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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但愿海风再起 年复一年, ...

  •   二零零三年的夏季,随着气温升高,防疫措施逐步完善,非典疫情已渐渐从大众视野里消退。池岁星在电视上看到总结会议,那些已经逝去的人再也无法见面。他突然想起萧旭飞去世后,他还常去那座小山丘上的坟看他,张忠明去世后,池岁星也常在教学楼花坛下怀念他,随着时间渐渐流走,他也慢慢忘了他们,还有爷爷奶奶,不过池岁星想起他们时总会看向家里客厅那只慵懒的,已经被喂得胖胖的狸花猫。时间带走了很多,但那些人的名字、称呼,像一根扎在心里的刺,一提起、想起,心里便刺痛一下。
      池岁星每天最期待的事情,便是早上起床和放学。毛文博现在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还没开始填志愿,得等一周之后回学校领毕业证,顺便领一本大概有巴掌厚的志愿填报书,上面有所有全国大学专本科的专业代码,还有提前批什么的,池岁星听不懂。
      毛文博早晨习惯早起,比池岁星这个高中生都要起得早。去跑步锻炼,绕着小区转悠,到外边的街道门市的早餐铺上,看看有没有没吃过的,给池岁星买点回去。于是池岁星每天早晨起床,桌上放着些早餐,中午回家,毛文博骑车来接他,要是毛文博下厨做饭,池岁星在校门口没见到人,便自己蹬车回家,晚上放学毛文博是必来的。
      “今天吃什么?”池岁星中午都会问一嘴。
      毛文博偶尔想偷懒时,便骑车载着池岁星去他们常去的小饭馆:“想吃什么自己点。”
      然而这种日子持续得不长,池岁星六月下旬便期末考试,即将放暑假。他满心欢喜,且这个暑假没有补课。令池岁星比较难受的一点是,毛文博没再找借口睡在他这边,池岁星也没以前的厚脸皮直接跑到毛文博床上去睡,两人各自对门,安好。
      之前池岁星一直期待,毛文博要带他去一趟南粤,期末考试结束晚上,还得一周后返校拿成绩单,池岁星便凑上前问毛文博什么时候去南粤。
      “等你成绩出来之后吧。”毛文博说道。
      于是那一周,两人紧锣密鼓地筹备起要带的东西,零食、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临出发前满满当当装了两个行李箱。家里大人倒是对他们出游不太担心,有毛文博带着,顺带还能让毛文博提前适应一下上大学的生活。毛文博那边,也提前几天给陈晓娟打了电话,她热烈欢迎,甚至打算提前去接站,被毛文博拒绝后,说只是想跟池岁星在南粤玩几天,抽空来见个面就行。
      池岁星是上午回学校领成绩单,看都没看就塞到了书包里,不想让成绩打扰他接下来的心情。背上书包,毛文博已经在校门外等他。
      湾东是没有火车站的,得先去湾东汽车站,在观景湾附近,坐车到津江区里。上午领成绩单已经耽误一阵,两人连坐带等又耗了一个多小时才到津江的火车站。
      火车站十分老旧,面积窄小,只有一个售票点,一道铁质的栅栏门,在售票点买完票之后给栅栏门外的检票员看,之后就能进门去。里头大概有两三百平米大小的候客厅,一个二十多平米大小的小卖部,瓜子花生矿泉水、泡面饮料八宝粥,应有尽有。
      两人带了泡面,这趟火车要坐二十多个小时,接近一整天。其实坐船会快一些,先从津江坐船渡往东南方向走,之后再换乘火车。不过毛文博晕船又晕车,权衡之下,干脆坐火车少换乘一趟。
      在候车厅等到临近十点,户外的太阳升了起来,绿皮火车从远处慢悠悠驶来,汽笛声像以前景星乡津江江面上的轮船汽笛,如出一辙。绿皮火车上煤油味很重,两人买的硬卧票,顺着票上的车厢床位找到位置,放好行李。窗外的阳光遍地,火车开动,池岁星趴在窗边,十分好奇。
      “哥,你以前坐过吗?”池岁星问道,“看你好熟悉的样子。”
      “经常坐。”毛文博说。
      “等会我们怎么吃饭?”
      “去中间的车厢,可以买饭吃,但是很贵。”
      “噢,所以才带泡面啊。”
      房间的卧铺除了池岁星和毛文博,还有另外一对中年夫妻,这趟列车是从成都开往广州,那两个乘客便是从成都去往广州打工。一听毛文博和池岁星说话偶尔夹点川渝地方的方言,都是老乡,还分来点零嘴,萝卜干红苕干之类的。
      池岁星原以为坐火车会很舒服,他坐在卧铺上,靠在窗户旁,耳旁全是火车轨道哐当的声响,鼻腔尽是柴油味,路上震动晃荡,车厢里几乎睡不着,又热又闷。一想到还要坐二十个小时火车,他便无奈起来。
      中午接热水的地方排起长队,大部分都是泡面吃,售货员推着小车叫卖,可以订餐。池岁星端着泡面回到位置,窗外的景色不停变换。原本山峦起伏的山丘景色,到了某个节点后,一下子视野开阔起来,毛文博说,他们已经出重庆地界了。
      这是池岁星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他从小到大都还没出过重庆,看着窗外不同以往的景色,天高地远,白云悠悠。坐在下铺,旁边有小桌,他与毛文博挤在一起,对面的中年夫妻随便吃点干粮。
      “娃娃,你们去旅游?”他们问道。
      “嗯。”池岁星点点头,
      “这么小就出来,大人放心吗?小心点别被拐走了。”
      “晓得。”毛文博把池岁星搂着。
      下午的房间里,毛文博在上铺,池岁星躺在下铺,手臂枕着脑袋,随着火车的晃动摇摆。他抬眼便能看见窗户,已经有些斑驳痕迹的玻璃窗将外面的景色染上一些黄痕,池岁星怎么也睡不着,火车的轰鸣太吵,耳朵一直呜呜地响,卧铺太窄,稍微一翻身就要掉下床去,煤油味太重,感觉整个鼻子都被堵着。本来一直找毛文博聊天,分散一下注意力,午后对面的中年夫妻要休息,池岁星也只好闭上嘴,抬头看着窗外。
      一路的风景变换,让他应接不暇,直到吃过晚饭,太阳落山,窗外看不清楚,只有偶尔火车路过城镇时有些灯火,更多时候,窗外都是漆黑一片,世界仿佛只有火车的声响和光亮。
      池岁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身体仿佛还跟着火车晃动,耳旁轨道与车轮的声响仍旧大声,这样的环境下,他总觉得自己一夜没睡,可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火车的终点站在广州,距离池岁星和毛文博的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吃过午饭,拿好行李,火车上的所有人一下子挤到那出站口的甬道,池岁星特别害怕,小时候大人们讲故事,总说小孩进出火车站的时候,人多繁杂,摩肩接踵,容易被拐走。于是他死死拉着毛文博的手,大夏天,广东湿热不堪,手心儿全是汗,车站外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他们总算出了站,愣在原地。
      车站外有许多拉客的摩的和出租车,不停叫嚷拉客,去旅游景点,去城镇小村,毛文博一概没有理会,拉着池岁星往外走到公交车站,四周才安静许多。
      “哥,我们去看干妈么?”池岁星问道。
      “不。”毛文博摇摇头,“最后再去。”
      “……为什么?”
      “现在去的话,好尴尬。最后等我们要去车站坐车的时候再去,有理由走。”
      “噢。”
      所以池岁星也明白毛文博的心不在这儿,他回来到底为了什么,他像一个破茧而出的小蝴蝶,翅膀被蚕丝缠在这里。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池岁星问道,他原本以为这次出游的目的就是去看干妈的。
      “到处玩。”毛文博说。
      “我还以为有计划呢。”
      “没有,非要说的话,只是想回小时候的地方看一眼。”
      池岁星一下子好奇起来,长这么大,毛文博还没怎么给池岁星说过他小时候的事情,只知道一直往返于南粤和津江两地。如果让毛文博回答他是哪人,他自己估计也说不上来。
      “哦还有。”毛文博想到,“你不是说一直要看海吗?”
      “还有喂海鸥。”池岁星补充道。
      火车站的位置在郊区,看不见海。舟车劳累,池岁星并不想立刻坐车到海边去,与毛文博坐公交去市内,先找了家旅店放好行李,午后的太阳毒辣,池岁星仍想出门逛逛。
      街上有许多店铺,已经被顾客们坐得包浆的红木桌椅,大多数人都穿短裤,趿拉着人字拖。街坊门口,大爷大妈们坐着摇椅扇风聊天,池岁星听不懂的方言,抑扬顿挫,与西南的方言大不相同。
      “明天去喝早茶吧。”毛文博说道,他突然看见一家店铺。
      “嗯。”池岁星听他说过一些,“不是还有什么……凉茶吗?”
      “不好喝的。”毛文博笑道,“你以为是那种红色的易拉罐啊?”
      池岁星想不出来,毕竟电视广告上总有这个凉茶的身影,他反问道:“不然呢?”
      “走吧。”毛文博拉着他,走过半条街,街上闲谈的人们散步,小孩跑来跑去,商店里的顾客和店员正砍价扯皮,长途汽车和公交车开过,乘客们看着车窗外,孩子们的凉鞋踩踏,街上尘土飞扬,嚓嚓作响。
      毛文博带着池岁星拐进一家凉茶铺子。白底红字的招牌,铝制卷帘门,五颜六色的塑料凳,以及吱呀摇头的电风扇。两面的墙壁上贴着招工广告,已经有些破旧的桌椅木凳,下午这个点铺子还没多少人。
      池岁星十分好奇,铺子里生着煤炉,像是津江过冬时烧的那种,上面架着砂锅。煤炭的闷热气味扑面而来,铺子里十分狭小,牌面上挂着菜单,全是池岁星没见过的茶,什么甘四味、鸡骨草、五花茶,说是可以清热开胃,生津止渴,好像一碗茶下肚,包治百病。
      “靓仔要什么茶?”老板娘问道,池岁星摇摇头。
      “伸舌头。”她继续说道。
      池岁星皱皱眉头,扭头看向毛文博,后者点点头,池岁星把舌头一伸,老板娘看了看。
      “舌苔这么厚,外地来的吧。”她手里的铁勺在不同砂锅里进出,像是配药,许多种凉茶混在小碗里,在凉水中一过,用虑勺和漏斗把茶里的药渣过滤,装到一个小塑料瓶子里,递给池岁星。
      “尝尝。”毛文博付完钱,池岁星扭开瓶盖,抿了一小口,苦、酸、涩,带点略微的回甘,让他眉头紧锁,五官扭成一团,嘴里全是那股药味儿。他唾沫直往外冒,似乎要把那股味道刷掉。
      池岁星咂咂嘴,“好难喝。”
      他拎着那一小瓶没喝完的凉茶,跟毛文博逛街。夏天燥热,一路上走得渴了,盯着手里那瓶酸涩苦的凉茶,举棋不定。彼时的南粤,广州塔还未开始规划,街上的人说着粤语或是蹩脚的普通话,池岁星甚至不知道该跟毛文博去哪,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哥,这儿你小时候都来过吗?”池岁星好奇地问道。
      “有点印象。”毛文博回道。
      池岁星在湾东逛街的时候,觉得津江的发展极不平衡,既有老街、老城区那样斑驳的老楼,也有西城、商业街那些新建起来的高楼大厦,而今到了南粤,火车站附近的城市里,高楼大厦,招牌遍地,跟毛文博坐公交到老城区,又全都是破旧的老楼,青苔遍布,整座老城唯一现代化一点的东西,就是那贴着大广告的公交车。地势极为平坦,不像西南四处都是山丘,这里的视野开阔,甚至能看到远处正在施工的工地,已经能预想到不久后工地处拔地而起的高楼。马路上时不时围起来施工路段,周围的矮楼是蓝色或绿色的玻璃。
      于是乎,这座城市给池岁星的印象,两极分化也十分严重。
      体育中心上挂着横幅“创建国家卫生城市,构建和谐文明广州”,马路宽阔,巷子窄小。走得累了,便到一家糖水铺坐下,池岁星桌上放着两个瓶子,一个是凉茶,一个是糖水,他把糖水喝完,甚至不知道那瓶凉茶要不要拿走,干脆留在这里。
      “晚上吃什么?”池岁星接着问。南粤好吃的很多,坐公交车到西华路,琳琅满目,逛完一圈池岁星已经饥肠辘辘,却选不出要吃什么。于是毛文博大手一挥,都买了点。濑粉、烧腊、清凉茶、肠粉、炒牛河还有咸煎饼,两人在一家店外的木质桌椅塑料板凳坐下。店家店铺里的收音机放着张国荣的歌,看着太阳渐渐落下,华灯初上,广州的夜景,灯带连着一片一片,直到道路尽头。
      回到旅店的时候已经深夜,身上像粘着一层水,出了汗之后干不了,衣服贴着皮肤,湿哒哒的。洗过澡躺在床上,池岁星认床,一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失眠,毛文博躺在他身侧,池岁星却很快睡着,兴许是今天太累了,加上前一天在火车上睡眠太差,几乎一挨床就打起了呼噜,小声,跟小猫呼噜似的。
      池岁星以为早茶真的是茶,翌日跟毛文博走进店铺的时候,看见灶台上垒起来的小蒸笼,像全是包子似的,令池岁星有些不解。然后毛文博开始点菜,凤爪、虾饺、蒸牛肉……七八个笼子摆了满满一桌,池岁星才意识到早茶是早餐的意思。
      “吃得完吗这么多?”他问道。
      “早茶都要喝到大中午。”毛文博回应道,“从早上吃到中午,两餐。”
      池岁星吃不惯这些,虽然都好吃,但他总觉得少点什么,无辣不欢,直到毛文博端来一盘辣椒蘸碟。两人陆陆续续吃到中午,日上三竿,店铺的客人不降反增,多是大爷大妈,说着邻里家长。
      下午两人从旅店收拾行李,退房后去客运站,坐短途汽车到海边去。海湾已经有些开发的痕迹,沿着海岸边建起来的旅店,盘山公路蜿蜒直上,汽车顺路而下,转过弯后,毛文博拍拍池岁星肩膀,要他偏头。
      于是他看见了海,那片海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白的、蓝的、灰的,海面上盘旋着海鸥,海湾往里是一片片金黄的沙滩。汽车到站,来这儿的大多也是旅游的人,去旅店放好行李,换上拖鞋,沙滩上的细沙钻进脚缝,池岁星坐在沙滩处,看着海面,浪花一卷卷朝他袭来,消失在沙滩不远处。水面的阳光刺眼,他眯着眼,靠在毛文博身上。
      海风吹起他的头发,许久没剪。面对宽广辽阔的大海,渐渐涨潮,浪花开始亲吻起脚尖儿,池岁星总觉得,到这儿的不只有他跟毛文博。还有很多他爱的人,爱他的人。但那一切已经随风飘逝,随海没去,只有海风再起,海面的浪花似一张张破碎的脸,年复一年,一切走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但愿海风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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