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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道别是件难事 看见朝阳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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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三年的一月下旬,临近春节,塔山幸福家园小区,返乡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池岁星很久没有过这样的生活——早晨起床,还没洗漱完,嘴里含着牙刷,先走到楼道,敲敲对面的房门。有时毛文博起得早,池岁星便看见他坐在客厅,问他:“早餐想吃什么?”
“想吃你做的。”池岁星慵懒地坐在一旁,看见毛文博娴熟地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他在想要是时间停在此刻多少。那时候小灵通还没有拍照功能,池岁星久久地凝望着厨房,看见早上柔和的晨光在毛文博面庞,他想把这一刻记录下来,偷下这一刻的时间。
寒假池岁星总粘着毛文博,不是那种毛文博要做什么事他都要跟着,而是池岁星要做什么事,都要求毛文博跟他一起去。跟朋友打球,出门散步,有时会去找海罗,他最近没空,已经在汽修厂里工作,自然没了寒暑假。于是乎这个寒假池岁星与毛文博外出最多的理由,是去体育馆打球,以及,偶尔去网吧。
如今红旗广场的网吧整改完后,可以抛头露面,正式改名叫“潮人网吧”。上网开机子要扫身份证,大家还没成年,却发育得差不多,进门时说一句身份证掉了,网管便知会,用“临时卡”开几台机子。
池岁星不喜欢冬天打球,也不喜欢冬天去网吧。在球场打不到十多分钟,身上便出汗,把毛衣、内衣全都打湿,一路走回家或是坐车回家后,身上汗涔涔的,十分狼狈。更不喜欢去网吧,那里烟味飘绕。但他最近发现杨建宏给的小网站上能看一些其他的东西,颇为好奇。虽然每次看的时候都遮遮掩掩,开两个网页,有人路过就切换到正常的男女界面,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再看回男男的视频。他总会把屏幕里的两个男人想成自己和毛文博,亦或是把男女屏幕里想成自己和张欣。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时而暂停时而倒退,右手握着鼠标,毛文博坐在池岁星旁边,偶尔侧头来看,池岁星并不避讳,可毛文博几秒钟转一次,像个监控器。
“哥?”池岁星按了暂停,“怎么一直往我这儿看。”
毛文博撇过头去,没有回答,池岁星胡乱猜测道:“好奇?还是你也想看?”
“没有。”毛文博深呼吸,“少在网吧看这个,容易被抓。”
“什么抓?”
“下片的时候会网卡,你等晚上没人的时候再看。”
“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网吧通宵你睡着了,网管说的。”
池岁星暂时没了疑虑,把界面关掉。登上社交账号,他的列表里只有寥寥几个好友,大多都是同学。他特意给毛文博开了一个分组,尽管两人没怎么发过消息。头像还是默认的,偶尔会弹出来几个陌生网友加好友,都被池岁星拒绝掉了。
“哥,我想换个诺基亚。”池岁星说,“能上网那种。”
“压岁钱?”
“我生活费攒了点。”
“过完年看钱够不够。”毛文博打开红警的局域网,“来一盘?”
“我还不怎么会打。”
潮人网吧如今有了正经的营业资格证,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藏在街头小巷里。现在红旗广场外的巷子口摆了一个招牌,指向巷子里,招牌上写着“前进五十米上网”。于是原本靠着口口相传的小网吧,节假日偶尔人多,都是些学生,如今平常工作日人也不少,大多是年轻人。
池岁星跟毛文博在网吧玩到深夜,期间不乏有家长找上网吧来,拖着正在座位上的学生出门,嘶吼声惊天动地,池岁星带着耳机都能听见。
他瞥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哥,我们今天几点回?”他在聊天软件上打字问毛文博。两人明明就坐在一起,摘掉耳机便可以交流。就像池岁星跟毛文博小时候在筒子楼对门的时候要打座机电话交流、拿到小灵通之后躲进卧室里打电话,这种隔着一层纸的交流,让池岁星更轻松,可以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出来。
“你想多久回?”毛文博很快回复道。
“早点回去吧。”
“你打完了?”
“嗯。”
毛文博摘下耳机,池岁星见状也跟着摘了。网吧室内闷,却比户外暖和。夜晚已经没有公交车,蓝绿色的出租车在街道缓缓驶过,跨过下着小雨、聚在地面的坑洼处,倒影出天上的影子。
池岁星有些冷,与毛文博上车后犹豫要不要开窗。出租车里闷,一股柴油味和皮革味,毛文博更容易晕车。
毛文博眯着眼,问道:“冷不冷?”
“有点。”池岁星抖了两下。
“让你穿毛衣。”毛文博习惯地把池岁星的手拉过来,在自己手里搓搓暖暖。
“毛衣穿着不舒服。”
“那是你穿反了。”
“不是!”他辩解道,“那件毛衣就是勒我脖子。”
“买小了?”毛文博想道。
“应该是我长大了。”池岁星解释,“都已经是初中时候买的了。”
“过年多买几件衣服吧。”
“不用,反正在学校也是一直穿校服。”
池岁星突然发现自己开朗了许多,像小时候的自己。他重新热爱生活,应该说是对原本一潭死水的生活重新有了希望,让那谭水搅动了起来。
还没过年,小区里已经极有氛围。小孩们拿着在店铺买的鞭炮烟花,沿街十里都能听到炮响声。大概从小升初之后,池岁星过年也很少买鞭炮烟花了,大多时候都是毛文博拉着自己去选,选来选去最后也只买了两盒擦炮摔炮。
张欣常来找他,这时候毛文博便不说话,也不会干涉池岁星的选择。每次池岁星回头看他时,毛文博总会挥挥手,示意他自己选择,好像无论池岁星做什么他都会支持。
“星。”张欣喜欢叫这个单字,大概是从上次跨年去张欣家吃饭的时候开始的,“过年来我家吃呗?”
“不了吧。”池岁星有许多理由拒绝,“过年我跟我哥两家要一起。”
张欣早就知道池岁星会拒绝,“那我过年能来你们家么?”
“……可以。”池岁星话锋一转“可以是可以,我爸妈还不知道我俩关系。”
张欣犹豫起来,“那你过年那天能出来吗?我们出去玩,就我俩。”
“可以。”池岁星点头,“晚上?”
“晚上。”
池岁星在年前接到马回涛的电话,他已痊愈出院,在电话里叮嘱池岁星与毛文博,最近记得戴口罩、勤洗手,最近流感病毒频发,北京有许多人生病住院,都是肺炎。他没戴过口罩,除了医院附近,也很少能买到口罩,于是池岁星虽有意,却实在没法,只好每天出门回家后多洗洗手,防备一二。
池岁星之前没跟家里人说过年要出门的事儿,两家人中午忙得火热,他突然蹦出一句:“我晚上要出去吃饭。”
“大过年的,一家人吃团圆饭,你一个人出去?”池建国数落道。
“同学突然找我。”
“不行,再怎么说吃完饭再去。”
“就是出去吃饭的。”
父子两人在餐桌上争论着,“我都答应别人了。”
“你不看看今天什么日子,大过年的,你同学不过年?都跑出来一起胡搅!”
毛健全劝阻道:“反正中午也吃过了,我们两家有什么团不团圆的,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们同学要一起就让他去嘛。”
“你莫惯着他。”
池岁星在饭桌上,朝毛文博眨眨眼,“干爹,让星星去呗,我一起去。”
桌上顿时沉默下来,果然毛文博一开口便迎刃而解。池岁星一面高兴,自己可以如期赴约,一面又有些失落,觉得爸妈偏心。毛文博想要什么,出去玩或是买什么玩具,都不用跟家里人商量,长大后池岁星已经不在意这些,然而每次有类似情况,心里却总是一酸。
这顿饭结束,没人再提这件事,池岁星当做池建国默认同意,在房间写写作业,等下午的时候出门。
“你同学什么时候找你出去的?”毛文博问道。
“前些天。”池岁星回答得心不在焉。
“前些天?哪个同学找你了?去哪吃饭?”毛文博看出端倪,“真是去跟同学吃饭的?”
“没有。”池岁星坦白说,“张欣找我出去,本来说去她家吃饭的,之前去过。”
“什么时候?”
“跨年那会儿。”
“怎么说的?”
“我觉得太尴尬了,然后她说来我们家吃,爸妈肯定会看出来啊。”
“所以你们就约着去外面?”
“嗯。”池岁星点点头。
毛文博有些担心,“过夜吗?”
“不知道。”
“要是不回来的话给我打个电话,我给家里人说声。”
“嗯。”
池岁星下午出门,在楼下与张欣汇合。她今天打扮得漂亮,带着新式的贝雷帽,长发盘在脑后,穿着绛红色的外套,已经在楼下等了许久。池岁星今天怕太冷,穿了毛衣,外套是一件灰色的大衣,下身秋裤和黑色的厚外裤。
张欣也不怕附近有人看见,凑到池岁星身边挽着手走在一起。
“我们吃什么?”池岁星问道。
“去商圈那边逛逛吧,听薛莹说新开了好多店。”张欣说。
“她去吃过吗?”
“没有,她都是路过看见的。”
“距离吃饭还有一阵呢。”
“嗯,先看个电影?”
“去抓娃娃吧。”池岁星回道。
今天除夕,商圈下午还有许多人逛街,附近不知道在办什么活动,表演促销展览,人满为患。人多到娃娃机都要排队。
张欣一直揽着池岁星手臂,走过人行道,一辆公交车驶过,将他们两人分开。毛文博今天无聊,中午跟家里人说他陪着池岁星出门,自然不能在家里待着,不然穿帮。池岁星出门后他便一个人出门,乘公交车自己一个人来到了文化广场,海罗今天放假。
“怎么有空来找我?”他问道。
“去不去网吧?”毛文博没回答他。
“今天过节呢。”
“陆远回来了吗?”
“应该回了吧,说是两年义务兵。”
“我去网吧问问。”
毛文博很早便知道陆远在网吧做生意,大概是上初中的时候,跟陆远认识,被带来网吧。他甚至知道雍淳杰跟陆远也认识,前者也常来网吧,打过寒假工,自然跟陆远有所交集。不过雍淳杰现在在外念大学,一晃也快毕业了,前些年过年回湾东见过几面。
陆远果然在网吧,两年过去,他晒黑了不少,挺拔干练,有不少当兵的习惯还留着。
“远哥!”毛文博在旁边打招呼。
“哟,什么时候来的。”陆远回头,递了根烟给他。毛文博接过,把烟夹在耳后。池岁星从饭店老板的手里结果烟,盛情难却,老板顺势点了火,池岁星把烟嘴放进嘴里,吧嗒两口。
他跟张欣选了一家开在商圈外围的汤锅店,冬天吃点暖的,身体舒服一些。这家店生意不太好,老板见过年还有两个顾客,非要上来送点小吃菜式,递来香烟。想起今天与张欣经历的一切,想起那天跨年在楼下的拥吻,池岁星接过烟,在老板热情的打火机下,点了起来。
“你会抽烟?”张欣好奇道。
“不会。”池岁星用中指和食指夹着烟嘴,吸了一口后,熟练地吐出来,没有呛到,“家里经常见我爸抽。”
“好抽么?”
“你现在撕张纸,点燃了在鼻子旁边问一问,就是抽烟的味道了。”
毛文博摆摆手,扇去飘来自己身旁的一缕缕烟,“出去抽,里边太闷了。”他说道。
陆远把手头的烟夹着,“好好好,出去。”
“高三了吧?”陆远一边走一边问,手里的烟丝缥缈不定,盖住他的脸。
“考本地的大学?”池岁星回答张欣,“才高一呢,选科都还没定下来,想这些干什么。”
“怎么突然回来了?”毛文博问陆远,“不当兵啦?”
“我也不知道爸妈想让我当什么。”张欣一脸苦相,“说是当运动员,走体考,又说女孩子走这一行辛苦,不如好好找个人嫁了。”
“老子当初就跟他说了我自己搞生意搞生意,他非不听。”陆远在网吧门口抱怨道,毛文博一直安静,当个听众。
“以后么。”池岁星望着面前煮开的汤锅,雪白的肉汤在里边咕噜冒泡,飘起的蒸汽和已经熄掉的烟,在他眼里回荡。
“结婚?!”陆远靠着墙面,脚尖踩熄烟头,“年轻的时候一直想挣大钱,现在他就要我结婚了!”
“我不知道。”张欣看着碗里已经冷掉的,池岁星夹给他的排骨,“想留长头发就留咯,同学不都说我不像个女孩子嘛。”
“你真不喜欢女的?”陆远皱眉,“那你看片的时候呢?”
“晚上不回?”池岁星问道,“去哪睡?”
“晚上别回了。”陆远搂着毛文博的肩膀,“哪有这些伤心的,我带你去看烟花,今天去天梯上面,那边视野特别好!”
“我们去天梯上面看烟花怎么样?”张欣笑道,“凌晨才开始放呢,看完都没车回塔山了。”
毛文博跟陆远在网吧打游戏到十一点多,天梯就在红旗广场体育馆附近,是一条可以爬上山上公园的阶梯。池岁星跟张欣看了场电影,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多。
两伙四人,都聚在天梯底下。附近已经聚起人群,今天区政府发了通知,要在红旗广场燃放烟花表演,因此还特意封了路,人群把出入口都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没有遇见彼此,天梯上也聚集了很多人,在半山腰、在山顶,看见烟花从渺小到伟大,从火星到绽开。
山腰上的风吹得人发冷,毛文博没看完烟花,便裹紧衣服,跟陆远慢慢走回网吧,今天就在网吧过夜。聚集在红旗广场的人群散了,张欣拉着池岁星从山腰下来,在红旗广场附近找了家民宿,谎称身份证掉了,老板为了生意,也就给他们开了一间房。
“你洗澡吗?”张欣问他。
“累了。”池岁星倒在床上,他看见张欣脱下衣服,外套、内衣、胸罩、裤子、内裤,直到她□□,直到她浑身赤裸地躺在自己身旁。
“你——还不脱吗?”她问道。
池岁星闭着眼,他脱了上衣,伸手摸到自己裆下,拨弄两下,没有反应。张欣拉着池岁星的手,放在自己胸前,脸上被民宿紧闭的房间闷得通红,眼角含泪。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爱谁,就好像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降临这个世界。
他穿上衣服,两行泪从眼里滑落。她穿上衣服,两行泪从眼里滑落。
民宿走廊上挂着的发着绿色荧光的安全通道标识,人影闪过。
他走了一夜,从红旗广场走回塔山,天蒙蒙亮,他看见街道上人多了起来,看见朝阳与自己。
看见毛文博,从早班车的公交上,停在移民广场车站站牌处,回眸望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