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赠琴 ...
-
晌午过后，佟月儿在景仁宫的院子了，心不在焉的喂鱼，已经几天没见过玄烨了，她怀疑是那天顶撞了玄烨之后，他真的生气了，就像当年她负气出走时一样。她相当的肯定这个紫禁城里除了太皇太后，可能没有那个女人敢那样跟玄烨说话。即使是从前的她也不会，从前的她只会在玄烨骂她的时候哭闹撒娇。那次在教堂，她终于“挑衅”了玄烨之后，竟然觉得莫名的畅快了，所以这次她又如法炮制，看见玄烨一脸惊讶又发作不了的表情，她认为即使自己错了，她也想这么做，似乎她已经不能控制这种情绪的滋长。这样下去，会被讨厌吧，或者她已经被讨厌了，她在玄烨面前从来不是一个柔顺的女人，以前总是无理的撒娇，而现在变本加厉成为“挑衅”。
佟月儿想起在进宫之前母亲给她的告诫，女人顺从自己的丈夫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何况她的丈夫是天子，无论是夫妻还是君臣，她都应该顺从。佟月儿觉得自己有时候对一些明知是错的事情，异常的固执，她幼时被告知皇帝的妻子是皇后，是谁告诉她的她早就不记得了，但是她觉得她心里是这么认定的。所以到了现在，她依然觉得和玄烨的关系十分别扭，他和玄烨从来不是夫妻，即使现在是人人跪拜的皇妃，说到底不过是他的“小妾”，根本没资格和他说什么天长地久。她更不能跟玄烨做君臣，因为不想在他面前很卑微，她希望自己可以走快几步跟玄烨并肩而行，而不是他总是走在自己的前面，给她一个背影。这样的想法，她清楚的知道可能实现不了，且不说这个世俗不能允许，玄烨也是不允许的，他总是很强势的“救世主”。
所以，那个时候，佟月儿才想出走，她大概知道这一生不可能从玄烨身上得到这些她想要的，但她想不出除了做玄烨的女人她还有什么选择，嫁给别人她做不到，于是她想着抛弃玄烨给她的世界，自己去独立寻找一个世界。而最终她没有跨出这一步，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是她自己没有足够的勇气，还是她根本无法割舍玄烨。
正在走神的时候，她听见宫门外一阵喧闹。不一会儿见七八个太监抬着什么东西进来，似乎是一件很大的家具，东西用布包着从形状上也看不出是什么。芳韵见状忙过去问领头的太监：“你们搬什么呢？慢点，慢点•••”
领头的太监答道：“这是皇上吩咐，搬来景仁宫的，说是西洋的琴，劳烦姑姑您看看屋里，放哪儿合适。”
佟月儿听见太监说西洋琴，原本心不在焉的她，便对太监道：“慢着，放下，拆开我看看！”
几个太监小心翼翼的将东西放下，又七手八脚的把包在外面的布拆了下来，一架黑色的羽管键琴展现在佟月儿的眼前，她把手上唔在嘴边差点就叫出声来，这是她从学会弹奏管风琴以来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她慢慢的走过去抚摸着黑色的木质琴身，她想要打开琴键上的盖子，有忽然想到什么。便说：“芳韵，你去先把屋里收拾下，腾出地方，再搬进去。”
芳韵闻言立马交了几个宫女太监进屋收拾起来。
佟月儿转头便问领头的太监：“是皇上让你们搬来的？他还说什么了吗？”
“回主子，皇上还让奴才把这个交给您。”那太监将手上一直捧着的锦盒想着佟月儿打开。
佟月儿见里面放了几本书，似乎都是手抄本。第一本上面端正的写着《西琴曲意》，她知道这是利玛窦神父，当年用意大利的乐曲配上汉文的词，编成的小集子。在教堂的时候她已经学会演奏了。另外的几本还来不及细看，芳韵便跑来说：“主子，屋子收拾好了。”
“让他们摆进去，小心点，别碰着磕着。”佟月儿一边说，一边继续翻着锦盒里的书。另外的几本，佟月儿大致看出来，是琴谱和用汉文写成的乐理。封面的左下角都落着徐日昇的名字，她猜这是徐日昇进宫之后写成的。于是她想起康熙十一年徐日昇刚刚从澳门来到京城，在南堂住了一段日子，受过他短暂的教导，但他很快被招进了宫，佟月儿想要避开玄烨因此也再没机会向徐日昇讨教，她正自出神。又听见芳韵喊道：“主子，东西放好了，您来看看。”
听声音，佟月儿觉得芳韵似乎兴奋过她，因为景仁宫一屋子的人，包括她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件新奇的西洋玩意。她快步走进屋子，做到琴边，慢慢的打开键盘上的盖子，她想把双手放在黑白键上，但有忽然缩了回来。
这时，好像一屋子的人都等着看，这个新鲜玩意到底是什么名堂，芳韵终于忍不住问：“主子，这个西洋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这个是西洋的乐器，叫•••你可以叫它西琴。”
“西琴？主子您会弹吗？”|芳韵继续道。
佟月儿只是出神的望着键盘，她能不能弹，她自己心里也没有把握，从前在教堂的时候，耶林神父曾经跟她说过，管风琴体积庞大每天只能在教堂练习，而且必须有一个人在琴后帮她鼓风，如果可以弄到一架羽管键琴，她可以在家里练习。两种琴的内部结构完全不同，但键盘是相同的，以佟月儿的造诣只要略加熟悉就能弹奏了。可是父亲一直没有答应给她弄一台羽管键琴，因为祖母不喜欢这些西洋玩意儿。
佟月儿在琴前面坐了好一阵，只将一个手指按下去，“当”那琴发出清脆的声音，她忽然起身，去书架上迅速翻出了耶林神父给她手抄的曲谱，又回到琴边，翻开琴谱放在谱架上。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都竖起了耳朵，睁大了眼睛等着她的演奏。
佟月儿活动活动手指，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放在键盘上，顺利的弹出了漂亮的音阶，那音色动听极了，这是佟月儿没有听过的，比起低沉的管风琴，这个体积小多了的琴，发出的声音明亮、清澈，具有金属感。然后她便大胆的跟着自己熟悉的曲子，弹奏起来。
一曲终了，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都听得出神了，也许他们是懂了佟月儿手中的《感恩赞》，也许他们只是觉得好奇。芳韵最终打破的沉默道：“主子，这个曲子真好听，跟我们平时听的不一样。”
“这是西洋教堂里平时晨祈的时候弹奏的《感恩赞》。”她顿了顿跟围在屋外的太监道“好了，新鲜也看完了，你们快回去跟复命吧。”
领头的太监才自觉没了规矩，连忙带着几个小太监行礼离开。
一整天，佟月儿都在摆弄着这架琴，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玄烨竟然能满足她还没敢提出的要求。她仿佛在这个叮叮咚咚的声音里，找到了那个她最喜欢的自己。
管风琴跟羽管键琴虽然键盘大体一样，但演奏起来需要的技巧似乎很不相同，因此，她一边看着徐日昇写出的书，一边自己熟悉着弹奏。她发现似乎羽管键琴并不适合弹奏庄严的感恩赞。于是她开始试着弹奏利玛窦为羽管键琴谱写的《西琴曲意》。
《西琴曲意》一共八首，她从前只是略略知晓，自己跟着徐日昇写成的书，边学边弹，似乎很快就熟悉了。越弹越顺畅，这八首曲目都是配有歌词的，她弹着弹着不自觉的就跟着唱了起来：
牧童忽有忧，即厌此山，而远望彼山之如美，可雪忧焉。至彼山，近彼山，近不若远矣。牧童、牧童，易居者宁易己乎?汝何往而能离己乎?忧乐由心萌，心平随处乐，心幻随处忧，微埃八目，人速疾之，而尔宽于串心之锥乎?已外尊己，固不及自得矣，奚不治本心，而永安于故山也?古今论皆指一耳。游外无益，居内有利矣!
当自己的手敲下最后的音符，佟月儿感觉自己的眼泪已经滴到了手背上，滴在键盘上。她起身，想找手绢擦拭。
一转身，便看见玄烨不知什么时候，静静的站在她的身后。
她连忙用手拭去脸上的泪水，玄烨走近她，伸手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轻轻的问道：“为什么要哭？”
“没什么，是这个曲子太悲伤了。”她发现看见玄烨，自己的眼泪更是止不住的往外涌。
玄烨一把将佟月儿揽在怀里，：“忧乐由心萌，心平随处乐，心幻随处忧，是你自己的心里悲伤了。只要你的心里平静了，你就能安安心心，快快乐乐的留在我身边了，不是吗？”
佟月儿明白玄烨知道她为什么会哭，他认为是那首歌词触动了她的心事，认为她从有离开的想法起就不安于现状，因此心烦意乱，玄烨在向他暗示，安于现状在乎自己的心。也许玄烨还是不明白，她烦躁，她哭泣，并不是为了留下而不甘心。于是她也问道：“为什么要送我琴？”
“你既然喜欢，我就给你，一架琴，一个能教琴的师父，都不难。重要的是你要明白，只要你能安安心心，你想要的，我能给的，都给你。我知道你不是那么任性的，你只是有些事情没想明白。”
佟月儿听完，一把推开玄烨，她皱着眉头，咬着嘴唇，“不，你不明白，我要的不是一架琴，一个能教琴的师父•••”
“那你要什么？要我为了你倾国倾城，才是你说的天长地久吗？”玄烨提高了声调，他显然是有些生气了。
“不，不是，不是什么倾国倾城，”佟月儿语气更加的悲伤，虽然玄烨没有错，只要她乖乖的低着头，做他贤良淑德的妃子就可以了，但偏偏她不想在玄烨面前低头，于是她小声的说：“我只是不想仰视你。”
“难道你不该仰视我吗？我是你的丈夫，是这个国家的天子啊！”玄烨也皱着眉头凝视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这个三尺远的距离，对视着一阵沉默，最后玄烨摇摇头道：“算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赠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