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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一爱人一朋友 夏天又要来 ...

  •   二零零三年四月下旬,毛文博生日那天刚好是周天放假,池、毛两家人今天都商量好休假,给毛文博过生日。其实两家已经有好些年没这样聚在一起庆生,今年特殊,因此特意提前布置,打扫家里卫生,把原本放在客厅角落的饭桌搬到客厅的茶几位置。由池岁星和文丽萍做饭,原本是文丽萍掌勺,池岁星说他想打下手,于是上街买菜,忙东忙西。
      此时非典肺炎还在全国肆虐,广东、北京尤为严重,津江地处西南,尚未有首例非典病人,于是大家放缓心态,放下戒备,犹如平常日子。
      家里忙活一上午,吃个中午饭,晚上两个学生还要回学校上晚自习。池岁星帮毛文博夹着菜,池建国添油加醋:“都是你弟弟弄的,尝尝星星的手艺。”
      毛文博碗里的菜堆得老高,池岁星炒了个青菜、切了肉丝,肉丝黏连不断,青菜盐又放多了,像是学校食堂的饭菜。
      “毛毛想好考哪个学校了么?”池建国问了一嘴。
      “还没。”毛文博摇头。
      毛健全也问道:“市内的?还是市外的?”
      他像是自言自语,帮毛文博筛选,“市内的学校有一些,但你成绩去这些学校浪费了。”
      “学计算机吧。”池建国突然说道,“最近计算机很热门呀,软件也是,办公室里新来的,都用那个什么——秋秋?。”
      “是QQ,QQ糖那个QQ。”毛健全指正道,“你现在都OUT啦。”
      池建国皱着眉头,“说人话。”
      “不着急。”毛文博说道,“还早。”
      “不早啦。”池建国干着急,“想去哪读?大城市?北京还是上海?”
      毛文博突然想起马回涛,不知道他在北京怎么样了。饭桌上的大人们干瞪眼,真到了决定孩子前程的时候,一时间又拿不上主意。
      “等有空了去找向彪问问。”池建国说道,“他懂得多。”
      “向叔叔还在外地呀?”池岁星想起他来,除了前些年向叔叔母亲过寿,曾见过一次,以及逢年过节打电话招呼几声,便很少见过。
      “他忙着挣大钱呢。”毛健全说道,“下次回来让他给你们包个大红包。”
      池岁星没接话,扒着碗里的饭菜。有些咸有些淡,不过他还是吃完,收拾起饭桌。
      良久,文丽萍见池岁星背着书包,“这么早就要去学校?”他问道。
      “嗯——对。”池岁星说,“班主任说下午可以提前去学校自习。”
      “今天不陪你哥?生日呢。”
      “我哥也提前去。”池岁星朝毛文博仰头,“对吧。”
      “对。”毛文博也提着书包,“快高考了,在学校复习效率高一点。”
      “路上注意安全。”
      “好。”
      池岁星着急,已经在楼下准备骑上自行车,毛文博跟在他身后,“下不为例。”
      “哎呀今天生日。”池岁星抱怨,“之前住读的时候都没多少机会去,现在走读了还不得放松一下。”
      “我都快高考了。”毛文博笑道,“你还拉我去网吧。”
      “不打紧。”池岁星蹬起自行车,“反正在家也是玩,成绩又不会因为你去一次网吧就下降。”
      潮人网吧今天人多,周天正是生意好的时候,陆远在网吧打工当网管,见到熟人来了,熟练地用自己的身份证开了两台机子。
      “远哥?”池岁星惊喜,陆远回来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回了。”陆远递了根烟给毛文博,“怎么没给你弟说过?”
      “没。”毛文博接过烟,夹在耳后。
      “今天不上课?”陆远问道。
      “他非要拉我来。”毛文博指着走在前头的池岁星,“网费多少?”
      “两块钱一小时。”陆远说道。
      “又涨了?”
      “现在物价都在涨,网费再不涨老板要亏死了。”
      “俩机子一小时。”毛文博掏了张十块钱的纸币,“多的钱拿两瓶可乐。”
      当毛文博拿着两瓶可乐到机子上,池岁星先起身把毛文博耳后的香烟拿了下来,“哥,我试试呗。”
      “你试个屁。”毛文博一巴掌打在池岁星脑袋上,“他递过来我客气一下接了,你别学着抽。”
      “知道知道。”
      池岁星登上号,好友列表里多了许多人,大多是同学,甚至之前钟世林都被他们拉着来网吧注册了一个账号,网名就叫钟世林,一个卡通的小人头像,已经许久没有亮过。他处理起号上的留言,那时有诺基亚能上网,学生们大部分是没有的,有人去网吧时,在号上给人发消息,得等到另一个人去网吧上号,才能看到留言。一个即时通信软件,被他们玩成了留言簿之类的东西。
      两人打了会儿游戏,空间里互踩、浇花、偷菜之类的,又或是在网页上刷新闻,点开游戏界面也不知道要玩什么。池岁星看着自己好友列表,灰扑扑一片。
      “哥,你加没加过那些群聊?”池岁星突然问道,“就那种在学校桌子上刻的,或者在厕所里墙壁上写的。”
      “加过。”毛文博说道。
      “我搜过好多,全都搜不到。”池岁星好奇起来,“都是些什么群呀?”
      毛文博把玩着手里那根香烟,“都是骗人的,刷币呀要你加语音视频聊天之类的。”
      “就没有好的?”
      “也有。”
      “是什么?”
      “叫什么——”毛文博细细想来,“什么葬爱家族之类的,我网名就是他们帮忙取的。”
      “然后嘞?”池岁星追问。
      “之后没怎么来网吧,上次来的时候发现群聊被封了。”毛文博平静说道。
      “原来你那个网名是有含义的咯?”池岁星捕捉到一丝丝深意。
      毛文博意识到说漏嘴,“硬要说的话,也有点。”
      “是什么意思!”
      “自己回去查。”
      “现在电脑上查多方便。”池岁星说着,打开网页,毛文博按下了他电脑的开关,拿着池岁星的书包。
      “该去学校了,晚点迟到了。”毛文博快步走出网吧,跟陆远打个招呼。
      “还早呀!”池岁星追上前,毛文博已经站在自行车旁边,他蹬一脚自行车的停车杆。
      “上车。”毛文博背对他说道。
      池岁星不情愿地坐上了车,搂着毛文博腰,“哥,你那网名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不信。”
      “爱信不信。”
      两人就这样赌气了一路,在学校教学楼下,池岁星从毛文博手里接过书包转头要走。
      “星星。”毛文博喊了句,“晚上老地方。”
      “噢。”池岁星没回头,答应道。他不知道老地方是哪个。是教学楼下的小花坛?还是放学时校门口等待的地点?还是校外停自行车的地方?池岁星猜不到,所以打算今晚全都走一趟。他在课间时走到走廊尽头,花坛下有几对情侣,于是池岁星想,毛文博没说具体哪节课间,所以或许该排除花坛这个选项,但他又不甘心,于是每节课间都来看。
      直到晚自习放学,池岁星在校门口也没等到毛文博,他推着自行车在路口等着,毛文博才姗姗来迟。他有些生气,坐在自行车后座,让毛文博骑车。后者骑上车,向池岁星说起高三的感受。
      “最近快高考,老师们都在‘打鸡血’,天天喊口号。”毛文博蹬着自行车,偶尔回头看看池岁星,他没什么表情,风把池岁星的头发吹得飘起,一路下来发型都快变了。池岁星还是没想到“老地方”是哪,他也没问,赌气似的上楼,进屋。毛文博还留在楼下停好车,上锁,再上楼,看见空无一人的走廊。
      他敲了敲池家的房门,尽管毛文博身上有钥匙,他还是想看池岁星来开门。毛文博在门外站了许久,池岁星没来开门,毛文博才自己开门进屋:“怎么了?晚自习出事了?”
      “不是说老地方吗?”池岁星双臂抱胸,“晚自习我都跑了一遍。”
      毛文博把书包一放,“我说的老地方是书桌。”
      “书桌?”
      “……还有、卧室。”
      “今天在这儿睡?”池岁星试探问道。
      “嗯。”毛文博说,“屋里的被子洗了。”
      “谁洗的?”
      “洗衣机洗的。”
      池岁星知道毛文博家里没有洗衣机,小时候洗床单被褥和厚衣物时,都要拿着一个大木盆,到景星乡的河岸边舀水,用木棒捶打或是干脆洗干净脚后站到盆里踩踏,这样衣服才洗得干净。虽然池岁星现在很想问一嘴毛文博家里哪来的洗衣机,但他估计早就想好了说辞,厂里的、邻居家的、毛健全特意请假在家一天洗衣服,等等蹩脚得甚至可以让人捧腹大笑的借口。他只好装作半信半疑的样子,挪到角落,把自己占据的书桌让出一半空位来。
      毛文博把自己的书包放上去,像是个百宝箱,从里面拿出各科的作业试题和签字笔,备用的签字笔以及备用的备用签字笔。
      池岁星一时不知道这到底是否算得上好事,他与毛文博像是在一道夹缝里行走,当毛文博把他推下悬崖,却又要拉着他在崖尖上,仿佛这样才好缓缓下降,安全着陆。
      家里大人对毛文博嘘寒问暖,总是叮嘱池岁星不要打扰他,毛文博还有一百多天便高考,池岁星有些自私的想法,从没对毛文博说过。他一想到毛文博九月份便要去大城市读书,两人的距离不像湾东到津江那样一百公里的来回,而是要坐几天几夜的绿皮火车,便一下子难过起来。
      电视里的新闻重复播报着非典疫情的情况,津江地区还暂无病例,直到四月底五月初,那时的劳动节放假还是七天,有个五一七天乐的说法,大量人群旅游、病例传开来,人们一下子好像回到三月恐慌非典疫情那时。学校又停了课,只有高一高二年级,高三年级正常行课。
      池岁星暂且在家闭门不出,文丽萍三月份时就在家备了许多防疫用品,消毒水、口罩、温度计,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如今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当池岁星以为这次也是如上次那样,惶恐过境,却听闻湾东有了病例,他心跳像是漏了一拍,担心身边的人因此传染,每日在家,听毛文博说,高三年级有许多学生都生病请假,不知道是不是非典肺炎。
      “那片地方的?”池岁星问道,“病例多不多?”
      “西城多。”毛文博把口罩摘下,丢到垃圾桶,洗手消毒,“你最近也别出门了。”
      池岁星抿着嘴,眼神无处安放,四处乱瞟,“马回涛呢?他怎么样?”
      “北京严重多了。”毛文博说,“我之前打电话问过他。”
      “哥,塔山不会也有吧?”
      “好像有。”
      “你千万别被传染啊。”池岁星担心道。
      “嗯。”毛文博点点头,“我出门都全副武装的。”
      电视里放着张国荣的歌和缅怀他的新闻,最近停课,池岁星在家无聊时,便放些碟片,看见电影里熟悉的角色,才反应过来他上个月已然去世。
      文丽萍下班回家,池岁星在厨房切菜,帮忙做饭。自非典严重起来后,厂里呼吁大家尽量不扎堆、不聚餐,于是毛健全和池建国也常回家吃饭。池岁星越来越觉得家里人一起吃饭是个负担,或者说,有些抵触。每次饭桌上不是大人们的关心,而是问询,问得他烦躁,却只落得一句不耐烦的评价。
      毛健全总把话题往厂里或是小区民生上说,厂里最近生意怎么样,工资怎么样,他夹了菜,说道:“钟胜非典了。”
      “谁?”池岁星耳朵一下竖起来。
      “还有他儿子。”毛健全想了一会儿,“你应该认识,之前在景星乡的时候是同学吧?钟世林,认识不?”
      “现在也是。”池岁星说道,“他也得了?”
      “嗯。”毛健全点点头,“说是已经住院了,很严重。”
      池岁星想起那个小孩,瘦弱得似乎被风刮一下便倒,甚至可以轻易想象出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干爹,有他们电话吗?”池岁星问道,“我想去医院看看。”
      “明天我去单位上找找。”毛健全安慰道,“别担心了,先吃饭吧。”
      “你妈妈应该有。”池建国插话,“以前在景星乡的时候,她俩一起的。”
      “都搬家多少年了。”文丽萍摇摇头,“电话早没了,现在在小区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没去问新的座机号码。”
      池岁星低头沉思,嘴里的饭菜一时无味起来。
      翌日毛健全从邻里、同事口中问到钟家的座机电话号码,池岁星担心地打过去却没人接听,直到夜深时才有电话从钟家打来,是钟世林的母亲。电话里的声音憔悴不堪,池岁星问了钟世林在哪家医院住院,病床号是多少,决定明天去看他。
      毛文博明天要上学,池岁星一个人,路过曾经繁华的街口,骑着自行车,戴着口罩,天气还有些凉。医院拉着横幅,人人自危。
      钟世林知道今天池岁星要来,他在重症病房,池岁星不能进去。医院里的人来来走走,他看见担架和病床上的人推进病床,或从病床推到手术室,钟世林就在病房里,微微坐起身看着自己。
      他打着点滴,插满条条管管,面色苍白,瘦骨嶙峋,仿佛随风而去。池岁星贴在病房的玻璃窗前,钟世林没力气说话,只能朝他招手,似乎呼吸都是一种困难,却仍然盈盈笑着,两人不停比划,只能这样交流,丑态频出又被逗笑。
      这是池岁星最后一次见到他,临走时,钟世林还在尽力挥手告别。课一直停到五月下旬,随着气温升高,加上大众防疫意识增强,非典病毒渐渐控制住,池岁星回到学校,觉得一切陌生。
      钟家,钟胜痊愈出院,钟世林却永远留在了十五岁。池岁星去钟家看望的时候,却没什么情绪。五月的天,阳光强烈,人间弥足珍贵,他看见门前的花圈和屋里的黑白相片。人已经走了许久,在五月中旬的时候就因病去世,直到最近疫情好转,才办了葬礼。
      当班里的同学,特别是512寝室的人问起池岁星,“钟世林去哪了”,池岁星这时候才感觉到他离去。他已经过了会哭的年纪,所有眼泪都划过喉咙,咽进肚子,化成一句叹息,随风而去。
      最近毛文博都跟池岁星睡一床,池岁星从钟家回来,夜里对毛文博倾诉,他久久地望着窗外的夜空,一切都淡淡的。之后几天,放晚自习时,池岁星看到还在操场散步的住读生,总会想起钟世林,跟他在操场或食堂,想起在寝室吃泡面时他给自己带的火腿肠,想起他说我们要长命百岁,想起从小到大的许多点滴,像是电影一样一帧帧从脑海里闪过。
      毛文博忙着复习,张谦在讲台上强调学习,池岁星怀念过去又憧憬未来,夜里的风聒噪,衣服洗了又干,皱皱巴巴,夏天又要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一爱人一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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