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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第 159 章 她要把康乐 ...

  •   黎叙闻最终也没有去医院,她给自己找的借口,是有稿件要带回报社。

      特别重要的稿件,所以不能直接上传系统、不能微信发给编辑,必须她自己回去一趟。

      于是季筝一上班,就看到了桌上整整齐齐摆着的三份纸质稿件。

      和办公桌对面坐着的,目光涣散的黎叙闻。

      “哟,有年代没见过纸质稿了,”她把手包和早饭放下,拈起那几张纸:“文艺复兴?”

      “为了让你看到发表它们的必要性。”

      “怎么,邮件配不上你绝妙的修辞和辛辣的讽喻,必须印成实体?”季筝笑了声:“是那个家暴案的调查报道?”

      黎叙闻看着她,也不回答。

      季筝莫名地定睛去看那几张纸。

      杀气扑面而来。

      这三份稿子,说的甚至是同一件事——某驴友去白月山森林公园徒步被困,救援队冒险营救,却糟对方背刺,把补给一扫而空,救援队长险些丧命。

      用词之狠辣,指责之直接,这要不是社内调查记者亲手递上来的,她都以为是哪个小区里贴的大字报。

      季筝:“……”

      这才刚上班,太阳穴就熟悉地跳疼起来。

      黎叙闻面若冰霜:“干嘛,不给发?”

      季筝把稿子轻飘飘扔到桌上,肃着脸问:“你想干什么?想造反?”

      “我是记者,发稿子有问题?”

      “哦,你还记得你是记者,”季筝把几张纸搡到她跟前:“这是记者能写出来的?你用脚写的?”

      “这不是新闻?”

      季筝半拉脑袋都跟着她家台柱子蛮不讲理的反问句突突地疼:“是,但就值八百字的社评,你给我交上来上万字,这是新闻吗?这是在泄愤。”

      黎叙闻张了张嘴,口中莲花硬是让她又吃了回去。

      “你说的,八百字,”她把三份稿子揉在手里:“我写了你不许再拦。”

      季筝坐在办公桌后面,双肘撑着桌面,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瞧。

      黎叙闻心虚似地,挪开眼睛,去看手里的纸团。

      “你怎么了?”季筝突然问。

      她盯着那几个纸团子,蓦地悟了:“……这里面那个救援队长,你是爱人?”

      黎叙闻没有抬眼,睫毛却猛地颤了颤。

      季筝一下子了然了。

      她之前就听老马提过一嘴,说这两口子一个调查记者一个救援队长,日子还不成天鸡飞狗跳,可怎么办呢。

      “黎叙闻,你知道公器私用四个字怎么写吗?”她火气蹭地漫过了喉头:“这就是你身为调查记者的客观中立!”

      她越说越是怒不可遏,随手抓起手边的包子,抬手扔到黎叙闻身上:“不想干了就滚去人事办离职!”

      黎叙闻肩膀被砸了下,却不为所动。

      她垂着眼睛,静默了半晌,才慢慢地问:“做救援救不了自己,做新闻保护不了家人,我不知道干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你现在是在跟我讨论你贫瘠人生的可笑意义?”季筝气得哆嗦:“你连理智都没了,还谈什么意义!”

      “主编,你回答我。”

      黎叙闻安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她在问,又像是她身体里某个刚刚睡醒的人,借着她的身体在问:“你因为一次调查前途尽毁的时候,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

      空气像烧红了的铁块猛地被泼了一瓢冰水,骤然冷却,发出如同皮肉烧焦般的滋滋声。

      季筝的怒火也被这瓢冷水一起浇熄了。

      坐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桀骜不驯的记者,而是一个踩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的人。

      这小孩在求救。

      她面色铁青地注视着面前年轻的记者,慢慢眯起眼睛。

      当一头驴开始追问意义的时候,就是她手里的鞭子开始失效的时候。

      她见过很多这样的记者,他们没有得到答案,所以嘴上喊着新闻理想,其实内里一片空虚,掀开华丽的词藻,下面空无一物。

      但黎叙闻不一样,对付她,还有一根非常甜的胡萝卜。

      “这问题我没法回答你,但我知道有人能回答。”

      季筝从手机里翻出一封邮件,怼到黎叙闻眼前。

      那是一封总台发给各大媒体的招募令,请媒体推荐社内优秀人才,作为总台人才库的预备役,在接下来的招新季中优先考虑。

      黎叙闻逐字逐句读着邮件,慢慢瞪大了眼睛。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季筝收回手机:“不过既然你觉得没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黎叙闻抢过她手机,大声说:“总台就是最大的意义!”

      “你不要高兴得太早,这可是跟全国的优秀记者竞争。论资历论人脉论水平,你哪点赶得上别人……黎叙闻你给我回来!包子还给我!”

      ……

      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那封邮件就是一支强心针,一针下去,黎叙闻简直满血复活,连病中的身体都轻快起来。

      她吃完了包子,哼着小曲走到小区门口,却看见布偶正背对着她扒在岗亭边上,焦急地跟门卫吵架。

      门卫眼尖,看到她回来,立刻指着她对布偶道:“你看,人这不是好好的吗?”

      布偶回过头,看她一脸莫名地站在自己身后,对她眨巴眨巴眼,语出惊人:“哦,你活着呢!”

      黎叙闻:“……真是谢谢您了。”

      话不好听,但也算是客,黎叙闻请她上去,安顿她随便坐。

      “喝什么?”

      “你家有什么?”

      “白开水。”

      “还有呢?”

      “没了。”

      “……那你说个屁?我请问呢?”

      杯底跟茶几蹭出一声脆响,黎叙闻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放松地闭上了眼睛,感觉四肢百骸都沉甸甸地没入了水中。

      布偶看着她,奇道:“这才九点多,你昨晚偷鸡去了?”

      她好像对鸡特别情有独钟。

      黎叙闻闭着眼笑了声:“说说吧,你早上九点就到我们家楼下咒我的理由。”

      布偶很莫名:“没咒你啊,你手机一直打不通,我还以为你终于把自己折腾死了。”

      黎叙闻拿出手机一看,果然没电了。

      “找我干嘛?又想怎么用我?”她又闭上眼:“那家暴男那边又有什么动向了,你又打算让我去对付他?”

      布偶抬着眉毛望了她半天,嗤笑道:“昨天你接了个电话脸都白了,我把你送回家,结果第二天就打不通电话了,正常人都该担心吧?你说个谢字会死吗?”

      黎叙闻躺着没动,牵了牵嘴角。

      正常人都该担心,可布偶却说不准。

      这小家伙有自己独到的善恶观,又是丛林法则又是以武犯禁,人生哲学复杂得像拌了五六种谷物的鸡饲料,现在到底是哪一种在起作用真的很难讲。

      ……为什么又是鸡?

      “这不能怪我,不是你一直在利用我么?”黎叙闻坐起身来,偏着头斜睨她:“我真想请你赐教了,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正常的人际关系?”

      说完她自己先否定了:“哦对,你有男朋友。”

      “男朋友?”布偶真诚发问:“谁啊?”

      问过了才反应过来:“呀,露馅了。”她抚掌大笑:“天啊这年头真有人相信情侣账号后面是真情侣啊!”

      黎叙闻:“……”

      这小混蛋的反应让她觉得自己是刚刚出土的兵马俑。

      “快算了吧,”布偶一挥手:“都要撕X扯卵了,还男朋友,我看男仇人还差不多。”

      四个她认识的汉字硬是凹成了个不忍卒听的词,黎叙闻皱起脸掏了掏耳朵,想把这个污染源清理出去。

      “你们要分家了?”她问:“那账号怎么办?”

      布偶一耸肩:“账号是公司财产,到时候是换人洗粉还是怎样,都跟我没关系。”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神下探,盯着眼前那杯平平无奇的白开水,好像里面有什么花一样。

      黎叙闻心中一动。

      这跟她掺和进叶娟的事,有关联吗?

      “什么意思?”她佯装不懂:“账号不是你俩的名字?你们分家,那粉丝怎么分?”

      布偶抿着嘴呆了一阵子,说:“带不走的。”

      每一期角度刁钻的选题、每一笔充满巧劲的文案和punch line,上百万的粉丝,还有后台那些真真假假的爱意和彩虹屁,她掏空心血构建出来的王国,只消公司一句话,都带不走的。

      “无所谓啦,”她又耸耸肩:“没了就没了呗,重新起号就是了,老娘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嗯,就是,不用跟他们一般见识,说到起号,叶娟是个不错的切入点,是吧?”

      “那个倒不是为了起号,她……”

      布偶一个激灵,话音戛然而止。

      “黎叙闻你不套我话好好跟我聊两句是不是能死?是不是???”她简直出离愤怒,从沙发上一个弹射起身:“你他妈……你当我没来过!”

      黎叙闻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懒懒地笑着,也不拦她:“走了?你正事可还没说呢。”

      布偶在她后脑勺两步之遥停下了脚步。

      她奇道:“咦你怎么知道……”

      “不说就走人。”

      “……那个姓戚的说给康乐园打过电话了,”她返身坐回沙发上,脸板得很平,以遮掩自己早就被对方看透的烂肚肠:“那边意思是人没治好,不肯放人,还说什么再续一次两千块的套餐,但姓戚的说他不知道啥两千块。你能不能再去威胁他一次啊?找人打他一顿也行。”

      黎叙闻呼吸一滞。

      ……这还真是她的锅。

      那时候她只是想破财消灾,给叶娟买两周清净,也给自己买半个月时间,谁想到给他们喂大了胃口,咬住这块肥肉不肯放了!

      黎叙闻咳了一声:“……这个事,恐怕还得从长计议。”

      ……

      要从长计议,就不得不拉回她在疗养院遇上齐寻的那一天。

      那天她并不是去探望黎策的,而是为了调查叶娟的案子,准确来说,是为了调查叶娟额角的那道疤。

      可以确定的是,那疤在叶娟落水的当天还不存在,甚至在她发出的家暴视频里,额头都还是光洁一片。

      进了康乐园没几天,那条疤就像一条蜈蚣似地爬到了她的脸上。

      她说明来意后,特意把自己耳后的小蛇给医生看了:“就跟这个很像,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医生打着手电仔细看过,用手指触摸那道纹路,道:“这是电击伤。”

      “电击?”

      “是的,”医生表情肃然:“黎小姐,你接受过电休克治疗吗?”

      黎叙闻整个人一震:“什么,什么电休克?治什么的?”

      “ECT的应用范围很广,但简而言之,是精神病。”

      “……没有,我本人没有精神病史。”

      “那可能只是疤痕的性状类似……”医生沉吟道:“根据你的描述,那个康乐园,很有可能还在用非常原始的电休克。”

      在她追问之前,医生已经明白了她的疑问,继续解释道:“所谓电休克,现在叫电痉挛疗法,是通过短暂、可控的电流,诱发一次治疗性的痉挛发作,从而改变大脑内的神经递质和功能。用电脑比喻的话,大概相当于一次强制重启。但你提到的病人的反应……”

      他面露不忍,几乎很难说下去:“正规的电痉挛需要精确计算电流,而且会进行全身麻醉,绝不会出现你说的那种反应。所以……”

      黎叙闻视线都僵直了,喃喃地补上后半句:“所以康乐园里用的,根本不是精准调控的治疗,而是一种……”

      一种惩罚。

      一种能在短时间内就让人失去一切尊严,足以让人当场下跪、对任何罪名供认不讳的惩罚。

      黎叙闻坐在自家的沙发里,看着对面一脸懵然,还等着她继续解释的布偶,手指不由自主摸向耳后的小蛇。

      要从长计议,她就不能只把叶娟捞出来。

      那个在走廊上失禁的男生,那个光是触碰视线就跪着背孝经的孩子,还有很多、很多个叶娟。

      她要把康乐园一锅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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