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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恰似你的温柔 身前温柔的 ...

  •   二零零三年春节后,传染病在北京、广东肆虐,药店门前排起长龙,平常的消炎药物、板蓝根、白醋,甚至是碘盐,在谣言里,都变成了能抵抗病毒的神药。池岁星一整个春节都窝在家里,街上冷清许多。
      偶尔冬季有些人生病住院,都会被重点监护,特别是从北京、广东往返的人员。湾东有许多外出务工的家庭,春节返乡,零零散散有些病例,弄得人心惶惶,大家都闭门不出,生怕被传染。
      家里囤积了许多食物,方便面、罐头、冻肉、大米,文丽萍叮嘱池建国和毛健全上下班记得戴口罩、勤洗手,让池岁星和毛文博这些天尽量别出门,自己在家做饭吃。
      在家闲得无聊,以至于池岁星很早就把寒假作业写完,那厚厚的卷子堆在桌面。电视机里没有什么新鲜,池岁星总会靠在毛文博身上,或是早晨很早起床,跑到对门去挤进毛文博被窝。他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说一句“做噩梦了”,便把这事儿搪塞过去,如今只好厚着脸皮,轻手轻脚,祈祷毛文博不要被自己吵醒。
      虽然吵醒了也没什么,毛文博拿他没办法。
      有时,池岁星只是重复做些无意义的动作,看电视时朝卧室里看,毛文博大多时间都在复习,每隔几分钟便到卧室里走一圈,像是巡视领地。
      冬天天冷,就连平时爱在客厅四处抓挠桌腿沙发的猫咪,如今也窝在自己的小窝里。文丽萍总说它老了,不爱动了,池岁星便想起婆婆爷爷,他们那些年也总说自己老了,动弹不得,可他们还是年年种地,自己又吃不完,每次过节便坐车拉着好几袋新鲜的菜从乡下上来。
      池岁星偶尔出门,都戴好口罩,离别人远远地。在家里实在闷得慌,他会骑着许久没用的自行车,绕着湾东城转一圈,大概一上午或是一下午的时间。街上出奇的静,没有路人,就连许多一楼的门面也闭门谢客。他一路从西城骑到东城,勉强有些人影,又打算从红旗广场绕回塔山,路过体育馆。
      冬天体育馆本就人少,如今几乎没人,仅有寥寥几个,却更显突兀。球声从露天的球场里传来,池岁星好奇望去,篮球场里只有一个人。
      他骑车过去,“黄义!”
      “你怎么在?”黄义拿着篮球,“不怕传染?”
      “戴着口罩的。”池岁星说道,“你呢?一个人出来?”
      “家里太无聊了。”黄义站在篮筐下,投了球。篮球打在篮筐边,朝池岁星砸来。后者熟练接球,两人就这样默契地打上了。
      今天没有多少阳光,球场还算惬意,若是没有人心惶惶的传染病的话。
      “你等会儿怎么回去?”池岁星问。
      “走回去。”黄义说得漫不经心。
      “这么远你走回去?”
      “公交车停了,我也没钱打车。”
      “你走过来的?”
      “嗯呐。”
      池岁星投了个球,“等会儿上车,我载你回去。”
      “你骑得动?”黄义抢了个篮板,地面似乎都震了下。
      池岁星一时语塞:“……那你骑我车,我做后座。”
      “你几点回去?”
      “现在。”
      “那走吧。”
      黄义上车,他比池岁星高许多,站在自行车旁边,便可以直接坐在上边。一路回到塔山,路上清静,偶尔有几个人,几辆自行车,更惹人注目,大家都想看彼此为什么出门。黄义家离塔山远,池岁星打算让他先骑车送自己回塔山,再把自行车给他让他骑回家。等哪天有空再出来时,把自行车归还。
      黄义骑得慢,有时路过行人或是同在骑车的人,他总要看上两眼,聊上几句。
      “星,你看那像不像我的车?”黄义停在路边,这儿已经临近小区,稍微有几个人,却没多少人骑车。
      “你?”池岁星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哪来的车?”
      “小时候!”黄义着急地说道,“小时候新买的自行车,被偷的那辆!我还拉着你把小区找了一遍!”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池岁星连忙安抚他,“都丢这么久了,会是你那辆?”
      “肯定是!”黄义笃定道,“我死都认得他!”
      “为什么?”池岁星下意识接话。
      “我老汉那天快给我打死了。”
      池岁星下车后,黄义两只脚踩着脚蹬,转的飞快,追了上去。池岁星看见那熟悉的背影,觉得他应该是小区里的住户,在哪见过,却想不太起来。
      等池岁星追上去的时候,黄义已经开始与那人交涉起来。他看起来十八岁上下,染了一头黄发,嘴里叼着烟,满不在乎。
      “这车就是我买的。”他吐了口烟,“你去职中打听打听,谁不认识我强哥?”
      “强哥?”池岁星上前问道。
      “陈永强。”他一拍车龙头,“这车我从小骑到大!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了?”
      黄义一时没有应对,只是拦在陈永强身前不让他走。
      “让开让开,别耽误我。”陈永强骑上车。
      “你车多少钱买的?”黄义突然问道。
      “问这个干嘛,买得起么你。”
      “那年买的?什么牌子?”
      陈永强一愣神,支支吾吾,“我想想啊——九……九……”
      “九五年!”黄义突然大呵道,“九五年国庆节前后,四百块钱,凤凰牌的自行车!是新车,我特意在车子横杠那里用记号笔画了一道,现在还有点痕迹!”
      池岁星顺着黄义指的地方看去,虽然这车已经快七八年,洗过不知道多少次,横杠中间仍有一道黑色印子。
      陈永强眼见事情败露,愈发着急,骑上车便要绕开他们。他一下推开黄义,绕过池岁星:“别挡我,你说是你的就你的了?”他骑车跑去,池岁星连忙追追赶,两条腿跑不过两个轮子,本以为黄义这时候该骑车往前追了,回头一看,自己已经跑出去很远,黄义还停留在原地,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池岁星跑累了,慢慢走回来,见黄义还站着,站在他自行车旁。
      “怎么不追?”池岁星喘气问道。
      黄义像是憋了许久的气,一口气吐出来,“不重要了。”他看看不远处的天际,“我骑回去咯?改天给你骑过来。”
      池岁星点点头,看着他骑着与自己身高完全不符的自行车,摇摇晃晃,在马路边缘,渐渐远去。
      这个寒假快过完,学校开学,池岁星拖着行李,第一次和毛文博一起走进八中的宿舍楼,后者絮絮叨叨,叮嘱池岁星要铺好被褥,不要着凉。学校要求学生上课时都佩戴口罩,教室开窗通风,住宿生勤洗手,各种预防病毒的措施。
      毛文博还在说着,让池岁星晚上记得下课后来找他。
      “知道。”池岁星听得有些烦,“我上学期一个人住了这么久,不也没事。”
      “你还是住原来的寝室?”毛文博问。
      “嗯。”池岁星点点头,“我看告示贴着是。”
      “我住一楼。”毛文博说,“四人寝。”
      “凭什么你们四个人啊!”池岁星一下子炸毛。
      “嗯——”毛文博看着一楼101寝室的表格,“大概是年级前四名单独列了一个寝室吧。”
      “都住校?”
      “那就是住校的前四名。”
      “我们寝室还是八个人。”池岁星说,“我上去先铺床了。”
      “好。”
      512寝室仍旧没变,甚至八个人都选了理科,大家聊来聊去,寒假去了哪,作业有没有写完,新班的班主任会是谁。
      “都在几班?”
      “还是八班。”
      “一样。”
      “我也在八班。”
      寝室里声音断断续续,“班主任不会还是老谦吧?”
      “估计是。”周林海推一下眼镜,推断道:“他上学期不是说过会带理科班么,刚好就是。”
      “那我们怎么又分到八班的?”杨建宏问道。
      “本来大家中考成绩就差不多,所以才分到八班,又在八班一学期,成绩其实起伏不大。”
      “那我们岂不是要当三年同学了?”钟世林说道。
      “有的不止三年。”黄义补充。
      “星哥,你哥回来了没?”李彦问道。
      “回了。”说到这个池岁星便郁闷,“他住一楼,四人寝。”
      “学校哪来的四人寝?不都是八个人吗?”杨建宏立刻反驳。
      “你自己下楼去看,拆走两个上下铺,可不就是四人寝了。”
      “凭什么!”
      512寝室吵吵闹闹,八个人结伴而行,一路朝教学楼走去,路过一楼寝室时,还驻足片刻,观察101是否真的是四人寝,结果肯定,令他们羡慕不已。
      “有什么羡慕的,我们要是住四人寝八个人不就分开了!”杨建宏理直气壮。几人和和气气,点头附和,只是大家一起走到八班,看见张谦仍旧一身长袍、拿着戒尺,站在讲台,心里顿时不悦起来。班里有些新面孔,大部分却还是上学期的同学,上学期八班大部分人都选了理科,大部分也都分在了这学期的八班,于是各自有各自的小团体,开学第一天,却都有话说。池岁星不敢去看张欣,自那天起,传染病逐渐凶猛起来,他们没再说过话,也没见过。今天算是第一次见面,他看见张欣又剪回了短发,穿着校服外套和裤子,像个普通的高中女生。
      开学第一天如以前一般,搬教材、收作业、自习。当池岁星以为今天就这样过去时,晚自习放学,张欣叫住他。
      “星儿,去操场?”张欣一头短发微微飘着,显得洒脱。
      “我——”池岁星本想去找毛文博,却觉得该把事情说清楚,“行。”他答应道。
      两人在操场并排走着,像上学期那样。天空不见星月,张欣没问池岁星那天如何不辞而别,她只是顺着风,嘴里的话变成了冬夜里的冷气,问道:“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池岁星吸了口气,如刀割针扎,“朋友吧,普通朋友。”
      “我爸还说让你来吃年夜饭的。”张欣习惯性踢着脚边的石子儿,操场上空无一物,她只好摩擦着白色板鞋的鞋底,沙沙作响。
      “对不起。”
      池岁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似乎变得懦弱,开始逃避,于是一句“对不起”,便把自己置身事外。他与张欣绕了一圈,看见毛文博还在教学楼下等着,以为池岁星还在教室没出来。而池岁星看见他,身旁张欣仍旧想不通,可她知道池岁星总有难处,没有问到底。
      “张欣。”池岁星突然郑重,“对不起。”他说道,“我还不想这么早。”
      “我可以等你……”
      池岁星与张欣说完,抬眼望去,毛文博已经与一个女生并排走去宿舍楼,他又不得不停在原地。
      “等我们毕业?”池岁星提议道,“行吗?”
      张欣深深地吸了气,冬天的、如刀割似的冷气,“好!”她说道,中气十足。
      池岁星与她分别,两人各自回到宿舍。这夜之后他们很少再说话,班里人都能看出他们分手,但有心人问起时,他们却又很默契地说没分手。在学校的生活还是那样,上课、吃饭、打球、与同学玩闹。池岁星很少去找毛文博,开学第二天他就去过一趟,高三的教室很静,随时随地都有教导主任巡查,看见有学生下课时间在走廊漫无目的,便训斥几句:下课十分钟,每天有九个课间就是九十分钟,要用在学习上弯道超车。
      池岁星在高三一班的门外看了下,毛文博正在写题,教室里静悄悄的,池岁星都不知道该不该喊他,站在门口犹豫片刻,还是退了回去。他们再也不会在教学楼下的小花坛见面聊天,不用像初中那样在校门口等另一个人放学,不会在起床后从家走到对门叫对方起床。有的只是池岁星早晨跑操时,会特意关注高三的方队,会在食堂吃饭时早点回寝,看毛文博有没有先回来,有的话,还能说上话。
      只不过,这样的日子持续得并不久。三月,传染病愈加严重,很快席卷全国,中小学全部停课,池岁星得以幸运地回家,与毛文博一起,拿着一大堆的复习资料和试卷,行走在八中路到塔山小区这条蜿蜒的道路上。
      家里莫名多了许多白醋、板蓝根,平时一大包十块钱的感冒药,如今卖到三四十元,十块钱一瓶的白醋,也飙升至八十、一百元不止。那时的互联网并不发达,池岁星每天与毛文博坐在电视前,收看新闻联播。池岁星三月初的时候十六岁生日,这些年家里都已经不太注重生日了,小时候池岁星与毛文博两人的生日算得分明,各过各的,后来省时省力,两人的生日便合在一起过,再后来上了中学,池岁星有时候都忘了自己生日,要不是毛文博早晨说句生日快乐,池岁星都没意识到。
      “我还以为今年跟你一起过。”池岁星说道。
      “多久没一起过了。”毛文博说,“去年过的谁生日来着?”
      “忘了。”
      好像这件事情已经不重要。池岁星从小到大许的每个生日愿望都与毛文博有关,这份感情不需要再在生日的时候单独拿出来说,而是早已经融进了每天的生活、问候和小灵通的通话记录里。
      “一般人都会记得自己生日吧。”毛文博说道,“前一天晚上不应该很激动吗?”
      “没呀。”池岁星把这个话题揭过,其实他有过这种心情,不是在自己生日,而是每年四月十九日夜晚,毛文博生日前夕。
      在家里自学的日子没持续多久,传染病还没在津江有病例,三月十五日,世界卫生组织正式将这种传染病命名为“SARS”。
      起初闹得人心惶惶,家里的口罩囤了厚厚一叠,每次出门就取一个新的,以至于后来重新开学后,池岁星的书包里也常备几个口罩。
      SARS闹得厉害,毛文博和池岁星在家里自学的时候都各执一桌,起初两人是各自在自己的卧室学习,后来池岁星想看着毛文博,于是后者从对门到池家的饭桌上复习。停课一周,毛文博的复习地点从自家卧室,到池家客厅,最后又跟池岁星在同一个书桌上复习。
      两人小时候共用这个课桌,尚且还算宽敞够用,现在两个人的书籍课本试卷,特别是毛文博的,堆起来有半个人那么高,这书桌便显得捉襟见肘,有时候毛文博只能把资料放在地上,需要的时候再拿。家里莫名多了些许书香世家氛围。
      停课只停了不到两周,很快池岁星又得准备帮着毛文博把那一大堆的复习资料搬回学校和寝室。
      “哥。”池岁星在公交车上,“要不——我们不住宿了吧?”
      “住宿不方便吗?”毛文博转头回来,“早上还可以多睡半小时午觉。”
      “但是要跑早操,学校食堂也难吃,还有——”
      “还有什么?”
      “晚上看不到你。”
      毛文博在出发前思索片刻,“我打电话给干爹。”
      “他不同意的。”池岁星知道池建国的脾气,大概又觉得自己麻烦毛文博。
      “我给干爹说声而已。”毛文博说道。
      池岁星和毛文博返校那天轻装上阵,带着住读转走读通知单,家长签名版。两人骑着那辆自行车,显得自行车有些渺小,池岁星坐在后座,身前温柔的风拂面,春天将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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