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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忘掉春夏秋冬 到底多伟大 ...

  •   池岁星记忆里的二零零二年是个令人悲伤年份的开端,网吧通宵后毛文博有些后悔、懊恼,因此这个国庆节虎头蛇尾,虽然大人们被“在同学家过夜”这个借口糊弄过去,但两人早上回家睡到下午才起床,总让人担心兄弟俩前天晚上到底干了什么。毛文博总躲着池岁星,以至于国庆节还没过完,他便收拾起行李,要回一中了。
      池岁星再去汽车站送他,知道毛文博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心里有个底,便不那么想念。他陪毛文博拿行李,陪他上车坐上座位,临近汽车即将发动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他们互相之间却无话可说,一下子变得尴尬陌生起来。池岁星想起自己人生里的许多次离别,牵动已经愈合的伤口,又撕开了一个疤痕。他好想有再多一点时间,可以与毛文博把话说清楚,可已来不及,司机催促乘客系上安全带,池岁星下车,只能在站台看着汽车远去。在各种各样的离别中强迫自己渐渐习惯。
      节假日结束后,池岁星与张欣结伴回八中上晚自习。十月的天还没凉下来,教室的风扇旋转,窗户敞开,将原本闷热的气息散出,身上的汗出了又干,将衣服与皮肤黏在一起。
      张谦夏天仍穿着他那件一丝不苟的黑色大衣,一手戒尺一手保温杯,拧开保温杯,抿了口茶,那属于老人的,有些龟裂的嘴唇润了一会,他缓缓说道:“下周有领导来学校检查。”
      原本在桌面伏案自习的学生们,一下子抬起头来,戴眼镜的、刚睡醒的、在背单词的,都等着张谦说话。
      “特别是寝室和公共区域。”张谦接着说,“清洁卫生要做好,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桌上不要放书。”
      说到这儿,他停顿一下,“看看你们现在桌上,多少人故意把书堆起来挡住,以为老师就看不到你了?让你学习不是给我学的,是给你自己学的——”
      他又将话题转到这些道理上来,原本在听讲的学生们,又低下头去像是接受训斥。
      池岁星举手,“老师,下周什么时候检查呀?”
      张谦原本不想回答,觉得池岁星有些挑事,但看见他真诚的眼神,还是答道:“到时候会通知的,让你们提前回寝室整理内务。”
      “谢谢老师。”池岁星客气道,低头后立刻收起那副装出来的神态。
      趁着晚自习课间,李彦小声问道:“星哥,上课之前你干嘛问张谦领导什么时候来?”
      池岁星抬眼瞟了下正在讲台坐着休息的张谦,担心谈话被他听见,“回寝室再说。”池岁星神神秘秘的。
      张谦讲完课,明天早上要默写诗词,叮嘱学生把小黑本带着。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册子,印着高考必背篇目,共八十九篇。平时跑操、上体育课、去食堂吃饭排队总会带着,空闲时拿出来看两眼,要是被哪个学校领导看见了,兴许还会表扬一翻。
      晚自习下课,池岁星最后一个离开教室,木质的教室门闩已经有些陈旧,吱呀作响。教室里木质的桌椅板凳,长年累月被学生坐着、用着,轮廓边缘早已磨得圆润,课桌底部侧面被画满涂鸦,甚至有些数学物理公式,考试时还有奇效。
      池岁星回到寝室,还没进门,便能听见有人踹墙的声音。杨建宏一边踹一边骂道:“我操你妈的,什么脑残规定,垃圾桶不放垃圾放什么!”
      “你再骂大声点等会生活老师就来查寝了。”池岁星安抚道。
      周林海试探问:“不管这领导?他查他的,我们放我们的。”
      “张谦肯定要先来查一遍。”黄义补充道,“到时候在他眼皮下把清洁做完才能去吃饭。”
      众人一下没了心气,却见原本坐在床边的池岁星缓缓起身,像是512寝室,甚至整个年级和八中的救世主,“我有一计。”他淡定说道。
      恰好此时到了熄灯时间,楼下的生活老师一拉电闸,原本发着光的宿舍一下暗了,几人围在池岁星一号床前,后者拿着手电筒放在面下打光,像是刚开学那会儿宿舍里互相讲鬼故事那样,慢慢把计划道来。
      周林海听完后沉思,“就我们高一的不行吧?”
      “那就联合其他年级一起。”王逸摸着自己手上昂贵的电子表,“跟他们说,参与的寝室我每人给五块钱。”
      “那得多少……”钟世林感叹道。
      “我们也有吗?”黄义不合时宜问了一嘴,几人的目光一下子凶恶起来,“当我没说。”
      “先从高一开始吧。”池岁星说道,“你们有没有读高二高三的朋友,或者认识的人?”
      “有一些。”王逸说道,“但是不太够。”
      “我上次上课去上厕所,遇到高二高三的。”李彦说道。
      “高一的厕所会遇到他们?”
      “我去高二楼上的。”李彦说道,“高一楼拉屎遇到同学太尴尬了。”
      “确实。”池岁星同意,他们都不会在教学楼上,要么憋着回宿舍上,要么上课时趁没人的时候去。教学楼的厕所小便池与蹲坑分别在两侧,没有门,一条道贯穿下去,便能看见所有人的背影。
      李彦继续说道:“他们经常在厕所抽烟,特别是上课的时候。”
      “上课总去上厕所容易被老师怀疑。”周林海补充道。
      周立言缓缓道:“我们分开上,被抓到了就装在厕所抽烟,遇到老师检查厕所搜身也找不到证据。”
      池岁星点点头,“明天开始行动。”
      “还得准备一个哨子。”他补充说道。
      “不用,我带个口琴来。”
      “了解。”
      楼下生活老师巡查的脚步声响在寂静的宿舍楼里,有寝室熄灯后讲话被抓包,寝室内所有人都被叫到走廊上罚做下蹲,声音吵得其他寝室睡不着,却又得装作已经睡着的模样。
      翌日,大部分学生都还没从国庆假期中回过神来,学校的升旗仪式上领导又慢吞吞的讲着话,操场上站着的一排排学生,低头背着单词。阳光适时而出,晒得人头晕眼花,不像是临近秋天的阳光。
      话还没讲完,池岁星举手跟张谦示意要去厕所,他特意先回高一楼,再从楼道的走廊连接处绕到高二楼,厕所里果然有几个没去升旗仪式,偷摸在厕所休息、抽烟的。见有人来厕所,他们连忙把烟熄掉,发现是个学生,一下又想把已经熄掉的烟头捡起来。
      池岁星见状,递上去一根,是昨晚王逸给的,方便交涉。
      对方看见有烟递上来,一脸谨慎,见池岁星自己也叼上一根,才放松下来,甚至过来点火。
      “哥们,住读生吗?”池岁星开口问道。
      那几人沉默没回答,池岁星便知道大概是了,“班主任有没有跟你们说这周有检查?桌上不能放东西,垃圾桶天天要倒,晚上还要临时检查有没有垃圾。”
      他故作夸张,神色飞扬,“那寝室里放个垃圾桶干嘛?装饰?”
      情到深处,对方自然开口,一起质疑起学校管理制度的不合理,“就是,我们该反抗一下。”池岁星添油加醋,“等领导来检查的时候,我们一起……”
      “能行吗?”对方疑惑。
      “没事,我们一起的,已经跟高三说好了。”
      “那好,我们回去也跟同学说一声。”
      池岁星又去高三的厕所转了一圈,同样有几个人,他用一样的说辞“我们一起的,已经跟高二说好了。”
      渐渐过了几天,这些天他用相同的话术“忽悠”了不知道多少住读生,加上其他室友也主动出击,512寝室每晚都有讨论,今天遇见了几个其他年级的人,成功多少。寝室里其他不太敢去高二高三楼的,便专攻高一,晚上早点回寝,去隔壁串寝。
      直到周四下午,张谦特意通知今天清洁要做得干净些,明天一早领导就来视察,还特意拨五块钱班费,让班长去学校外的超市买洗衣粉来刷地板玻璃。平日里周四的大扫除都只由一个清洁小组做完,今天却全班出动,打不了球,也去不了网吧了。
      “星哥,明天真要弄这个吗?”杨建宏还是有些担心,晚上回寝室路上还在询问。
      “一定要!”池岁星坚定道,“不然我们这几天的努力都白费了。”
      他继续说道:“而且,我们不开这个头,其他人怎么跟着一起?”
      “那到时候我要蹲着点,免得领导看到我脸了。”
      “没事的,宿舍楼围墙高,你踮起脚下面都看不到你脸,只能看到你头顶。”
      这天大家似乎都没睡着,十分亢奋,一边期待明天又一边害怕。这些天做准备时都干劲十足,而真要到了做的时候,反而又打起退堂鼓。
      周五早上六点,学校里广播放起起床号,夹混着电流声响,将还在睡梦中的学生都叫醒。今天比平时的起床时间早了半个小时,提前跑操,让学生在寝室整理内务,方便等会儿迎接领导视察。
      十月中旬,天气渐凉。在操场跑了三圈又回到寝室,个个满头大汗,跑到水池边捧上水直接浇到脸上。
      “周立言准备口琴。”池岁星指挥道。
      “我一直揣着。”周立言说,把藏在口袋里的口琴拿出来。
      “垃圾袋呢?”他继续问道。
      黄义从床下、柜子里把囤了好些天的垃圾袋都拿了出来,里面装着这些天寝室垃圾,昨天周四做清洁的时候,还特意从教室拿了一袋子到寝室。好在口袋栓得紧,没漏什么味。黄义长得高,他便站在走廊外放哨,等领导来的时候指挥周立言。
      他们住读,还不知道今天八中外边已经拉起红色横幅,“热烈欢迎津江区领导莅临津江八中指导”。
      “能看见吗?”钟世林在黄义旁边站着,他矮了些,看不见外边。
      “来了来了。”黄义激动道,“校门口有人进来了,校长陪着往里走呢。”
      “他们会来寝室楼吗?”钟世林有些担心,要是不来,这些天的准备全都打水漂了。
      “会。”杨建宏笃定,“之前初中的时候也来过一次。”
      寝室楼距离校门不远,就在食堂旁边,七点多钟还没到上早课的时候,食堂还有吃早餐的学生,平日里热闹、学生打闹聊天的寝室楼下,此刻居然一个人也没有。校长和年级主任陪着领导走到寝室楼巡查,还觉得今天的学生都十分乖巧,都在寝室休息。
      却只听见一声急促的声响,像是哨音,却没那么尖锐,似某种吹奏乐器。周立言用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吹得他脸通红。旁边同楼层的寝室早已准备就绪,人手拿着一袋垃圾,或是举着寝室里的垃圾桶,随着池岁星将手里的垃圾桶倾倒而下,其余人等也纷纷响应。这些天囤积的大量垃圾,从寝室五楼一齐倾泻下来,这些天里垃圾囤积产生的气味、污渍,全都随风飘远。其他楼层听见动静,也迎合着。
      于是这天,区领导巡查津江八中寝室楼时,听见楼层上的动静,抬头便看见大量天而降的生活垃圾落下,越来越多,直到年级主任反应过来,拉着领导和校长跑出寝室楼,才避免被垃圾砸了一头的囧相。
      “他们什么反应?”王逸想看热闹。
      “进来躲着,不要命啦。”池岁星催促。扔完垃圾后大家都躲回了寝室,这时候不能当出头鸟。
      八中的校长和年级主任看着寝室楼下一地垃圾,憋得脸红,却不能开口大骂。一旁的领导也不知走还是停,愣在原地,一下陷入僵局。
      “这是,学生们的欢迎仪式?”这位大腹便便的领导询问道。
      “不是!”张芳的高跟鞋在地面踩得滴答作响,“严惩!必须严惩!”
      住读生们在寝室躲了许久,直到上课铃响,一楼的高三学生们出门,其他楼层的学生也才敢跟着一起去教学楼。领导不知道视察到哪个地方,池岁星来到教室,消息似乎还没传开,上课的物理老师仍旧神采飞扬,讲起今天的课来。
      上午原本还有大课间做操展示,广播却通知今天大课间取消,池岁星便知道今天早上的消息已经传开。张谦走进教室,似笑非笑,略带调侃:“听说你们今天很厉害啊。”
      教室里不知道发生什么的走读生十分好奇。
      “让住读生说给你们听。”张谦指挥道,“甩垃圾的时候不是很神气吗!”
      他继续说道,“刚刚开会说了,男生住读生每人一篇一千字反思。”
      “老师!我们没丢!”杨建宏举手抗议。
      “我不得信。”张谦大手一挥,驳回抗议,“这周放学之前交给我,要不你逗莫回家了!”
      说完,张谦气愤出门,而教室的几个住读生,却神气洋洋,在四周因好奇凑上来询问的同学声声围观和赞叹中飘飘然。直到下节课上课,杨建宏还沉溺在同学们一声声惊叹中没回过神来,中午没有午休,吃过饭后便到寝室楼下扫垃圾。虽是自作自受,可扫地的学生都觉得,这是一场伟大的抗争,一场伟大的、具有纪念意义的胜利。
      夜晚,池岁星嘴里叼着手电筒,趴在床上,一只手拿笔,一只手扶着纸,嘴里含糊不清:“这反思要怎么写啊,没写过。”
      “就写犯了什么错,认识到了错误,今后不再犯错。”上铺的杨建宏也在挑灯写反思,他自嘲说,“我从小到大写了好多。星哥,像你这种好学生肯定没怎么写过是不是。”
      黄义用笔挠挠头,“我觉得——星哥也不算好学生吧,丢垃圾这想法还是他起的。”
      于是宿舍一下子沉默起来,今夜这栋楼不知道多少人熬夜写反思。
      钟世林突然一声:“哥,你电话。”
      池岁星才从藏小灵通的柜子里找出来,“没响吧。”他说道。
      “响了两声。”钟世林说。池岁星点开,果然是毛文博打来的。他到厕所接了电话,毛文博的声音传来,“今天怎么没打电话过来?”
      “在写作业。”池岁星撒了个谎,“今天作业特别多。”
      “好吧。”毛文博妥协道,“写不完就随便抄一下,休息重要。”
      “知道了。”池岁星还是第一次在毛文博嘴里听到这种话。小时候暑假寒假作业没做完,都会被毛文博逼着写完,哪管写到几点钟。
      “这些天降温快,记得多穿衣服。”毛文博照例叮嘱道。
      “嗯。”
      “生活费还够吧?”
      “够用,小灵通话费好像快没了。”
      “我充过了。”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直到有人要上厕所,池岁星才从厕所里出来。
      他站在阳台上吹着凉风,醒醒瞌睡。他看见不远处路灯下的树飘落几片树叶,一下子意识到现在已经是秋天了。然而他并没什么体感,甚至于不知道夏天是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他突然觉得上学念书住读这件事太过封闭,到底有多伟大的前程,才值得他们把四季都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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