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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致予幸福的人 彼此心照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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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岁星不知道那几天给毛文博打过多少次电话,每次趁着铃声响起的时候挂断,便没有通话记录,有时候手慢了,毛文博的小灵通上便密密麻麻,有十多二十个未接电话。当天毛文博在学校的教室里自习,回到寝室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家里出了什么变故,等电话接通,池岁星呜咽着:“我想你。”
二零零三年初,毛文博临元旦假期最后一天,从津江赶了回来。池岁星上午出门买早餐的时候,便看见毛文博孑然一身,没带任何行李,匆匆往家里跑。
池岁星揉揉眼睛,兴许觉得是自己昨天没睡好,出现了幻觉,他试探问道:“哥?”
毛文博快步走来,抱着比自己还高点的池岁星,长舒一口气,“昨天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他捧着池岁星的脸,仔细观察,“昨天怎么了?”
池岁星心里原本有一大堆话要对毛文博说,真到了这时候,他却拉不下脸,拨开毛文博双手,“没什么。”池岁星眼神飘忽不定,“我去买早餐。”
“那我回去了?”毛文博转头要走,“晚上还有课。”
“别!”池岁星扯着他衣领,“就是——有点想你。”
“有点?”
“很想。”
“那昨天怎么了?”毛文博刨根问底。
池岁星想起这个元旦假期的事情,闭口不谈,“回家再说呗。”
毛文博疑惑,却还是顺从,跟池岁星在外面买完早餐,毛文博吃完后,坐在沙发上瞌睡起来。
“昨天没睡吗?”池岁星问道,“沙发上冷。”
“没事儿。”毛文博裹着羽绒服,“我眯一会儿。”
“下午回去啊?”池岁星靠在他身边。冬天窗外的榕树叶是一种暗淡的绿色,津江灰调的天空一成不变,池岁星还没等到答案,抬头一看,毛文博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
池岁星抱不动他,想起小时候自己睡着都是毛文博抱自己进卧室,现在他却只能进屋拿床被子给他盖上。
“没睡着。”等被子盖上来的时候,毛文博却起身,“我明天早上再回去。”
“但是我晚上有课诶。”
“请个假。”毛文博说,“我打电话给你班主任说,反正他也不认识我。”
说着毛文博走到家里的座机前,家里的猫正趴在旁边,如今它已生过几胎小猫,全都拿去送给了邻居或是卖去了宠物市场。毛文博两三下就给池岁星请好了假,把池岁星的病情说的十分严重,甚至池岁星都觉得有些过头。
“不说严重点肯定不会同意的。”毛文博说道,“张谦一直都这样。”
“你认识?”
“我高一在八中读的时候他教高三,教过陆远他们。”
池岁星一时语塞,感叹这奇妙的缘分,不知道如今陆远他们在哪。
他突然想到,“给马回涛打个电话呗。”
电话响了几声,接得很快,像是人就在电话前。
“您好,我找马回涛。”毛文博说道。
“有事儿吗?”电话那头是个浑厚的男声,“我是他父亲。”
“请问马回涛现在有空吗?我们是他津江的朋友。”
池岁星跟毛文博贴着,电话座机没有免提功能,他只能跟毛文博脸贴脸,才能听到电话筒里的声音。
“他住院了。”他说道。
“啊?怎么住院了,严重吗?”池岁星抢过电话问道。
“在医院治疗,你们有话吗我带给他。”
“也没什么话。”毛文博在旁边说,“祝他新年快乐,早日康复。”
“谢谢你们。”
池岁星挂了电话,又不免担心起来。
“没事儿。”毛文博安慰道,“他在北京呢,大城市。”
“也是。”
池岁星便不再担心,转而与毛文博商量今天中午吃什么。文丽萍在饭店工作,每次节假日都是饭店忙碌的时候,玻璃厂改革之后步入正轨,营收猛涨,连带着厂里的业务也多起来,毛健全和池建国的工作自然忙碌,加上池岁星和毛文博都高中住校,于是在家待的时间越来越少。
买菜做饭,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到去年还没吃完的香肠腊肉,随意蒸了点,再炒盘青菜,便是他们两人这一天的伙食。池岁星一直在厨房里转转悠悠,想要帮忙。他想起小时候在景星乡厨房,两人踩着凳子洗碗。一样的午后天色,一样凉的水。毛文博左手端着锅,右手掌勺,池岁星能看见他手背上的伤疤,那块皮肤比其他地方的暗上许多。
毛文博的棉被之前拿到八中给池岁星,今天一晚只好在跟池岁星盖同一床被子。毛健全和池建国两人现在常睡在玻璃厂的办公室,图方便,不用每天早上赶班车或是自己骑自行车。毛健全左手受过伤,自行车能骑直线,却不能转弯,左手使不上劲,转弯时总会摔倒。文丽萍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多,她今天忙碌,到家洗漱后便睡着。池岁星跟毛文博早就洗漱完在卧室里,两人没有出现,不然还要费尽口舌,解释一番今天为什么没有去学校住宿以及毛文博为什么从津江回来。
“我明天早上就走。”毛文博念叨着,“要早点去坐车,你多睡会儿,不用管我。”
“嗯。”池岁星说着,还是打算明天早上跟毛文博一起走。两人裹在被子里,两人有多久没睡在一起了,池岁星算不出来,只知道今夜睡得很好,好像做了许多梦,被闹钟吵醒后记不太清,而毛文博早已离去,在闹钟响之前。
池岁星收拾好书包,悄悄出门,路上打起电话。
“哥,你到哪了?”
“车上。”毛文博的声音有些嘈杂,信号不好。
“怎么走这么早?”池岁星质问道。
“怕——。”这个字随着毛文博进了高速公路的隧道,信号断开,池岁星在原地喂喂喂,电话直接被挂断。
冬天街上的早晨没有多少人,池岁星起得早,他收好小灵通,上了公交车,看见窗外熟悉的、一成不变的街景,他看见有人穿着八中的校服在街上行走,听见自行车铃声,初中生们打打闹闹,他靠在公交车的座椅上,神色暗淡,攥着已经揣在内包的小灵通,捂出汗来。
池岁星到学校的时候,住读生们还在操场跑早操,等他回寝室收拾完行李,刚好看到512的室友们跑完操回来休息。
钟世林喘着气,“哥,我还以为你要晚点才回来呢,张谦昨天说你生病,很严重。我们都以为你是得流感了。”
“没有。”池岁星让他放心下来,“为了请假故意说得严重点。”
“昨天为什么请假呀?”
“单纯不想来上晚自习。”
“噢。”钟世林拉着这个字,长长的,拐了几个弯,“我也不想来,可惜爸妈应该不同意。”
“不是去打耳洞了么。”池岁星问道,“不休息几天?”
“打个耳洞而已。”钟世林说着,把左耳转过来,耳垂上戴着用来防止耳洞愈合的耳钉。
“明显么?”他问道,有些担心。
“还行。”池岁星想伸手摸摸,钟世林往后一跳,灵活地躲了过去,“不能摸,我每天晚上还要涂酒精消毒呢,不然会感染。”
池岁星收回手来,杨建宏招呼他们快去教室,等会要迟到了。冬天大家都很少走操场,教学楼之间有走廊连接,虽然扔挡不住冷风,也比户外好上不少。于是在走廊里,便能看见裹着大衣,有时下雨的雨点飘来,大家举着伞,像拿着盾牌的士兵,人与人之间的缝隙被彻底填满,蹒跚前进。
校服每天都要穿,冬天的衣服干不了,有时脏了也不能洗,不小心沾点污渍,大概要看这污渍陪伴校服整个冬天了。比如钟世林今天中午吃饭时便不小心沾上几滴油渍,要是平常,打盆水、用肥皂轻轻把那点油渍搓掉,然而冬天水冷,“反正下周放假了,回家再洗。”
池岁星这些天很关注钟世林的耳朵,他小时候与毛文博看碟片时,许多男明星都戴耳环、耳钉,令他好奇。每天晚上在寝室看见钟世林取下耳钉,用棉签沾着酒精消毒,疼得龇牙咧嘴,对耳环这个浪漫的印象又即刻消散了。
周末,住读生们都拎着大小包,提前把寝室的东西搬回家。回塔山的学生,几乎都坐同一班公交车,张欣要收拾的东西有些多,让池岁星先走。后者跟512寝室的几人,钟世林、周立言一起坐车回塔山。
公交车上全是学生,带着的行李大包小包,把公交车上的缝隙都填满。钟世林与池岁星挤在同一处,不约而同都注意起耳垂上的耳钉。
钟世林对着公交车的玻璃挤眉弄眼,“有点发炎了。”
“不是天天清洁吗?”池岁星问道,他凑上去观察,耳垂有些发红,“怎么还发炎?”
“可能没弄干净。”钟世林小声嘀咕,“或者学校不干净。”
“那肯定是了。”池岁星说,“寝室冬天都很少做卫生,衣服又堆在一起好几周才洗。”
公交车在湾东起伏的路面颠簸,车厢里的行李箱、袋不停晃动,连带着车厢里的人群也此起彼伏,池岁星出主意:“要不你临时走读?”
“嗯,我周末回去说。”钟世林点头。
“不是说打耳洞是破劫么?”池岁星有些郁闷,“怎么打耳洞反而像渡劫似的。”
“怪我,消毒弄干净点就好了。”
“下周你要是不能走读的话,我让寝室几个多做清洁。”
“嗯,谢谢哥。”
公交车到了后半程,学生都陆续下车,空间一下子多了起来,原本紧凑的行李,一下子多了空位,便四处乱串,两人连带着周立言,三人一起把行李放到公交车角落,挡得严严实实,才一路顺利,到移民广场站下车。
冬天的天空灰暗,云层厚厚一片,一下雨便连绵好几天,长久没有阳光。池岁星这几天忙碌起来,临期末考试,考好点免得过年还要被家里人说。上次月考差了,虽然家里大人没空拿成绩说事,跟毛文博聊天的时候他总要问候一番:“成绩怎么样?哪科学不懂?想好选文科还是理科了没?”
池岁星要一边留意查寝的生活老师,一边应付毛文博,“哥,我选理科怎么样?”
“你学得进去就选。”毛文博说,“选理科我还能教教你,文科就不行了。”
“我室友都说选理科好。”池岁星说。
“别跟他们约着一起选,你自己想选什么就选。”
“那还是理科。”
“好。”毛文博支持他,“那得认真学咯。”
“我一直都很认真!”
“上次月考多少分?年级排名多少?”
“……五百出头。”
“九科啊?”
“折了的!”
“那还行。”
两人的谈话没再有小时候那样绵绵无期,彼此心照不宣。近来天气寒冷,池岁星匆匆从阳台回寝室,室内里漫着汗臭味,比外面暖和许多,池岁星觉得他就不该在外边打电话,习惯了户外的空气后,一下子觉得寝室难闻。池岁星总用未来的事情安慰自己,安慰自己即将放假,安慰自己毛文博总会回来。
钟世林期末前考试最后一个星期临时转了走读,每天不用再早起跑操,可以一个人睡大床,可以吃校外的早午晚饭,甚至,每天还要帮室友带早餐。学校食堂那纸壳似的包子馒头实在不好吃。
今日不知从哪兴起的谣言,包子肉都是淋巴肉、硬纸壳,弄得学校大部分人吃早餐都不买包子,让走读生帮忙带校外的早餐。钟世林的书包本来买的大,能放下好多人的“订单”,
冬天到学校后,一打开书包,飘出来的不是夹在书本里的某张试卷,而是热气腾腾的早餐香味。512寝室几人过了这个学期最愉快的一周,不用做清洁、不用忍受食堂难吃的饭菜,即将考试,有一个漫长的假期等待他们。高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结束后,张谦给班上的人都发了选科表,教室里的小团体三三两两讨论起来,要选文科还是理科,以后会不会还在同一个班级。
当池岁星拖着厚重的行李箱,听见滑轮在八中路的台阶上摩擦而过,此起彼伏的轮声盖过即将启动出发的公交车,他迫不及待地拿出小灵通,给毛文博打去电话。
“哥,我们放假了。”池岁星兴奋道。
“我下午就回湾东。”毛文博在电话里说,“本来我们还要补课一周的,被我翘掉了。”
池岁星不想去问毛文博怎么大发神通,把为期一周的补课踹掉,回湾东与他团聚的。或许,毛文博走进班主任的办公室,把自己四科第一的成绩单拍在班主任桌上的时候,在一中就来去自如了。
毛文博到湾东的时候,池家毛家几乎都在车站等他。毛文博下学期回八中念书,交换生的时间到期,他把这些年在一中生活的全部痕迹都搬回了家,天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拖着四五个满载的行李包裹,从津江回到湾东的。
池岁星看见他从车上下来,欢蹦着跳到他怀里,毛文博已经抱不太动他,却仍旧死死搂着,池岁星往地上滑,伸一只脚垫着地面。
“他俩还是这么亲。”毛健全对池建国笑道,上前帮儿子提行李。
“从小长大的嘛。”池建国也打着圆场。
“一般从小长大的不是更容易打架么?”文丽萍打趣,“怎么没见过他俩打架?”
“那是毛毛太懂事了。”池建国说。
两家四人,各自帮毛文博提着行李,毛文博两手空空,略显尴尬。冬天的车站有许多回家的民工,出站口拥挤,一排排出租车正待接客。天边的云层缱绻,洒下冬天少有的暖阳。毛文博的行李一车放不下,大人们先打一辆车回湾东,毛文博跟池岁星坐另一辆。
车后座里,池岁星握着毛文博的手,没有松开。
“哥,你下学期回八中了呗?”池岁星再次询问,他们都知道这个消息。
“对。”毛文博点点头。从当事人口中得到准确消息,令池岁星更加安心。
“下学期要住读吗?”池岁星想到。
“你想吗?”毛文博反问。
“我都行。”池岁星想起放假前与室友的约定,“室友都说他们下学期再一起住读。”
“那就住读。”毛文博说,“我高三下学期了,住读也方便点。”
“好。”
这个寒假还没怎么开始,池岁星便幻想起下学期与毛文博的校园生活。两人提着行李,慢悠悠,不紧不慢往家里走去。塔山的幸福家园小区,尽管已经竣工,来自不同地区的移民已在此地安家落户,小区里仍旧变了许多模样。
池岁星一路走来,对街坊邻居打着招呼,像多年以前他领着毛文博走进景星乡的家属大院。街道两边早就预挂好了过年的装饰,牛奋进的小超市摆着年货。池岁星幸福,脸上笑着,满满的,快溢出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