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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纵要依依带泪 归去也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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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三年的一场雨过后,夏天便直直地,从天上落下,温度高起来,就连疫情也减弱不少。学生返校后,每天还要报体温,由老师拿来水银温度计,大家量完体温再报上去。然而这套流程费时费力,到后来,六月时非典渐渐得到控制,体温表便直接由班长刷刷两下写完交上去,走个形式。
池岁星有时去高三楼找毛文博,自四月时学校办了一场百日誓师大会,那时高一高二年级还停课在家,无法观看,五月返校后,突然就发现高三楼多了好多横幅,那栋楼仿佛被这些红色的帘布封锁着,一进去便觉得呼吸压抑,听不见一点声音。
夜里池岁星坐在自行车后座,会不可避免地跟毛文博讨论起还剩下多少天高考,池岁星之前觉得高考很远,至少对他来说很远,可每次跟毛文博坐在自行车上,看见远处的路灯渐渐靠拢,就仿佛高考的日子也渐渐靠近,不知不觉只剩下这么些天。
“哥,你紧张吗?”池岁星抱着他的腰,担心太热,又隔得远,仿佛只是用手牵着毛文博身上的衣服。
“不紧张。”毛文博说道。
“就十几天啦。”池岁星手上的力道加重,“以前都是七月考的,今年怎么就提前到六月了。”
“不止呢。”毛文博补充道,“以后都是六月份考。”
“明明以前还可以多复习一个月。”
“早点考了也早点解放。”
两人就这样互相争论着。
毛文博自行车骑得慢,“而且提前考又不是提前开学,我还多出来一个月可以不上学陪你。”
“但我要上学的——”池岁星声音小了下去,“考完要做什么吗?”
“旅游啊,不是很早就说了吗?”
“我之前说着玩的。”
“去吧。”毛文博坚定地说了句,“就当,陪我去看我妈。”
池岁星一瞬间觉得手心儿冒汗,担心松手,于是手上拽得更紧,“好。”他回道。
夜里的路灯并非每盏都敞亮,有些暗有些甚至压根没有光,这条路毛文博走了许多年,自信能在没路灯的时候骑回家,他又十分小心,于是骑得很慢,以至于这自行车有些摇摇晃晃,在马路边缘如履薄冰。
“带手电筒了吗?”毛文博问道。
池岁星立刻在身后站起身,把手里的手电筒如宝物般捧起,照在毛文博面前。然而这手电筒的电池在住宿期间频繁使用,已经不剩多少电力,照出来的光线羸弱不堪,毛文博凭借这点点光亮,却敢大胆往前骑了。
离高考越近,家里人便越是看紧毛文博,甚至毛健全都请假在家,他说这两年的年假全都留在这时候,在家照顾毛文博。毛文博也不用每天起床喊池岁星吃早饭,或是两人去楼下、小区外的早餐铺再买,一起床时,桌上总有两碗热腾腾的早餐,或是荷包蛋,或是小面。
“要不要送你们上学?”毛健全有时甚至还会问道。
“不用。”池岁星回绝,“我跟我哥骑车去。”
“路上小心。”毛健全嘱咐。
一路上池岁星感叹:“高考真好,所有人都围着你转。”
“压力很大的。”毛文博说,“万一没考好怎么办?”
“那你复读一年。”池岁星坏笑着,“再陪我一年。”
“谁想陪你。”毛文博故意说,“我还等着读大学呢。”
“读哪想好了吗?我隔两年去那找你。”
“上海吧。”毛文博说。
“好。”池岁星点点头,“我也考上海!”
“考得上吗你。”
“等你毕业了记得把书和笔记留给我。”
“留给你就能考上?”
“反正不留肯定考不上。”
池岁星最近经常问毛文博是否紧张,每次他跟毛文博走进学校,送毛文博到高三楼,看见挂在楼外的倒计时,一天天倒数下来,连池岁星都觉得紧张,看着那不剩多少的数字,便觉得双手发麻,脚心出汗。
然而毛文博却并不紧张,至少池岁星没有见到他紧张的表现,成天跟同学嘻嘻哈哈,每天晚自习都提前早退方便出校找自行车,然后在校门口最前头等自己。甚至某天毛文博把自行车骑进了学校里,在高一楼下等池岁星。
“你怎么骑进来的?”池岁星坐上车,两人在车上兜风,绕着操场转了一圈又一圈,夏天的凉风不知又从哪捎来一阵花香,池岁星坐在自行车后座,看见四周灯火通明的教学楼,随着自行车速度变快,那些灯光在他眼里像是慢门拍摄的照片,被拉成一条光带。
“我跟保安说我住读转走读,要从寝室搬东西下来。”毛文博说道。
“那你等会儿出去没东西搬,被保安看见了怎么办?”
“出去的人这么多,直接冲过去他还能拦我?”
有时候池岁星觉得自己太守规矩,毛文博骑着车,带他在挤满人群的八中路上,下课的学生把公交车站几乎围了起来,在路况狭窄的时候,毛文博便只能下车,推着自行车往前走。池岁星懒得下车,就坐在后座上。
“还说再买个自行车呢。”毛文博说道,“一辆车放学都难得推出去。”
“人又不是一直堵着。”池岁星反驳道,“哦对了,操场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学校要弄什么。”毛文博说,“快高考了,估计弄个出征仪式之类的吧。”
翌日池岁星下课后便一直站在走廊,看高三什么时候开始弄活动。夏天的太阳毒辣,高三学生们在操场听领导致辞,那周还久违的放了一天假。
高考前夕,池岁星听见高三楼那边人声鼎沸,草稿纸和用不上的资料全都从教室窗户往外丢,高三学生们下午早早放学,留下高一高二打扫清洁卫生,布置考场。如果桌子不平衡容易摇晃,也得替换。
毛文博有复习资料要带,于是骑自行车把所有书籍都运回家,晚上池岁星本来打算自己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家的,还没走出校门口便听见家里那辆老旧自行车独特的铃声。大概是铃铛里有一个部位生锈,那铃声持续一段时间后便会陡然断掉,然后再次接上,十分惹耳。池岁星循声望去,毛文博便站在路灯旁,朝他招手。
池岁星几乎是蹦到自行车后座上,“哥,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毛文博按了下自行车铃,他没有多少表达爱意的方式,这算一个吧。自行车铃声沿着路边的落了一地的杨花,长鸣了一整条八中路。
“不复习吗?”池岁星在后座上问道。毛文博今天穿的自己的衬衫,不是八中那套难看又别扭的红白配色的校服。稍有些宽大的黄棕格子衬衫的衣摆向后飘着,偶尔蹭到池岁星的鼻尖,有些痒。
“都最后一晚上了。”毛文博笑道,“复习也没什么用。”
“出分之前报志愿?”
“对。”
“出分之后报什么?”
“专科。”
“噢。”
毛文博骑得有些快,转弯时池岁星不得不伸手搂着他腰,保持平衡。
“今天还一起睡吗?”池岁星小声问道,有些试探。
“行。”毛文博很快回应。
池岁星有些担心:“不怕睡不好影响考试吗?”
毛文博没回他,其实害怕自己分开睡后却因为不习惯而睡不着。
翌日池岁星早早就起床,买早餐,跟毛文博一起骑车去八中,送他进考场。本来毛健全也请了假,打算今天送毛文博去的,不过自行车只有两个座位,池岁星占了一个。
原本就狭窄的八中路如今已经封路,自行车停在西城大道外,剩下的路要步行进去。路外放着禁止鸣笛的标牌,夏蝉聒噪,八中路两旁的榕树茂盛,将夏天短暂隔绝。
“我等你考完。”池岁星说道。
“你早点回去吧。”毛文博摇摇头。
池岁星没回话,催促他进考场。校外还有许多等候的家长,早晨的太阳还算温和,池岁星在校外的公交车站找位置坐下,听见考场里传来广播声响,心里也着急起来。直到日上三竿,有学生提前交卷,他想看到毛文博出现,立刻冲上去问他考得怎么样,又想让毛文博多一会儿时间检查。直到考试时间结束,大批学生往外走,有高兴的,有哭着出来的,池岁星踮脚寻找,毛文博拍了拍他肩。
“还没找到啊。”
池岁星回头望去,“你从哪出来的?”
“我都看到你了。”毛文博拉着他往外走。
“考得怎么样?”池岁星好奇道,但又觉得这时不应该再打扰毛文博,下午还得考数学,立刻又闭上嘴。
“还不错。”毛文博说道。
池岁星放下心来,知道对毛文博来说“还不错”就是最高的评价了。
“下午数学?”他又确认一遍。
“对。”毛文博回应,他从自行车堆里准确找出自己的车,拍拍后座。
“我骑!”池岁星抢过骑行车把手,“你休息就行了。”
毛文博被挤到后座,“行。”他微微笑着。
池岁星骑在马路边缘,两侧的榕树稀稀疏疏透过些阳光,面前的风也酷热,毛文博把手搭在池岁星腰上,轻轻地搂着,指尖能容纳风通过,于是那宽厚的衣服浸在指缝,身上的汗把衣服染成透明。池岁星生怕毛文博抱得不够紧,担心转弯或者骑快了摔倒,于是骑得慢慢悠悠,像是散步似的。
上午的时间长,两人还能在路上聊聊天。
“哥,教室热吗?”池岁星问道。
“热啊。”毛文博扯着衣服,好让风吹进来,“上午考的时候有人汗水都把试卷打湿了。”
“这么严重?”池岁星惊讶道,“那下午怎么办?岂不是更热了。”
“开风扇吧。”毛文博猜测道。
“风扇呜呜吹不会打断思路吗?”池岁星说。
毛文博一时语塞,“那大家下午都热着吧。”
中午回家,毛健全做的饭,一到家他便凑上来,眼神里十分好奇,小碎步帮毛文博把拖鞋挪过来,想问问他考得如何,又憋着不敢问,担心影响下一科。
毛文博一到家吃过饭便躺床上睡午觉去了,池岁星留在客厅收拾饭桌,毛健全还是没忍住:“星星啊,你哥考得怎么样?”
“他说还不错。”池岁星小声道,生怕吵到毛文博。
毛健全点点头,池岁星收完碗筷进屋,毛文博还没睡着,“我还以为你早点进屋要复习呢。”
“数学又复习不了什么。”毛文博躺在床上,旁边的小凳子上放着电风扇,有些老旧的风扇左右摇摆,风开到最大,吹得毛文博头发乱晃。
“下午我也送你去。”池岁星躺在他身边。
毛文博“嗯”了一声,渐渐睡去。池岁星突然感觉世界就在这儿静止了一下,风扇和蝉声还萦绕在耳边,他就这样趴在枕头旁边,竹凉席的草木味,毛文博呼出来的鼻息扑在面庞,像是夏季暴雨过境后,空气里的黏湿感。
“我睡了多久?”毛文博突然开口,他闭着眼。
“五分钟?”池岁星看了眼闹钟,“五分钟不到。”
“那我再睡会儿。”
“我没吵到你吧?”
“没。”毛文博一只手枕着脑袋,“就是有点热。”
池岁星顺手拿上放在床头柜的蒲扇,一边帮毛文博扇着风,一边嘀咕:“下午考试不知道热成什么样。”
然而当他们骑车到考场门前,有几辆车停在八中校门前,不少人围在附近张望,池岁星并不好奇,一心只关注毛文博。等他下午考完后出来,身上干爽,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大汗淋漓,毛文博才说,高考太热,考场里放了冰块降温,下午那两辆车里全是冰块。
这两天高考并不是池岁星想象里那样争分夺秒,毛文博十分轻松,甚至池岁星觉得现在让自己高考,也可以做到像毛文博这样。
当池岁星在八中路外,看见考完试,收拾完行李课桌和复习资料的考生们都渐渐往校外走去,高一高二的学生返校上晚自习,池岁星在校外等到毛文博,“我把资料都放你们教室里了,你等会自己进去找找吧。”
天边的晚霞还亮着,池岁星走进学校,墙壁、教室墙外还贴着考室的标号,地面上尽是四散的碎纸,他在自己座位上看到毛文博留下来的许多书籍资料,手里抓住要飘走的草稿纸,他望着这些东西出神,明白这个学校再也没有一个叫毛文博的人。
高考结束还不到一小时,池岁星就坐在了高考结束后的考室里,开始上课。他们的教室一部分除了用作考场,另一部分,给了中午不方便回家休息的考生当做休息室,班上很多同学打开自己的储物柜,里边有学长学姐写的贺卡、留的小零食。
“你的是什么?”同学们互相询问道。
“巧克力。”“你的呢?”
“大白兔。”“还有汽水儿!”
池岁星还在座位上整理毛文博留给自己的笔记资料,杨建宏拿着自己储物柜里,“前辈”留下的汽水跑来,“星哥,快去看看你柜子里有什么?”
“着急干嘛。”池岁星还沉溺在毛文博离开的情绪里,一下被杨建宏拉出来。
李彦走到池岁星的储物柜前,“星哥,你是哪个柜子?我帮你开!”
“你手边那个。”池岁星说道。
李彦敲敲那铁制的储物柜门,有些生锈的柜门落下几片铁锈,他手指勾着柜门的把手,轻轻往前一拉,柜子里那塞得满满当当的零食便挤了出来。
“我操?”李彦连忙接住,顺手拿了一包,“星哥谁给你塞的这么多?你认识的?”
“不知道。”池岁星上前帮忙整理起来,一看就知道是毛文博塞的。他随手拿起一包,“你们要吗?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谢谢星哥!”杨建宏伸手拿了一包去。
池岁星大概能猜到毛文博考完理综后到学校小卖部大肆采购,又到自己教室挨个翻看储物柜里的残留书籍确定自己的柜子,再把这些零食全都塞进去,然后又装成什么事都没做,回到自己教室把资料搬来留给他。
座位上,池岁星不知道该哭该笑。今天班主任的晚自习,教室里全是零食的味道,辣条汽水瓜子儿,下课放学后,他习惯地走到校门口的路灯下。
“这儿!”毛文博招招手,按了声自行车铃。
“你怎么来了?”池岁星坐上自行车后座,半惊半喜。
毛文博嘴里叼着个棒棒糖,“不能来?都高考完了,以后我天天来接你。”
“那多……”
“不麻烦。”
池岁星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抱着毛文博,不想让这些眼泪擦在毛文博背部的衣服上,于是回头望去,那些泪水随着晚上的风被吹散。热泪盈眶的眼眸里,还残留在眼眶的泪珠,将夜晚的灯光折射,于是池岁星眼里一片眩彩,他看见这条灯火通明的八中路,看见下课的学生,全都笼罩在这片夺目的光彩下。毛文博蹬着自行车,池岁星依依带泪,两人乘风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