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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我们长命百岁 自己其实什 ...

  •   二零零二年,十一月,渐起的凉风让学校许多人着凉感冒,冬天的教室门窗紧闭,常常出现一个苗头,整个班便都被传染。
      学校周四下午仍旧是大扫除,秋冬天的水冷,大家都抢着扫地拖地,没人愿意擦窗户。今天恰好轮到池岁星所在的小组。
      “星哥,要不我们直接去网吧?”杨建宏提议,“反正检查清洁的人我们认识,让他别扣分。”
      “网吧都关了。”王逸一边扫地一边说道,“说是要停业整顿。”
      “关了?”李彦凑过来,“我星际还没学会怎么打呢,就关了?为什么?”
      “老板说担心检查。”王逸不解,“都是黑网吧了还担心检查呢。”
      “那我们出校还能去哪?”杨建宏问道,“哪还有机子?”
      “文化广场。”周立言答道。
      “也关了。”池岁星上周放假去找海罗时路过,发现街机厅也停业整顿。
      几人谁也没说话,教室的地板一尘不染,就连上晚自习前张谦到教室检查时都夸奖一番。
      “早知道还不如去打球。”杨建宏做完清洁后感叹道。
      那时的池岁星还不知道,早在六月份,北京的一家网吧因失火导致25人死亡,17人受伤,由此在同年九月份,推进立法,整顿全国的网吧行业。而早在两年前,一篇名为《电脑游戏就是瞄准孩子的“电子□□”》的报道在《明光日报》上刊登——“整天在游戏室里的孩子,只有一个结果,男孩子最后变成抢劫犯,小偷,女孩子最后变成三陪小姐”。在那个纸刊年代,这一报道刊登后,霎时间所有家长都视电子游戏为洪水猛兽。自千禧年起游戏机禁销、国产游戏行业在02年的《血战上海滩》《流星蝴蝶剑》后直接断档,再无佳作问世。
      最近八中加强看管住读生,说是之前有住读生偷摸离校被发现,因此最近风声鹤唳,大家都小心翼翼,生怕再被发现,甚至这些天都没出校,在学校食堂吃。食堂的饭菜令池岁星开始想念起母亲的饭菜,炖排骨、辣椒炒肉和自家做的豆瓣酱。
      小时候回老家都要拿两罐回家,在池岁星的童年里,这代表婆婆的味道。后来婆婆去世,似乎她的一部分回到了妈妈身上,或是婆婆去世,连带着妈妈的一部分也死去。今后的豆瓣酱便在自家酿造。文丽萍之前从没做过豆瓣酱,那是第一次,池岁星觉得很像婆婆做的。
      这个年纪正是饭量大的时候,学校食堂的米饭要打七毛钱的,有两个拳头那么多,连带着汤汤水水的饭菜都吃不饱,池岁星便多打几毛钱的米饭,混着从家里带来的豆瓣酱吃。有时512寝室几人一起吃饭,钟世林常跟池岁星坐一起,前者吃不完的饭菜,便夹到池岁星碗里。
      十月份的月考后,大家换了座位,池岁星跟钟世林同桌,在学校无聊的时候,两人便容易回想起小时候在景星乡的子弟学校玩的游戏。可惜手里没有弹珠,池岁星只能上课无聊的时候跟钟世林在草稿本上下五子棋解闷。作业少的时候,还可以在草稿本上画画交战,作业多的时候,两人各自做一科,然后互相交换。
      在学校,池岁星不常与张欣走在一起,只有晚自习下课,操场的灯光暗淡,他们才会在操场散会儿步,也不长,晚了宿舍大门就关了。如果学生生涯里的时候有什么事情最能增长感情,大概便是做同桌了。
      吃食堂的时候,钟世林跑得慢,池岁星便会打两份,站好位置等他来;池岁星不想洗衣服的时候,钟世林便会一起帮他洗了;有时上厕所没有门,两人便互相遮掩一下。
      钟世林成绩一般,他自己觉得是上学太早,脑子还没发育好,他说要是高考考差了就复读一年,这是他早一年上学的优势。
      天越来越冷,身上穿的衣服也多了起来,校服要求穿在最外边,于是那单薄的校服便把身上的厚衣服裹了起来。张欣今晚要早点回寝室洗澡,池岁星一整个晚自习都在教室写作业,不透风的教室闷得他头晕眼花,打算去操场散步透透气。
      “我跟你一起。”钟世林说道。他还是没怎么长个,在学校的时候总是开朗活泼,热心助人。
      “有点冷哦。”池岁星提醒道,“你穿这么点,别着凉了。”
      不知不觉,池岁星变得跟毛文博一样絮叨,要是今天毛文博在场,他也会说这样的话。
      “我多穿件校服。”钟世林把揉在课桌抽屉里的衣服拿出来。校服洗过多次,没有熨过,因此皱皱巴巴,穿在身上像是一件破旧的斗篷。
      秋冬夜晚的操场鲜有人迹,此刻月明星稀,山脉绵延的地平线把远处的天幕切成了锋利的锯齿状,秋天感怀,池岁星看着落在脚边被扫成一堆的枯叶,不由得想起许多死亡与离别。似乎人活着就是为了一点点靠近死亡。
      “哥,你还记得张浩吗?”钟世林踢着脚边的石子儿,问道。
      “嗯。”池岁星说。“他怎么了?”
      “没什么。”钟世林说,“只是突然想到他,以前在耀福读书的时候经常跟他玩,后来就突然没见了。知道他转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死了。”
      “别老是说死。”池岁星把他嘴捂住。
      “我知道。”钟世林扯开手,“萧哥跳河死的,所以你一直都怕谈这个。”
      “不止。”池岁星有些恼,快步走着,“还有好多人,死了,走了,再也见不到了。”
      钟世林走得更快,走到池岁星身边,“哥,你别死。”
      “我死干什么。”
      “我也不死,我们长命百岁。”
      池岁星站在原地,“嗯,我们长命百岁。”但他不想活到一百岁,他想啊,等他一百岁的时候,老眼昏花,认不得朋友亲人,倒是或许也走不动,只能躺在床上,那还不如趁早结束。他又想到钟世林,如果他们能活到一百岁,到时候还会不会再见,那张欣呢?父母呢?毛文博呢?池岁星不敢再想下去,只是与钟世林默默地绕了操场一圈又一圈,看见月亮渐渐爬上山头,越想越觉得天地辽阔,人生浩渺。
      “哥,早点回去吧。”钟世林说道,“我有点冷。”
      “让你多穿件衣服。”池岁星连忙拉着他小跑回寝室,一冷一热之间更容易受凉。
      黄义作为寝室长,见两人晚归,自然要询问一番:“你俩干嘛去了,这么晚回来。”
      “吃宵夜。”池岁星随便说道。
      “我也在食堂,怎么没见你们?”
      “我们在另外一边。”
      池岁星嘱咐钟世林换衣服睡觉。渝地降温迅猛快速,好多人的被子还没来得及换,某天清晨从被窝里钻出来时,便被冷空气压了回去。池岁星担心钟世林感冒,接热水冲了包感冒灵给他喝。
      “你被子这么薄。”他坐在钟世林桌上,一手捻着他被褥。
      “没来得及换。”
      “不行,今天你盖我这床,不然太薄了。”池岁星回头去自己床上拿被子。
      “那你怎么办。”
      “我又没事。”
      “不行不行。”钟世林摆头拒绝。
      “那你过来,我俩一起睡。”池岁星说道,“被子还能盖两床。”
      “万一我真感冒了传染你怎么办。”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天上突然掉下来一床被子,“把小钟那床给我。”黄义半跪在自己上铺,伸手示意,像个从天而降的大英雄。
      翌日清晨,钟世林不出意外地感冒发烧了,嗓子刀刮似的疼,说话都难受。早读前池岁星陪他去医务室,高烧到三十九度,张谦连忙给他批了假条,让钟世林赶紧回家去医院。池岁星回教室和寝室帮他收拾书包。他的书包很大,是上高中的时候新买的,仿佛是为了多装些书,然而这个书包装满时,钟世林那弱小的身子都背不起它。
      天亮得暗,池岁星背着钟世林的书包走到校门时才刚刚破晓,学校食堂里还有早餐的香味飘来,天际线是好看的淡青色,晕染开来。
      他把包给钟世林,后者裹着好几件秋天的长袖衣服,没有再厚的了。
      “好好养病,这几天我多写一份笔记给你。”
      “谢谢哥。”钟世林说道,尽管他每说一句话嗓子都很疼,最后还是挤出三个字:“明天见。”
      明天见,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语言。
      池岁星快步跑回教室,晚了就赶不上今天要讲新课的数学。上次他弯腰捡笔,一抬头数学老师的板书便写了一大串,差点跟不上。
      晚上池岁星在电话里告诉毛文博钟世林感冒,说是被子薄,晚上又吹了点风。第二天毛健全清早就在校门口站着,给池岁星送被子来了。还给池岁星带了早餐,不用吃学校那拳头似的大包子,一口下去都咬不到肉馅。
      “幺儿,你哥昨天打电话跟我说你被子薄。”毛健全关心道,“都快凌晨了打电话给我喊醒让我给你送被子。”
      “我没——”池岁星想否定,毛健全却继续说道:“在学校有事儿给干爹打电话,你爸妈这些天忙,我没接的话给你哥打,记得啊。”
      池岁星把要说的话都咽了下去,“嗯,谢谢干爹。”
      “行了,好好学习,回去上课吧。”
      “嗯。” 池岁星点头,看见那天际线边的朝霞散去,不远处是毛健全的背影,被天地拉得竖长渺小,手里的被子暖得让他想流泪。他回寝室铺好被褥,今天起得早,回寝室的几个室友还没去教室早读,看见池岁星拎着一大袋早餐。
      “星哥这么好,出门拿东西还给我们带早餐啊?”杨建宏开玩笑道。
      “嗯。”池岁星接话,“本来给小钟带的,看样子他今天可能也不回来了。”
      池岁星把早晨分给众人,三两下在寝室吃完后一起去教室早读。冬天本就睡得少,少年们在深夜里,似乎只有睡觉前那短少的些许时间才属于自己,于是清晨瞌睡,特别还是背书的时候。池岁星曾在早读时睡着,梦里都还在背书。
      张谦大清早就来到教室监督,池岁星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模仿张谦的语气说道:“把门窗打开,吹吹风,等会都睡着了。”张谦背着手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把门窗打开——”他果然这么说道。
      池岁星在教室前排,前门和旁边窗户的凉风吹得脚冷,早知道再多穿一件秋裤。秋天刚降温的时候,大家还好面子,互相比拼,觉得不需要秋裤,而在十一月的某天里,互相询问,原来都早早穿上了秋裤,拥抱温暖和臃肿。
      钟世林生病住院,池岁星顿感孤独,虽然寝室里还有许多朋友,教室有同学,甚至中午午休时都抽空跟张欣在寝室楼后的小角落里拉手。他们还没亲过,初中刚谈上的时候,张欣还担心亲嘴会不会导致怀孕,虽然现在明了,却仍没更进一步。比起男女朋友,他们更像是普通朋友。池岁星有些想小钟,没了他之后去厕所都没人帮自己挡一下。
      吃过晚饭后,池岁星一个人在教室里写写画画,床边的晚霞,操场上打球的同学。他不喜欢冬天去运动,稍微一动一身汗后不方便洗澡。学校篮球场的一角,自初中开始永远有一个位置留给池岁星,杨建宏便打着这个名头招摇撞骗,屡次霸占球场。以至于后来池岁星在球场与别人发生冲突,报上名号时,都不敢有人再与之争场,乖乖退去。
      晚自习的上课铃响,池岁星看着身旁空空荡荡的座位,确信今天钟世林不会再回校。晚自习回来,就为了听一节不痛不痒的作业评讲,然后睡寝室的硬质木板床?可他心里还是有些期待,有些希望。人活着就是为了一点希望。
      课后池岁星一个人去操场散步,前天跟钟世林一起绕了操场几圈,今天池岁星依旧。跑道外围的榕树掉光了树叶,脚边的枯叶堆越来越高,池岁星回到宿舍,想象里的钟世林问自己今天怎么回得这么晚。但他知道不可能,于是不抱期待。
      回寝后他一个人躲在厕所与毛文博打电话,“被子有了吗?”后者问道。
      “有了。”池岁星说,“今天一大早干爹来送的。”
      “嗯。”毛文博说,“那一床是我睡的,厚一点,之前我睡你床的时候就觉得你被子薄。”
      “哥,元旦回来吗?”
      “不回了。”毛文博说,“放假早,回来就一天。”
      “我想你。”池岁星悄悄捂着嘴,生怕这句话被寝室里其他人听见。
      “行。”毛文博答应得干脆。
      他打开厕所门,听见多个急促脚步声。回到寝室内,却发现大家都安稳坐在床上。
      “你们听我打电话了?”池岁星问道。
      “没有。”大家都摇头。
      杨建宏先开口:“星哥,想她了就直接见呗,都一个学校的有什么见不得的。”
      “他离得不挺远的。”池岁星纳闷。
      “我知道学校里容易被看见,去女生寝室下边,有几颗桃树,叶子多不容易看见。”
      池岁星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张欣,“没事,我俩周末经常见。”
      “经常见还‘我想你了’。”杨建宏故意矫揉造作,把这句话读的七拐八拐。
      “还说你没偷听!”
      两人打闹,寝室里一阵欢声笑语。
      池岁星暂且打赢,杨建宏一阵求饶。他洗漱、换衣、上床睡觉。寝室的灯灭了,池岁星闭上双眼,听见宿舍门开的声音。
      “哥。”钟世林推门而入,背着行李,提着一袋药。
      “怎么回来了?”池岁星喜出望外,又有些责怪,“课都上完了,你回来寝室睡一觉?怎么不明天再回?”
      钟世林裹着围巾,戴着帽子口罩,从严丝合缝的穿着里露出一双真切的眼睛:“我昨天跟你说好了的,‘明天见’,刚好还没过十二点。”他笑起来,眼神羞赧,弯成了月牙。
      池岁星尴尬笑了两声,坐起身来,“病好了没?”
      “还没。”钟世林说,“有点咳嗽,每天还要吃药。”
      “该养好病再回来的。”
      “我担心课程跟不上,这两天讲什么了?”
      “先睡觉吧,就数学讲了点新课。”池岁星打着手电筒帮他整理行李,“明天自习的时候我教你。”
      “好。”
      “医生说什么病?严重吗?”他关切问道。
      “不严重。”钟世林摇摇头,“咽炎,这两天输液,现在吃药就行了。”
      “那就好。”池岁星回自己床上睡下,收好手电筒,闭上双眼。眼里的却不是一片黑,寝室外的路灯光似乎折射,翻越了围墙,跳到自己眼皮上。那是一片有趣的画面,各种光在眼里忽大忽小,像猫狗花草,像世界上的任何东西,池岁星小时候被毛文博压着睡午觉时,总爱这样想象。他小时候什么都爱,长大了却忘了自己其实什么都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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