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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可我明明爱你 “我爱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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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三年三月下旬,当池岁星返校后来到512寝室,收拾自己的床铺被子,在室友们疑惑的眼神里解释原委:“我转走读了。”
“为什么!”杨建宏挽留道:“星哥你走了谁给我们报信儿啊。”
“你们谁离门近谁看吧。”池岁星有些幸灾乐祸,“周立言和周林海不都挺近的。”
“一个晚上看书一个晚上练琴,谁来得及看啊。”李彦鄙夷道,“不过,星哥怎么突然转走读了,跟张欣分手了?”
池岁星没有正面回答,“想家了。”他说道。
“不会是毛哥回来了你就跟着他走读了吧。”周立言问道,“他是不是也走读?”
“猜得真准。”池岁星点点头,“我先收拾行李,晚上下课还得搬回家。”
“那你晚自习上不上最后一节?”杨建宏问。八中的住读生都要比走读生多上一节晚自习,走读生可以自选上或者不上。
“当然不上。”池岁星回道。
“初中的时候都上的!”杨建宏颇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早点回家早点休息。”池岁星伸个懒腰,“养精蓄锐。”
“离月考还有一阵呢,就养精蓄锐了。”
寝室里七嘴八舌讨论着,不管他们如何挽留,池岁星已经收拾好行李放在寝室门口,等会儿去上晚自习,下课后直接拖回家。今天毛文博特意嘱咐池岁星带个绳子,把行李绑在自行车上。
晚自习下课后,毛文博已经扶着自行车在校门口等着,高三教学楼离校门口近。
“把行李搬上来,你坐公交车回去。”毛文博说道,“行李太多,再带你不好骑。”
“我骑呗。”池岁星说,“你坐公交车去。”
“你会?”
“我又不是没骑过,小时候都是我拉(载)你的。”
两人僵持不下,最后划拳决定,池岁星胜利,毛文博便站到对面的公交车站去。池岁星绑好行李,率先出发,时刻注意着身后的公交车。骑到一半,毛文博坐的那辆车赶了上来,他站在公交的窗户前,朝池岁星挥手。公交车每经过一个站点便要停站,被池岁星蹬自行车追了上来,中途又超过去,再在下一个站点停下,又被自行车追上,两人就这样走走停停,一路到塔山。
毛文博先到,在车站等了没多久,池岁星便骑着车拖着行李赶来,他满头大汗,春夏之交,前些天下了场大雨,气温一下子升了起来。
“早知道这么累。”池岁星喘气儿说道,“就让你骑了。”
“早说我骑。”毛文博帮忙推着自行车。
“你行李怎么这么重啊?”
“书多。”
小区夜里很静,之前移民广场上还有跳广场舞的,SARS病毒的消息出现后,广场舞便停了,之前广场上的音箱声音能隐隐约约传遍整个小区,晚上都休息不好。加上玻璃厂有的工人两班倒、三班倒,时刻都有工人在休息,广场舞的事情与街道办反映了许多次,还没等到处理时,大家便被疫情吓得不敢出门。
“哥,我跟张欣——”池岁星还没说完。
“分手了?”毛文博猜道。
“不知道算不算。”池岁星没说,“但我觉得她还喜欢我。”
“那你呢?”毛文博反问道,“还喜欢她吗?”
池岁星沉默了,像面对许多朋友离别死亡时的沉默,冷冷的,像一把刀子刺入胸口。毛文博与池岁星到家,屋里的座机铃声刚好响了,是陈晓娟,毛文博的生母打来的。
“毛毛呀,你爸今天又值班么?”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柔细致。
“嗯。”毛文博回道,恰好池岁星从对门来,帮毛文博收拾东西。
陈晓娟原本打算今年过年再来一趟湾东的,可惜南粤是SARS病毒的重灾区,人人自危,陈晓娟也放缓计划,打算今年另找时间。
“注意身体。”陈晓娟自去年来过一趟后,就常打电话问候,她说得最多一句话便是“身体健康”。
“知道了。”毛文博总会这样答道,他想,陈晓娟大概是身边有人因病去世,所以常常叮嘱自己,或许是她丈夫,或许是公公或是婆婆,总之让她的生命里有了额外的空余时间,让她关心这个之前长达十多年没曾再见过的亲生儿子。
毛文博挂断电话,池岁星蹲在客厅,帮毛文博分类起学习资料。
“谁呀?”他漫不经心问道。
“我妈。”毛文博说出这个陌生的词汇,“你别整了,有时候我都翻不到。”
池岁星放下手里的卷子,“干妈去年不是来过吗?还说今年要来来着。”
“对。”毛文博自己整理起来,“今年广东那边病毒严重,就没来。”
“那今年还来么?”
“应该会。”
毛文博想了想,“或者我去南粤。”
“你去?”池岁星有些惊讶道。
“一起去。”毛文博补充,“等你放暑假,差不多我也高考完,去一趟南粤。你之前不是说想看海么。”
“车票很贵吧?”池岁星说,“钱够吗?”
“我一直在存钱。”毛文博把书桌抽屉里的存钱罐拿出来数数,“两千块了。”
“这么多!”
“不知道够不够。”
“我上次去津江找你才花多少钱,几百块?”
“三百都不到。”
“那这些肯定够了。”池岁星说道。
毛文博把存钱罐收好,“不一定,物价都不一样。”
池岁星看着地上狼藉一片,还没收拾完的试卷和资料,干脆一下躺在沙发上。毛家的沙发是老式的硬木沙发,像一张被拉长的木椅。之前搬家的时候,毛健全看毛文博常在池家住,因此自家的家具、布置、装潢一切从简,于是就连客厅这个沙发,也是毛健全在湾东的二手市场淘来的,又硬又硌,得铺上一层垫子,才能勉强坐下。
“别着凉了。”毛文博一边收拾,“回对门去睡。”
“你过来吗?”池岁星望着那灰白色的天花板,还有些期待。见毛文博不说话,他识相地起身,掩上毛家的房门,躺回自己的床铺。
文丽萍敲门问池岁星要不要吃宵夜,后者抬头看了眼放在床头柜上的闹钟,觉得有些晚了,便摇头拒绝。他脱完衣服,觉得反正今天一个人睡,便躺上床。
以前,还没从景星乡搬家的时候,池岁星在屋里,听见屋外有人开门,便能从他们的脚步声、钥匙声以及拖鞋的趿拉声判断出是谁。就像现在,他听见有人开门,钥匙很干脆利落地插进锁孔,要是池建国,眼神不好,会来来回回尝试几次,发出金属的碰撞声响,若是文丽萍,则会从玄关处拿下拖鞋,从半空扔到地面,毛健全来对门时都会先敲两下门。
池岁星有些困意,听见声响后便立刻坐了起来,拉扯被子裹成一团。
毛文博推开房门,卧室里有些黑,今夜没有多少月亮,春夏的长风拂过荒原,仔细听的话,还能听见窗外风的呜咽。池岁星耳朵透红。
“还没睡?”毛文博站在卧室门口询问。
“快睡着了。”池岁星只好回道。
“我过来睡。”毛文博穿着单薄的睡衣,“行李太多,那边床上东西太乱了。”
池岁星很想戳穿这个拙劣的借口,但他已经坐到床边,扯了下池岁星的被子,“不热么?”毛文博问道。
“我没穿。”他只好回应道。
“我又不看。”毛文博翻了身,补了句:“而且,又不是没看过。”
“那是小时候。”池岁星反驳道。
两人没再搭话,大半夜出现突兀的雷声,“明天记得带伞。”毛文博起床关窗,顺便叮嘱。
“明天不好骑车吧。”池岁星裹在被子里,声音闷着。
“早点起床坐车吧。”
这句话是池岁星睡着前有印象的最后一句,至于他起床时为什么浑身赤裸抱着毛文博,双腿夹住他的一只胳膊这些事情,池岁星全然不知原因。毛文博起床时把池岁星也弄醒,昨晚下了一夜的雨,至今未停。两人洗漱完,各自撑伞,在路上随意找家早餐铺,买完后在公交车站前等车。
四月份的春雨很难说清大小和热凉,前些天已经热得换上了短袖,一阵春雨过后,又得穿上毛衣和外套。学校里是已经落叶的黄斛,做室外清洁的小组今天扫了许久。池岁星在学校街道外,让毛文博等他一会儿。512寝室既然知道池岁星走读,自然要他帮忙带早餐、零食,王逸还想让池岁星帮自己的MP3充电,可以免费借他听几天。
“里边都有什么歌?”毛文博问道。
“挺多的。”池岁星刚才在公交车上还戴着耳机听。
“我们也买个?”
“不用,得留着暑假旅游。”
“还得给你换个手机。”毛文博想到,“我上大学如果太远的话,小灵通打不过来了。”
两人就这样一步步慢慢规划起未来。雨在他们下车后就渐渐小了,却仍连绵不断。鞋底在路面带起一点水花,卷湿裤脚。他们在教学楼下分别,拿错了各自的伞,以至于池岁星把伞放到走廊外晾干后,一整个上午都没找到自己的伞在哪,以为被别人拿走。
直到午间下课,池岁星还没认出毛文博那把伞,后者已经打着伞来找他。
“怎么不走?”毛文博在楼下问道。
“等你。”池岁星嘴硬。
“不早点去食堂排队?等会回教室都睡不了多久了。”
八中的走读生,中午可以选择留校午休或者回家。塔山离八中有些远,来回一趟,没有多少时间能睡个午觉,于是毛文博和池岁星两人中午留校,枕着硬质木板课桌,塞两本软点的书或是用衣服外套做个枕头,堪堪睡下。让池岁星想起小学在子弟学校睡午觉的时候,那会儿他还有充沛的精力,即使中午不睡午觉,下午也精神奕奕,而现在,中午但凡少睡一会儿,下午便瞌睡起来。
池岁星眨巴眨巴眼睛,认错般望着毛文博:“其实是找不到伞了。”
“我那把?”毛文博问道。
“什么你那把?”
“我们上午拿错了。”
“我不认识你那把呀。”池岁星想上楼回去找伞,班里有些人可不管伞是谁的,大半天没见有人来拿,便在下雨天时据为己有。
“这把是不是你的。”毛文博把伞收起,亮出伞表面的花纹。
“是。”池岁星点点头。
“那就打这把。”
“你那把呢?”
“回来再找。”
“万一被别人拿走了——”
“先吃饭吧。”毛文博已经走出楼檐,站在雨里,“去晚了排队太久,睡不了多少午觉。”
池岁星快步跟上去,脚尖带起的雨水随着他脚步的动作荡在裤腿上,“哥,我们能去寝室睡么?”
“寝室里床都搬走了。”毛文博说道,“哪来的床睡。”
“跟室友挤一挤。”池岁星说。
“那你去吧。”
“你呢?”
“我跟室友不熟,还没住多久就转走读了。”
雨不大,却是斜着下的,伞小,池岁星和毛文博两人并排走着,伞遮不住,于是毛文博打伞,往池岁星这边靠,自己却淋了半身。
两人吃饭时总会聊天,池岁星会说哪个老师很烦人,说同学又做了什么,毛文博很少主动开口,都是池岁星问起时才会提一嘴,但每次毛文博主动说时,基本都是大事。
“哥,你班上有熟人吗?”池岁星问道。
“有啊。”毛文博把自己碗里的肉丝夹给池岁星,然后才说道:“唐清雅跟我同班。”
“清雅姐也在八中读高中?之前怎么没见到过。”
“她都高三了,好像也是住读,很少撞见吧。”毛文博说。
“然后呢然后呢?”池岁星好奇问道。
“什么然后?”
“就是,她有没有惊讶。”
“没有。”毛文博冷静道。
“哎呀。”池岁星有些失望,“你回来读她都不开心吗?”
“开心。”毛文博从兜里拿出一张纸,“都开心到给我送这个了。”
“什么?”池岁星想伸手去拿。
“情书。”毛文博说完,池岁星的手悬在半空。食堂里人声鼎沸,窗外的雨丝丝飘落,在玻璃上滑下。池岁星却觉得此刻寂静,脑子正乱,口干舌燥。
“你答应了吗?”他问道。
“没有。”
“那就好——”池岁星安慰自己。
“怎么?不希望我谈吗?”毛文博试探道。
池岁星收回手,扭捏起来:“也不是——就是、就是觉得你都高三了——”
“我没有结婚的打算。”毛文博说道。
“为什么?”池岁星问道,半天,许久毛文博都没回话。
池岁星都把餐盘里的饭吃完,“又这样,每次都不回答。”
毛文博起身,帮池岁星把餐盘收起,拿去放置处,一句淡淡的话飘来:“以后你就知道了。”
池岁星跟在毛文博身后,食堂里吃饭的学生排起长队,从户外冒雨赶来,或是有伞的抖抖伞上的雨珠,一股泥土青草的芬芳渐渐蔓延开来,池岁星问道:“哥,什么时候才算以后?”
餐盘在塑料桶里重重叠叠放置,金属的碰撞声刺耳,像是许多时候,陌生人靠近毛文博时,总被他的冷漠扎到。
毛文博撑好伞,在食堂门口等池岁星,这时候他身上又没有多少刺,只为池岁星一个人收拢。
这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天,体育课就这样名正言顺的变成了张谦的语文课。
毛文博在教室里几乎休息不了,每当下课便有许多同学,借着问作业、问题的名义,与毛文博说上几句话。
下午的课间,毛文博拿着上午收到的那封情书去找唐清雅,两人走到学校走廊拐角,上午唐清雅把这封信给毛文博后就离开,什么也没说。
“我还没打算……”毛文博开口说道。
“我帮朋友送的。”唐清雅眼神瞟向天空,不敢看毛文博,她脚尖点着地面,打着节拍,“不行就算啦,我等会儿去告诉她。”
毛文博心知肚明,“好。”
雨下了一整天,毛文博和池岁星晚上回家的时候还得挤公交车,公交后座油味很重,颠簸频繁,毛文博总会站在前头。塔山站距离有些远,不知不觉他们便被挤到后座,车上的窗门紧闭,毛文博闷得难受。直到到站下车后才好受些。
“今天听到首歌。”池岁星说着话,在空无一人的塔山小区街头,“今天在王逸MP3上听见的。”
“什么歌?”
“忘了,但我还记得节奏。”
池岁星渐渐哼起来,偶尔记得起几句歌词,便唱出来。这首歌轻快,有时却沉重,像是告别和怀念。旋律里每一个降调都是诀别的前兆,每一个升调都是不舍的回眸。他脚踏着路边的小水坑,踩出节奏,绕着路灯转圈。
“好听。”毛文博夸道。
“还行吧。”池岁星哼哼两声,“哥,快到你生日了。”
“不急。”毛文博念叨。
“十八岁的生日。”池岁星郑重地说,他在心里补上:“我爱你的第九个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