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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回望这段人生 盈盈月光照 ...

  •   景星乡的冬天与湾东的冬天别无二致,两地间隔不过十来公里。一九八八年的春节,周家坝、平洞包括新建起来不久的家属大院和单身公寓,都挂着红灯笼,贴着对联。钟世林父亲此前是从部队退役的回来的,钟世林在湾东的人民医院出生,那会儿医院还没扩建,是老城区。钟世林早产,临产期刚好在过年期间,母亲李晓兰后来每逢过年都说,那会儿她在医院,连春节晚上的烟花都没机会去看。钟世林的父亲钟胜退伍后在煤矿上班,与一群工友们打赌,若是儿子,便请大家吃火锅。
      钟胜在医院的等候区见到儿子第一面,当天晚上便搭摩的回景星乡,跟下班的工友们吃起了火锅。那时候,钟世林这个名字也还没定下来。
      景星乡有许多算命的老道士,说什么命里缺木呀,十四岁的时候要破相呀,十五岁有大劫呀,于是得取个大点的名字才压得住。钟世林听见大人们对这段故事侃侃而谈,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十分灰暗,似乎未来的命数和名字这种人生大事,全被那个老道士的几句话勘破了。
      一九九三年,子弟学校很小,只有进校门面前的小学教学楼的一楼是钟世林熟悉的地方,他在这儿上学前班和一年级。二楼以上以及沿着教学楼旁边的阶梯去中学部,他有些恐惧,担心被大孩子欺负。
      钟世林比班上的学生都矮一些,坐在座位上脚都够不着地,老师特意安排他坐第一排,李晓兰也让他带了个小板凳去学校踮脚用。
      学前班的教室里,大家打打闹闹。
      “怎么你上课还带个凳子。”黄义询问道。
      “我踮脚的。”钟世林说,把他心爱的小板凳护在身后,没这个板凳他都不好坐到位置上去。
      小时候的黄义,家里要什么有什么,见到大家都只有一个凳子,而钟世林有两个,心里觉得不平衡,“让我试试。”他推开钟世林,踩在被小孩擦得干净的小凳子上。
      “不准踩!”钟世林喊道。
      “你上课都踩了,为什么我不能踩。”
      “这是我的!”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钟世林看着比自己高大的黄义,有些害怕,却没有后退。
      “不准打架!”池岁星冲上来把两人隔开,“老师说了不准打架!不然我就告老师去了!”
      钟世林和黄义两人隔着池岁星互相瞪了一眼,回到各自座位上去。池岁星看着眼前这个小不点爬似的坐回自己位置上。钟世林不停向后张望那个剃了短头,穿着灰白马褂和短裤凉鞋的小孩。
      二零零二年的下半年过得很快,池岁星是这么觉得的。十二月天冷之后,每天最必要的事就是去教师办公室蹭点热水喝,原本空间就狭小的办公室每次下课都挤进来几个学生,老师们一问,全是八班的,弄得张谦有些脸红。
      “怎么每次都过来蹭热水。”
      “老师,教室真的太冷了。”周林海语气卑微,加上身后跟着几个女生:“老师,我们这几天不舒服。”
      张谦便知道怎么回事,只有办公室里几个男生有些不解,平时严肃的班主任,这会儿却关心起她们来,甚至中午大课间的跑操也不让她们下去。
      夏天的教室里下课时,大部分学生都在睡觉,冬天则都跑到教学楼另一侧去晒太阳,暖暖身子。大家七嘴八舌谈论起元旦放假的安排,假期短暂,在学校时又太累,一放假只想躺在家里看电视。
      近日以来,流感频发,学校里已经有好些人高烧不退,请假回家。池岁星想起上个月钟世林生病,好在输液后稳定下来,没再复发。
      “网吧又没开门,冬天又不出来打球。”李彦靠在围栏边,跟朋友们一起晒太阳。
      钟世林垫着脚,身子才能探出学校的围墙,晒到点太阳,“我要去打耳洞。”他突然说道。
      “干嘛打耳洞。”池岁星问道,“男生也打?”
      “不是。”钟世林解释道,“小时候道士说我长大会破相,所以打个耳洞,就当破相了。”
      “老谦不会说你吗?”
      “不管了,到时候他要叫家长就叫,反正是家长带我去打耳洞的。”
      “疼不疼啊?”池岁星揉捏着他耳垂问道。
      “不知道。”
      “那你以后是不是还要带耳环?”
      “上学的时候不戴。”
      池岁星有些担心他,月底放假的时候钟世林早早就收拾好了行李,要去东城区那边打耳洞,池岁星跟张欣回家,冬天两人提着行李,穿着厚衣。快放寒假了,得把寝室的东西慢慢搬回家,不然等考完试放假,东西太多来不及拿。毛文博没回湾东,池岁星也不着急这一时。
      放假到家,塔山小区里前些天就布置好了过节的装扮,前些年少见的彩灯,如今许多阳台窗户框都已挂上,他与张欣走在移民广场到小区那条短窄的小路上。
      “今天有安排吗?”张欣问道,她撩了下头发,如今长发披肩,正值窈窕少女。
      “没有。”池岁星说,“我先回家放书包。”
      “晚上出来跨年呗。”张欣邀请道。
      “晚上外边好冷。”池岁星想拒绝。
      张欣跟在他身后,“去我家,来吃个饭。”
      “你爸妈在吗?”
      “在。”
      “那我还去?”池岁星有些不情愿。
      “他们又不是不认识你,或者今天我来你家?”
      “那更不行了。”
      两人互相拉扯着,在十五栋楼下停驻。池岁星看着单元楼下挂着的红灯笼,入口处张贴了一年的对联,路灯的光穿过菱形的镂空结构,将地面的影子三三两两,剪成不同的形状。
      “七点钟。”张欣说道,“记得一定来哦。”
      “好。”池岁星实在拒绝不了。
      他回到家,母亲已经下班,准备今晚的饭菜。池岁星与文丽萍没有交流,小时候他每次回家都兴高采烈,推开门说声“我回家了”,想让家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初中后,特别是父母工作忙起来后,家里没人,他习惯回家换鞋,把书包扔到床上,躺一会儿,想一会儿毛文博。
      “妈,我等会要跟同学出去吃。”池岁星说道。
      “诶,怎么不早点说,饭都蒸好了。”文丽萍没有责怪,“早去早回啊,要不要钱?你们搭伙去哪吃?”
      “不用,就在附近吃。”池岁星说道,“本来大家说起耍的,结果都说要得,就临时决定了。”
      “注意安全。”妈妈叮嘱道。
      池岁星脸红了一片,匆匆下楼,站在楼前望着进小区的路。绵长的彩灯绕在街道两旁的树上,一棵棵树连在一起,风吹着树叶,吹的树上灯带摇晃,凉了他的身体。池岁星拍拍脸颊,觉得自己发烧,额上烫了,心跳快了。
      他知道张欣家住在五栋,知道张欣父亲是退役的运动员,现在跟人合资开了家具店,门店在湾东城里,平时在湾东的田径队里当教练。池岁星从没觉得幸福家园小区这么大,张欣邀请他去吃饭跨年,池岁星猜到了些什么,脚像是灌了铅,一步步挪到五栋单元楼下。夜风还在吹着,池岁星耳根冷,心跳得热,楼道暗着,没有灯光,他摸索着敲响那半掩的房门,张欣家门没锁,等着池岁星。
      “叔叔嬢嬢好。”池岁星开门打了个招呼。
      “星星啊。”张欣父亲张闻很是热情,“快进来坐。”
      池岁星换了鞋,就放在门前的玄关地毯前,一双青色的棉拖鞋,似乎专为自己准备的。张欣家里的客厅用屏风将玄关和客厅内部隔开,母亲在厨房忙活,等池岁星到了之后再上菜。客厅里不像毛文博家那样冷清,几卷书,几张桌,也没有池岁星家那样丰富,有猫窝有池建国侍弄的花草。家里简单整洁,像是打理过,角落还堆着张欣小时候的玩具。
      张欣从屏风后伸了个脑袋出来,“来啦?”
      “嗯。”池岁星忐忑不安,张欣往旁边挪了下,示意他坐到身边。
      桌上炖着鱼,池岁星家里是方桌,张欣家里是圆桌,四人坐在一起,似没有隔阂。
      “星星,想吃什么自己夹。”张欣的母亲骆春霞端上热菜,一桌子便齐了。
      “谢谢姨。”池岁星客气道。桌上有鱼有肉,还有今天骆春霞去山坡上撬的野生折耳根拌野葱,这个季节并不是挖野菜的时候,她忙活一下午只有一小盆。
      池岁星觉得别人家的饭菜比自己家的都好吃一点,小时候文丽萍和池建国忙的时候,总让池岁星去邻居家蹭饭,或许是家里的饭菜吃习惯了,一时间尝到别人家的味道,觉得新奇。真让池岁星吃几天食堂,第一时间想吃的,还是家里的菜。
      “最近在学校好么?”张闻开口问道。
      “很好。”池岁星来的路上做了许多假设,想好许多说辞,“老师上课讲得很清楚,就是有时候讲得快,我还得借张欣的笔记看。”
      “对。”骆春霞点点头,“都是从景星乡出来的,你俩在学校也得帮衬彼此。”
      不知何时,池岁星慢慢变得像毛文博,从容应对起每个话题,让大人放心。似乎毛文博的习惯留在了湾东,留在了池岁星的卧室,顽强活在他身上。
      这顿饭很好吃,鱼是清蒸的,撒点豉油,激发鲜味,蛰伏一个冬天的折耳根与小葱在喉间留下韵味,但池岁星很怕,怕张欣父母看出他们的关系,怕被质问,怕与张欣的关系更进一步。他总是怕,小时候犯错的时候毛文博帮他扛着,遇到什么难题便不想说话,闷在卧室里。
      他跟张欣谈了快两年恋爱,还没亲过。他怕一旦跟张欣定好后,会把毛文博忘了。
      饭吃得差不多了,池岁星起身,习惯收碗,被张闻按了下来。
      “让张欣跟她妈妈去,你是客人。”他说道。
      池岁星却从这句话里品出不一样的味道来。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厨房里洗完的水声有些大,盖过张闻用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在抽没?”他问道。
      池岁星想说没有,看见张闻深吸一口,嘴里突出烟雾,好像要说的话都融了进去。
      “在抽。”池岁星说。
      “来一根。” 张闻递了根烟,甚至还帮池岁星点了火,他小小吸了一口,便立刻呛得咳嗽。
      “别过肺。”张闻提醒道。
      “没抽过。”池岁星摇摇头。
      “本来我也不抽的。”张闻夹着烟比划道,“后来退居三线,有时候抽点,心情好。”
      他眼神阴翳,“星星,你告诉叔叔,喜欢张欣吗?”
      池岁星知道有这一遭,断然点了点头:“喜欢。”
      “谈多久了?”
      “还——”
      “别说还没谈,之前张欣又是要买自行车,又要住宿的。”
      “快两年了。”
      张闻又吸了一口,抬眼看着在墙上的灯泡,一条电线从墙上的开关,蔓延到灯泡底座。墙壁似乎也因为这条电线的缘故,有些发黄。
      “也好。”张闻眼里闪着光,脸上的皱纹始终没有松开,“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放心。”
      他拉着池岁星的手腕,手里的老茧磨得池岁星手背生疼,“好好对她,好吗?”
      池岁星想挣开来,想告诉他,他其实没有那么爱张欣,甚至都说不上爱。他喉头哽咽,看见眼前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落下泪来。
      “谢谢张叔。”池岁星回答。
      他们像是商量好似的,这边交谈完,那边的碗也洗得差不多,张欣出来,送池岁星回家。
      “不用,就几步路。”池岁星回头客气道,看见张叔盯着自己,又去看看张欣。
      她高兴迎了上来,“没事儿,我送你到楼下。”
      天空飘起了些小雨,楼道窄小,两人凑得很近,手背摩挲,适时拉在一起。
      “就送到这儿吧。”池岁星在楼下说道。
      “下雨了。”张欣伸手感受一下,“我上去给你拿把伞?”
      “不用,反正就几步路。”池岁星转身,又回头,“那我走咯?”
      “等会儿。”张欣迟疑许久,“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池岁星颇难开口,“就是问我喜不喜欢你。”
      “那你怎么回答的?”
      “说的喜欢。”
      张欣拉着他手,迎了上来,池岁星睁着眼,看见张欣的嘴唇慢慢靠近,贴在一起。与毛文博亲的时候不一样,他都快忘了跟毛文博亲嘴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了。张欣身上更软、更香,他搂着他的腰肢,身上一阵燥热,像是野性的意识,繁衍的欲望,在身下酝酿,不断沿着血液缓缓上流。他手上的劲儿越来越大,压得张欣有点喘不上气,两人亲了好一阵分开,互相审视,尴尬起来。
      “我,先走咯?”池岁星慢慢向后退去,在张欣目送下,才转身冒雨跑回家。
      家里卧室的小灵通响着,毛文博打来的。
      “哥。”池岁星接起电话。
      “今天在外边玩?”毛文博问道。
      “嗯,跟同学们一起吃饭。”
      “到家了?”
      “在家。”
      “那我等会快跨年的时候再给你打过来。”
      “行。”
      池岁星躺在床上,客厅里是爸妈放着电视,卧室里有些黑,小区街道上不时响起几声鞭炮,尽管下着雨。他想起临别前那个吻,拙劣青涩。
      凌晨前几分钟,毛文博打了电话,池岁星看着床头柜上那已经不准的闹钟,有时迟了有时早了,甚至已经有好几分钟的延迟,但那并不要紧。他对着这闹钟,与毛文博通话、倒数。一起来到二零零三年。
      “早点睡。”毛文博那边传来杂乱的新年快乐声音,他还在寝室里与放假不回家的同学一起。
      “嗯。”池岁星挂断电话,一个人躺在偌大的床上,一边放着玩偶,一边裹着被子,回想起张欣,想起毛文博。
      他伸手,此前数次都是因为毛文博。他又想到张欣,想到张叔问他喜不喜欢,他说喜欢。手上有些动作,池岁星甚至不觉得快乐,他停了手,靠在那个玩偶上哭了起来。那是一种自卑,像一场巨大的海啸淹没他,他只能在这海里飘着,靠着这个玩偶浮在水面。脸红,心跳,却哭得咳嗽,喘不上气。他觉得羞耻,觉得可怕,觉得无所适从。
      小时候,文丽萍对池岁星的教育抓得很严,特别是诚信教育。不能偷更不能抢,自然不能撒谎。小时候他觉得对家长撒谎,说今天的作业是满分,说老师在学校表扬他而实际没有,都深感羞愧,对不起父母。
      他靠在玩偶上,一遍遍问责,对内心,对自己。
      他不爱张欣。爱不上张欣。
      那半人高的玩偶上,池岁星头靠着的地方多了片水渍,二零零三年的一月一日的凌晨,他没睡着。他喉咙酸涩,眼角红肿。
      回望这段人生,坎坷崎岖,就像津江的路,像景星乡的路,他永远不敢一个人走的夜路,如今回头,盈盈月光照拂,江水声声,只剩下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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