给叶娟续了半个月的命,继而对着图书馆中骇人听闻的大部头,陷入了沉思。
这件事要写,就不能轻描淡写。
这种事情不是很多么,看似声势浩大,可除了一段看似火热的讨论之外,基本上什么都不会变。
到时候康乐园关门歇个几天,牌子都不用换,就又可以高高兴兴开张收钱了。
要写,就务必一击即中。
可一击即中的前提是把康乐园挖穿、挖透,把它里面的脏心烂肺全部翻出来暴晒在太阳底下,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这需要时间、人力、大量的案头工作、全角度的深入分析、精准的成稿。
她一个人不是做不来,但是太慢了。
个人能力终究有上限,而设计到教育法律财经人权等等方面,每一样壁垒突破都需要时间。
等她把一切都调查清楚,方方面面整理扎实,那天她在康乐园里见到的人,有几个还能须尾俱全地走出那里?
她需要短时间内快速引起多拨讨论,需要持续不断的曝光和热度,就像……
就像那时候她走投无路时铤而走险,从齐寻那里走了影视宣发的路子,那样的声势,可能才勉强够格。
齐寻……
想到这个名字,黎叙闻心口蓦地抢跳一拍,被蛊惑似地拿起了手机,随即在图书馆雪白灯箱的光线中,看到了自己苍白的脸。
不知道他恢复得怎么样了。
……集中。
当时他把那种宣发叫什么来着?那个名字……那个名字听起来很耳熟。
对,矩阵宣发。
矩阵!
她读过那么多深度报道,读过那么多调查记者的自传,怎么忘了!
新闻人有自己的矩阵啊!
有壁垒有什么要紧,谁说所有方面她都必须亲力亲为?
新闻调查有很多这样的先例——将线索分发给各条线的专精记者,让教育口的去追康乐园对青少年做的孽,让财经口的去追它背后的资金流向,让法律线去翻法条、去和相关部门打交道。
只要时间卡得好,完全可以对康乐园造成矩阵打击!
想到这个解法的一瞬间,黎叙闻兴奋得呼吸急促,手掌蓦地攥成拳,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欣喜程度堪比念书时拿了学院奖。
干了这么久新闻她总有些行业人脉,她手里的不够用还有季筝的,还有老马的,只要不要脸,全报社的资源都可以拿来用。
只要挨个打电话去磕头,只要……
她的思绪忽然在这个“只要”之后卡壳了。
好似一盆凉水骤然从头顶浇下,她头脑蓦地被淬得冷硬,再转不动一分一毫。
因兴奋而紧攥的手掌缓缓松开,指甲在掌心楔下几个通红的齿印,嘲笑般地疼起来。
只要她把自己手里的料,喂给他们所有人。
之前她拿着包子跑了,可季筝的话,她不是没有听进去。
黎叙闻这个名字不啻于业内新星,看上去繁花似锦烈火烹油,但也仅此而已了。
她所有的报道,无一不是剑走偏锋、极限翻盘,将程序正义视为无物,说好听点,这是她不羁的才华和野性,说难听点,她本人简直就是客观严谨的反义词。
不稳定、不可控、风险极高,恐怕在真正的业内眼里,这几个词已经是她的标签了。
而总台作为最高殿堂,会让她沾满野草和泥泞的鞋底,踩上自己洁净规整的红地毯吗?
别人有资历、有人脉、有在某个领域深耕的成果,她呢?难道她要拿自己的微博数据去总台面试吗?
黎叙闻记者,你亟需一份投名状。
一份能证明你稳重、全面、严谨、程序正义,并且能体现你独立调查能力和思考深度的投名状。
它将成为你进入总台、成为战地记者最强大的傍身资本。
康乐园,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考卷。
你要贪婪、要恪守秘密,要细致小心,要一鸣惊人。
你必须保证这份调查报道的独立性,而不是把自己的那点线索,像鱼饵一样,洒得满世界都是。
他们凶猛、他们专精,他们会一口一口,分享属于你的资本和荣光。
你的报道将会淹没在这个矩阵里,成为里面普通平庸、面目模糊的一环,而不是像原本那样,汇集所有的成果和目光。
总台不需要一个平庸的记者,你会失去你的投名状。
黎叙闻记者,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一生中也许还有很多个康乐园,可进总台的机会,或许只有这么一次。
你不想做战地记者了吗,你不想去爸爸曾经奋斗过的地方看看了吗?
你不想替他赎罪吗。
它是你人生唯一的支点,是你一生所求。
它就在那里,它唾手可得。
现在,请做出你的选择。
……
定下计划的第二天,她又去报社找了季筝。
“你的意思让我给你找个人,要男的,还要机灵点的,去那个什么康乐园,假扮想入股加盟的冤大头,帮你套话?”季筝嘴角抽搐,扯着一个讶异又嘲讽的笑:“大小姐,你搁这点菜呢?商报是你家的?”
“啊?怎么?”黎叙闻恹恹的:“我不是关系户吗?关系户连这点特权都没有吗?”
季筝:“……我叫你关系户是为了激励你,不是让你来跟我要人要东西……算了。”
跟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关系户说不明白。
“不是不能帮你,但你得跟我保证,这次别给我乱来,”季筝叹了口气:“商报的声誉在你发愤图强之下已经快归零了,你也心疼心疼你马叔。”
“哦,”黎叙闻半垂着眼,又问:“你的名片库借我使使呗?”
名片库,就是记者个人手里的行业人脉,是资深媒体人的立身之本,这句话说白了,基本就是“你银行卡密码多少,借我用用。”
季筝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还想要什么?报社公章要不要?”
“不给算了,”黎叙闻站起身来:“我找老马去。”
“……回来。”
季筝人精似的,话说到这份上,不可能还不明白她的意思。
“之前的话你是没往心里去,还是根本没听明白?”
黎叙闻手放在门把手上,头也没回,声音低得淌到了地上:
“主编,您行行好,再多说一句,我就要后悔了。”
……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黎叙闻打了比这辈子加起来都多的电话。
“李老师,您好,上次在微信上说的那个……对,可以是吗?太好了!我这就把线索发您!”
“Yo bro,最近忙什么呢?财经口没啥能展现你才华的东西吗?哦哦,我这刚好有个案子,绝对够劲儿……好嘞,那见面聊?”
“嗨萌萌?好久不见了呀,看你朋友圈做了新美甲?我正好最近也想换呢,你带我去好不好?正好手上有条不错的线索……”
“……你怎么说话呢?什么从哪听来的,我深入虎穴自己挖的好吗?没兴趣也没必要妄加揣测……那你有认识的同行感兴趣吗?”
而她从季筝那里点来的“菜”,在反复研读了黎叙闻写的提纲和话术之后,不负众望,也拿到了堪称王主任“证词”的原话。
几条调查线有条不紊地齐头并进,眼看矩阵打击的成果近在眼前,就在这时,最关键的一个环节出问题了。
“那么多人,都不愿意?”
布偶苦着脸点头:“受害者是多,但我能找到的就没多少,这些人里头一部分否认自己进过康乐园,一部分承认了,但根本不愿意回忆,还有就是不知道是受家属胁迫还是怎么回事,都不愿意细聊,最多只答应出具入院和出院时间,你说的那个什么引用,更是没影——非引用不可吗?”
是的,非引用不可。
如此严重的指控,黎叙闻不可能在报道里写“我亲眼看见的”,要是没有愿意实名露脸的当事人,对方一句“名誉诽谤”就能轻飘飘脱罪,她本人以后也别想在新闻,不,别想在任何媒体干了。
黎叙闻思索了一阵,道:“你把那几个人的联系方式给我,我再去试试。”
“还能来得及吗?”
这担心很有道理,现在不是黎叙闻一个人,甚至不是商报一家牵涉其中,加上康乐园里那么多受害者,不可能等她一个个筛选、用人情耐心和技巧浇灌,等证词慢慢发芽。
她需要的是速战速决,而这正是深度调查的天敌。
“不行也得行,”黎叙闻道:“去受害者家门口程门立雪,总有会动摇的人。”
布偶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一动不动。
“你要受害者,不是有个现成的吗?”她说。
黎叙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叶娟。
“……她能愿意吗?”
布偶眨了眨眼:“她一定愿意,我保证。”
黎叙闻嗤了声,想说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但又转念一想,布偶跟叶娟之间,显然有着她至今都没搞清楚的合作关系,叶娟好像特别听布偶的话,甚至可以说是言听计从。
但时间紧迫,她现在不准备追究她们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为今之计,必须再去一趟康乐园,面对面地录到叶娟亲口说出的证词。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