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5、何时才能戒掉 “现在都看 ...

  •   二零零三年的暑假,池岁星跟毛文博在海边玩了两天,堆沙、打渔、赶海以及躲在旅店里,看窗外被台风吹得歪七倒八的树枝。那几天他似乎都忘了这是在旅游,忘了这些日子终不长久。
      从海边回到城里的时候,他们先去火车站售票点买了下午的票,然后才算着时间,打电话给陈晓娟,才打车去小区找她。出租车从火车站驶向市中,沿途的矮楼渐渐变成高楼大厦,路过泛着蓝光或绿光的玻璃,广场上的胶囊电梯,小区楼下的喷泉,还有购物街浮夸的装饰,那些池岁星此前只在电视里见过的画面,如今亲身经历,眼界大开。
      他们在市中心的一条商业街下车,陈晓娟在不远处朝他们招手,穿着一身干练的衬衫短裙,热情地迎上来:“什么时候到的啊?怎么现在才打电话来?”
      “上午才到。”毛文博直接说道,“等会还要坐火车去潮汕。”
      “噢,打算去潮汕玩呐。”陈晓娟领他们走进商场,“什么时候的车?”
      “下午两点。”毛文博说,“打算在潮汕玩几天就回家。”
      “好,我带你们买几件衣服?”陈晓娟试探问道。
      “干妈,不用的。”池岁星客气道,“我们行李够多了。”
      陈晓娟一愣,“吃饭没?吃个饭吧。”
      两人没再推脱,拐进一家快餐厅。彼时的快餐还是“洋货”,1978年北京第一家KFC开业,一顿饭要吃掉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随后快餐渐渐进入内陆市场,在津江有,但还没开到湾东来过,池岁星除了去年暑假跟毛文博在津江玩时见过,却嫌贵没进去吃过。
      薯条汉堡炸鸡,那些浓油赤酱,抓一手便全是油的东西,让池岁星这几天清淡的胃有了些许慰藉,陈晓娟看他吃这么开心,总会想起毛文博还小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出门吃饭。毛文博那会儿也跟池岁星一样性格,现在却既然不同,中途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只有很多夜里,梦到过,醒来后却再不记得。
      吃完陈晓娟送他们到车站,在进站口,还在嘱托着:“路上小心,别落下什么东西,别轻信别人,有个心眼儿……”
      那些絮絮叨叨的话,池岁星在文丽萍嘴里听过好多次,于是没什么感想,他觉得都跟毛文博出来这么些天了,没发生什么事。检票员在进站口拿着喇叭,告知这一站火车还有五分钟停止检票,毛文博整理下衣服,“妈,车要来了,我们先走了。”
      “嗯。”陈晓娟点点头,毛文博已经比她高,踮起脚帮毛文博把他的头发整理好,在他裤兜里塞进几百块钱,“跟你爸年轻时候头发一个样,带点卷儿。”
      池岁星已经走到检票口,回头喊道:“哥,快点儿,来不及了要。”
      “来了!”毛文博拉着行李箱的拉杆,小跑到检票口,回头望去,陈晓娟还站在那里。毛文博没问她过得怎么样,陈晓娟也没问他近来如何,甚至毛文博小时候有好多无法得到答案的问题,现在似乎不太重要。
      两人上了车,池岁星手里捏着两张票,找到卧铺坐下,火车开动,他跟毛文博坐在一起,见他没说话,池岁星看向他。
      “哥,有事儿吗?”
      毛文博揉揉眼睛,“有点累,没事。”
      “那你睡会吧。”池岁星说,“我去餐车坐会儿,你好好休息。”
      “行。”毛文博顺势躺下,池岁星在火车的过道里,他刚才分明看见毛文博在哭,静静的,谁也没扰。那双眼睛含着春水,睫毛被打湿,微微眯着。车上的风景变得索然无味,池岁星坐在餐车车厢,一个人无聊,一只手撑着脑袋不免担心毛文博。
      返程的车上人很少,在车厢连接处的过道抽烟的人也少,池岁星在餐车车厢坐了不知道多久,毛文博很安静地来到他身边坐下,池岁星知道来人,也没回头,不敢看他,轻轻问了句:“几点了?”
      “三点。”毛文博回道,“我眯了会儿觉起来了。”
      “车上好无聊。”池岁星仍旧一只手撑着脑袋,累了便趴在桌上,看向窗外,“都没多少人,来的时候还有人能聊聊天。”
      毛文博坐得靠近了点,“这几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呀。”池岁星此刻回想起来,突然有些落寞,怅然若失。上车前他都没觉得有什么,无非是跟毛文博从一个地方到了另一个地方,可他一想到回家后的暑假,毛文博填完志愿,再不过几天,就要念大学去了,更为担心。
      “哥,你暑假要打暑假工什么的吗?”池岁星问道,“我听好多人都说暑假念完打暑假工去。”
      “没打算。”毛文博回道,他神色严肃,甚至眼里有些迷茫,“以前好多计划,现在毕业了,反到没什么想法。”
      “同学呢?”池岁星也有些好奇,“班上的同学都什么想法?”
      “打工的、学东西的、旅游的。”
      “海清姐呢?”
      “她之前不是送我情书么,我拒绝之后,跟她就没怎么说过话了。”
      “噢,她这个暑假什么打算?”
      “好像在超市打工吧,当收银员。”毛文博说道。
      池岁星望着窗外,思绪飘远,推着小餐车的售货员叫卖,又把他的意识拉回到现在,“哥,我们还剩多少钱?”
      “多着呢。”毛文博伸手到裤兜里,那里面是几张折叠起来的红色钞票,崭新的,纸币棱角锋利,扎得毛文博手疼,不敢再把手放在这兜里,如芒在背。
      晚上吃过饭,房间里的另外几床卧铺仍旧是空的,房间里只有池岁星和毛文博两人,车不知行驶到了哪,窗外一片漆黑,没有多少灯光,大概是在山间田野。池岁星本想跟毛文博睡同一张床,但卧铺太窄,几乎睡不下,池岁星眯着眼,被噪音和抖动的车厢弄得一夜没睡,六七点钟被窗外的蒙蒙亮光弄醒时,看向窗外,原本一望无际的平原被山地丘陵取而代之,他们又回到了西南。从火车站转乘,又转大巴车,晚上七点最后一班从津江区到湾东街道的车,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毛健全帮他们拿着行李,“去这么些天都晒黑好多。”
      “那边好热。”池岁星兴奋地说起见闻,“还有沙滩渔船海鸥什么的……”
      收拾好行李,换了衣服,洗完澡躺在床上,已经是十点多钟。这些天他都习惯跟毛文博睡一起,一下回到家里,客厅外偶尔有声猫叫,吵得池岁星还有些不习惯。大概是这些天太累了,池岁星很快睡熟,安稳的床,熟悉的味道,这觉睡得很好,他微微睁眼,便是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菜市场讨价还价和单元楼下拉家常的声音此起彼伏。
      “哥。”池岁星走出卧室,毛文博在客厅看电视,开得极小声。
      “醒啦?”毛文博把电视的声音开大了点,两只脚搭在茶几上,穿着短裤,风扇的凉风绕着短裤宽松的裤腿,把池岁星的目光勾着。
      “嗯。”池岁星顺势坐在他身边,学着毛文博的样子,把两只脚搭在茶几上。
      “今天打算做什么?”毛文博问道。
      “不做什么。”池岁星就这样瘫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做。”
      毛文博又把电视声音开大了点,大到可以掩盖附近农贸市场的叫卖声,电视里放着早间新闻,然后是动物世界的纪录片,又或者跳转到电影频道,黑白的老式默片电影,让池岁星想起小时候看的露天电影,一晃多年,现在看电影的方式已经全然不同。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某天早晨毛文博下楼买完早餐后许久没有回家,池岁星打电话过去,才发现今天是毛文博去学校拿志愿报名表的日子。不到一会儿毛文博便骑车回来,拿回来一张单子和厚厚的一本高考志愿填报手册。
      池岁星研究半天,看了许久都没看懂到底要怎么填,毛文博把单子放在一旁,跟池岁星一起研究起来。
      “哥,你能考多少分呀?”池岁星好奇问道,“我看之前接你的时候好多人都哭着出来的,今年很难吗?”
      “嗯。”毛文博点点头,“特别难。”
      “啊,那我之后高考岂不是也很难。”
      “不一定。”
      “为什么今年这么难啊。”池岁星顺口问道,他当然不知道今年有人偷了高考试卷,于是启用了备用卷,他只知道毛文博预估的分数也低了好多,等晚上毛健全和池建国下班回家,一家人都在张罗怎么给毛文博填志愿。
      屋里灯火通明,大家围在桌上,毛健全手里翻着那本足有四指厚的手册,毛文博面前放着他的志愿表和笔,文丽萍跟池建国凑在毛健全身旁,仔细盯着那本手册,唯独池岁星坐在毛文博身边,看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以及不时上下浮动的喉结。
      各个大学去年的招生分数线在手册上有写,按照毛文博平时的成绩,足以达标甚至远远超过,但今年的考题太难甚至上了新闻,毛健全问毛文博能考多少分,后者报了个很保守的数字,让在场众人都顿时皱起眉头来。
      “那这个也不好报了。”毛健全扶着额头,用笔划掉手册上的一所大学名字。
      “万一能上呢。”池岁星说道。他一下对上池建国的目光,让他别打岔。
      这些天两家人都十分担忧,这表一天不填好便一天睡不好觉,来来回回选了五所学校,还差最后一个没敲定,毛文博决定选个分高的,就像池岁星说的万一呢。池岁星跟毛文博一起把表交回学校,两人出校门,走在学校外那条悠长的林荫道上,池岁星松了口气。
      “哥,你的都这么难填,其他成绩比你差的岂不是更不好填了。”
      毛文博摇摇头,“也好填,估摸多少分填对应分数线的学校就行了。”
      “会录到哪去?上海?北京?”
      “上海吧,表上四所学校都在上海。”
      “上海什么样啊。”池岁星很是好奇,“比南粤那边还发达吗?”
      “电视上又不是没见过。”毛文博颇有些嫌弃的意味,“真去上海了,到时候把你拎过去。”
      “怎么拎?”池岁星贴上来,下一秒他便觉得自己脖子酸痛,被毛文博卡住后颈,龇牙咧嘴,“嘶——哥,轻点,疼。”
      毛文博放手,池岁星捂着脖子抱怨道:“小时候揪耳朵现在长大了拧脖子。”
      “没大没小的。”毛文博教训道,“在外面呢。”
      “外面怎么了。”池岁星又凑了上来,搂着毛文博肩膀,“男生都这么走路。”
      两人对视而笑,荒诞却又稀疏平常,这是这些天里笑得最轻松的一次,前些天池岁星都没看到毛文博开心过,他的人生命运仿佛都压在那张轻如蝉翼的薄纸上。一路互相拉扯着走到八中路外的公交车站,许多交志愿表的学生都在狭窄拥挤的车站站台下等候,夏天毒辣的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池岁星躲在车站的阴凉下,与毛文博挤在一起。
      去塔山的车来了,毛文博往前跨一步,回头看池岁星凝视着地面,毛文博便收回脚,先让其他人上车,对池岁星问道:“还不想回家?”
      “昂。”池岁星点点头。
      天气炎热,就连躲在这阴凉地上也发汗,池岁星不知道要去哪,毛文博干脆拉着池岁星上了公交车,也没看是哪路的公交车。车内人很少,站在敞开的窗户旁,让凉风灌进来,消暑解闷。
      公交车来到八中路外,往左拐,是去城区的路线。
      “要去哪?”池岁星不免担心,更多的是好奇。他们对湾东都太过熟悉,以至于有时想要找一段没走过的路都困难。
      “随便。”毛文博回应道,“想去哪?”
      “没想法。”
      “那就坐到终点站吧。”
      然而随着路线渐渐熟悉,道路宽敞,公交车行驶到河岸边,池岁星才反应过来:“哥,这是环湖公交。”
      “运气挺好啊。”毛文博身上的汗水出了又干,白色短袖贴在身上,有些透光。公交车上的人来了又下,到三元桥的农贸市场时人多,到湾东郊区时,人少,路上的老街区和一些待拆迁的老楼摇摇欲坠。
      兜兜转转,公交车沿着津江绕了一圈,围着湾东城转悠,又回到西城区,在汽车总站停靠,池岁星下车,小时候他常与毛文博坐这趟车,在总站买一根烤肠或者麻辣串小吃,如今那小吃摊已经变成了书报亭,已经拆迁到一半的筒子楼改建为调度站。
      “为什么不想回家?”毛文博还是问了出来。
      家以前对池岁星来说,是可以和毛文博谈天说地的亲密地方,他可以放下所有戒备,而现在,他不得不要跟毛文博说再见,一走到走廊就要面临分别,填志愿那些天池岁星更是如履薄冰,没敢去打扰毛文博。那本厚厚的志愿手册在这短短几天内被翻来覆去,上面的纸张勾勾画画,都有些破烂,看不清字迹。
      池岁星没有回答毛文博这个问题,他知道只要开口毛文博肯定会迁就自己,他常觉得爱是付出,是给予,可他现在觉得爱是亏欠,是守候。于是他说:“家里的饭吃腻了。”
      毛文博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之前在学校的时候还说想吃家里的饭了。”
      “就这样的。”池岁星停在一个炸串店前,“上学久了想放假,放假久了想上学。”
      两人买了几串,边走路边吃,快一路走到湾东小学附近,之前读小学的时候常来这儿的书摊租书看,如今书摊已经被红旗广场上的新华书店抢占了市场,再也没人卖几角钱的连环画和小人书,有的只是新华书店里被磨得光滑的水磨石地板砖和永无休止的凉意。
      “买两本书。”毛文博领着池岁星走进书店。书店里是放假来蹭书蹭空调的许多学生,要么趴在地上,要么靠在书架旁,人人捧着一本书读,空气里散着纸墨香。
      “现在都看电视了,谁看书啊。”池岁星念叨。
      “买两本车上看。”毛文博说道,“之前在火车上你不是老说无聊吗,早知道带两本书了。”
      池岁星摸了摸兜,“哥,我送你两本呗。”
      “怎么?”毛文博还真挑好了两本书。
      “没什么。”池岁星把毛文博手里的书抽了过来,去前台结账,“我就是觉得,一直是你在付钱。”
      “我俩的钱不都一直放一起的。”毛文博说道,“还有那个存钱罐。”
      “那也一直是你在存啊。”池岁星解释道,没等毛文博回话,便走出书店,在公交车站等车,与他一同坐车回家。然而其实池岁星还有个私心,他想让毛文博每次看到这两本书的时候,便想到自己,无论何时何地。他无法忘掉毛文博,看到毛文博的那种欣喜,或者某些生理的本能反应,他试过了,他戒不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何时才能戒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