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当户对》云墨歌吟

114、我和你长大后 像是打了一

　　二零零二年十月，池岁星拖着行李箱放进深夜出租车的后备箱，上车朝司机淡漠说了句“去塔山”后便靠在座位上休息。车窗半开着，街道的路灯一盏盏闪过，迎着晚风，池岁星第一次如此体验到长大，可以大半夜在外面还不回家，吵着要跟毛文博去吃个宵夜。
　　滨江路旁边的风很凉，他们在塔山附近下车，街道两边的门市还开着一些宵夜摊，支起棚子，三五成群、夜不归宿的人在桌上划拳喝酒，烂醉如泥。
　　“要吃什么？”毛文博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却帮池岁星拿着行李，跟在他身后。
　　“烧烤！”池岁星一笑，“给爸妈和干爹他们也买点回去？”
　　“他们？大概不会吃的。”毛文博说，“应该会推脱给你吃，然后还批评怎么花钱买烧烤，在家吃多健康多省钱。”
　　毛文博继续说道：“然后让你好好读书，以后挣钱了想吃多少吃多少。”
　　“……那我们吃完再回去？”池岁星问道。
　　“来不及。”毛文博看了眼手腕上的旧手表，“打包带走吧，藏书包里进屋吃。”
　　“漏油怎么办？”
　　“让老板多包两层。”
　　池岁星拿着纸币，选了几串烧烤，渝地夏末初秋的夜晚吹得人心里发凉，可要真说冷，也算不上。两个小伙子在烧烤店门口站了没多久，老板见他们打包，兴许着急，把他们那份先烤好了。
　　今天的月光亮堂，两人拉着行李抱着书包提着烧烤袋子，池岁星把书包里几本书拿了出来抱着才把烧烤都装进书包里，从那塑料盒子里散出来的孜然辣椒味勾得他口水直流。屋里开着窗，他们开着灯，小时候约定俗成的睡觉时间在这时候也变得无所谓了起来。
　　“有点热。”池岁星脱掉上衣，屋里开了电扇，家里大人似乎也不再刨根问底为什么这么晚回家，知道他们今天安全到家便不再过问，让池岁星有些恍惚，他刚还在回家路上编纂今天晚回家的借口，如今却是无用功而已。
　　回到小区门口时，牛奋进的小卖部还开着，如今他租下了以前小卖部对门的门面，连带着以前的柜台和音像柜子整合起来，变成一家小超市，什么都卖。毛文博在店里拿了两瓶汽水，不是以前那种玻璃瓶汽水，喝完后空瓶子还能拿回小卖部换两分钱，而是塑料的、红色瓶盖的可乐。
　　池岁星跟同学吃饭时喝过，大家一人一口，一瓶可乐很快便喝完，还没尝到具体是什么滋味。
　　“想不想去天台？”毛文博突然问道。
　　“为什么？”池岁星发问。
　　“凉快。”毛文博说，“而且，可以看星星。”
　　“噢。”池岁星点点头，想起他们小时候在阳台的吊床上看星星，甚至见过流星彗星，只是当时太小，没多少印象，如今他们在夜晚的天台仰望天空时，却发现一颗星星也没有了。毛文博手里拿着烤串，跟池岁星吃起来，嘴里嚼着，脖子仰着，直到肩膀酸疼，也没发现哪怕一颗星星的踪迹。
　　“他们怕你？”毛文博打趣道。
　　池岁星顺着话说下去，神气道：“对啊，我这个星星太亮了，他们都不敢出来。”
　　“我看看有多亮？”毛文博凑过来，稍长的头发挠的池岁星心痒。他喝口可乐，打了个嗝，觉得浑身上下都是甜滋滋的。
　　两人打闹一阵，就像平日里在街上、小区里遇见的普通朋友，天台空旷，只有靠近楼道那边有些菜地，被顶楼的住户用来种菜。
　　“明天想去哪玩？”毛文博问道。
　　其实池岁星哪都不想去，他觉得在家跟毛文博一起瘫在沙发上看电视或是一起在书桌前写作业也很好。但他又正是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的时候，“哪都能去吗？”
　　“别太远就行。”毛文博限制道。
　　“网吧？”池岁星试探地问道。
　　“行。”毛文博很干脆答应下来，“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方便面。”
　　“就吃这啊？”
　　“嗯，挺好吃的。”池岁星解释道，“哥，我跟你说，我们寝室晚上熄灯还偷偷吃这个呢……”池岁星把那天在寝室吃泡面的事情娓娓道来。
　　夜已深了，站在小区七楼安置房的天台，能远眺看见湾东城里有些亮光，另一处更亮的是耀福玻璃厂，以及不远处的耀福小学。“冷不冷？别吹凉了。”毛文博问道，“吃完了赶紧回去。”
　　“好。”池岁星点点头，两人从七楼下到三楼，在三楼的楼梯口停留许久。
　　“今天不一起睡吗？”池岁星询问道。
　　“不了。”毛文博说，他比了比自己的身高，池岁星已经比自己高了些，“你也长大了。”
　　“噢。”池岁星也没强求，回屋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床铺，把那个半人高的玩偶重新放了上去。
　　翌日清晨，池岁星起得很早，想着以前都是毛文博起床去买早餐，今天他想给毛文博买一次。他换好衣服，看着清晨山间的薄雾慢慢散去，下意识走到了以前的早餐铺，已经换了模样，变成了另一家门店。池岁星不得不走到更远处的街道上，才有早餐店的身影。以前付大姐的早餐店刚关时，小区里立刻多了许多家其他的早餐店，要来承接整个小区的早餐市场，结果却是味道不对、价格贵了、服务态度不好，早早黄了开不下去，工人们选择吃食堂，去上学的学生们也都在街上去买，小区里那些上个世纪开起来的一楼的门店，只剩下牛奋进的小超市还在。
　　池岁星在街外早餐店看得眼花缭乱，什么糕点粥品，令他有些无从下手，以前的早餐铺只有包子馒头豆浆油条，顶天包子能分成鲜肉酱肉，街上的早餐铺像是从城里开来的，烙饼馅饼，紫薯糕奶黄包，样式丰富品类繁多，池岁星随便指了两块，要七元钱，足够他平常三四天的早餐钱了。
　　而当他提着热乎的糕点从街外回家，用毛文博给的毛家的钥匙开门，后者正在池家，池岁星找了一圈才回到对门，看见毛文博拴着围裙。
　　“早上散步去了？来吃面。”他说道。
　　“我买了早餐。”池岁星悻悻说道。
　　毛文博把锅里的面挑起来，没来得及抬头看池岁星，“买了什么？”他问道。
　　“我想想。”池岁星把塑料袋放到桌上，氤氲起些许热气，他挨个指道，“这个是紫薯糕，这个是奶黄包，这个是煎饺。”
　　“买这么多？”毛文博把面推到池岁星身前，“放冰箱吧，明天早上热着吃。”
　　池岁星挑起面，“哥，怎么今天想煮面吃了？”
　　“省钱呀。”毛文博脱口而出，“你这一袋子多少钱？五六块吧？”
　　“嗯。”池岁星点点头，“哥，你知道你现在特别像谁吗？”
　　“谁？”
　　“我妈。”
　　“为什么？”毛文博身上的深色围裙还没解开，有些油污已经在围裙上待了许久。
　　“很啰嗦，总说外面的饭不健康，自己在家做才省钱。”池岁星想起前些年他与毛文博都还在八中读书的时候，晚上回家要吃宵夜，文丽萍总要唠叨几句，“这么晚还给你们做宵夜，等以后你们出门去读大学了晚上饿了看谁给你做。”“我泡方便面吃。”池岁星回道。而文丽萍每次都啰嗦，每天看见儿子干儿回家时，总要问上一句：“饿不饿？”
　　池岁星边说边吃面，毛文博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口味，多放酱油少放醋，多葱花辣椒。池岁星挑起面，放在嘴前吹一吹，突然觉得日子如果就这样过下去也很好。
　　玻璃厂下班的工人坐车或走路，从玻璃厂到小区安置房的那条宽长的马路，只有每天换工的时候，才有些许人迹。
　　池岁星吃完早餐，帮忙收拾起来，毛文博没脱围裙，“你去歇着。”他把碗接过，见池岁星没动静，也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看着自己。
　　“洗完就去网吧。”毛文博猜测道，但他知道池岁星想问的不是这个，池岁星也知道毛文博想说的不是这个，但他们都默契十足，把这扇窗户一起关上后，池岁星点点头。
　　“今天一天都在网吧吗？”他问道。
　　毛文博平淡道：“当然。”
　　“真——”池岁星自然不相信。
　　“不是。”毛文博话锋一转，“下午回家吃晚饭吧，干爹干妈今天值班吗？”
　　“不知道。”池岁星说，“他们值不值班都不怎么管我的，最多打个电话问晚上什么时候回家。”
　　“那也得回。”毛文博说，“免得他们担心。”
　　“知道。”
　　“就跟你上次直接跑到津江一样。”
　　“不一样。”池岁星辩解，“现在都长大了。”
　　“也没多大啊，也就才隔了一两个月。”毛文博指正。
　　“但我觉得过了好久。”池岁星突然说，似乎一下把他们两人都带回到津江高架桥下的小旅店。
　　毛文博洗完碗筷，解下围裙，“放假不找同学们玩？”
　　池岁星想了想，“他们可能也在网吧。”
　　“那张欣呢？”
　　“平常在学校一直见，放假了休息一下，一直待着多没意思。”
　　池岁星说完这话后，毛文博坐在沙发愣神，两人都没接着话说，突然又同时起身，“出门？”毛文博问道。
　　池岁星点头答应。他与毛文博坐着公交，打算先去文化广场找海罗。
　　红旗广场的少年宫如今几乎没有兴趣班，全是补课班了，附近被市政规划出来的摆摊区域，正午这会儿还有许多摊贩。国庆假期，广场上全是人群。市中心的子如广场摆好花篮，竖起石碑，庆祝国庆，广场中心还有表演活动。离市区远一些的地方，文化广场那边只有街道委员会在举办小型汇演，许多小朋友打着腮红，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系着不合身的皮带，上台跳舞。
　　海罗不在家，海半月今天休息，说海罗去对面广场看节目去了，于是本不想凑热闹的池岁星拉着毛文博挤进文化广场的小舞台前。
　　“哥，小时候我要是去学跳舞是不是也会上台表演？”他问道。
　　“嗯。”毛文博想起以前在景星乡看电视时，池岁星总要跟着电视里的人物比划。
　　毛文博接着说道：“看到海罗了吗？”
　　“没，人太多了。”池岁星说。
　　“那我们回红旗广场，懒得找他了。”
　　今天国庆，许多店铺趁着今天开业，请了礼仪队到街上宣传，领头的举着店招牌，身后成群结队跟着穿着制服的员工，敲锣打鼓，热闹非凡。红旗广场的网吧如今新增了十多台机子，这会儿正是生意好的时候，大多数都是未成年人跑来上黑网。
　　“哥，海罗在里边。”池岁星说道。
　　“看见了。”毛文博跟他一起过去。海罗在跟人打红警，毛文博过来时这局已经快结束了，海罗刚好输掉，从兜里掏出五角钱递给旁边的侯亮。
　　“打着呢？”毛文博打个招呼。
　　“什么时候回来的？”侯亮见是熟人，从兜里拿出烟盒。
　　毛文博连忙摆手，“昨天回的。”
　　“来打两局？”
　　“还有空位么？”
　　“有。”侯亮叼着烟出去，“我这台刚好到时间，你们打。”
　　“陆远呢？”毛文博问了一嘴。
　　“陆远参军了。”侯亮说，“老鼠么，打工去了。”
　　“去哪打工了？”毛文博说。
　　侯亮皱眉想了一会儿：“新区那边的电子厂吧，好像挺远的。”
　　“噢。”毛文博嘀咕着，“陆远不是要做生意么？”
　　“他爹硬给他送进去的。”
　　池岁星在一边听着，他不再觉得网吧里的烟味呛人，逢年过节看见池建国和毛健全喝酒也有些好奇酒是什么味道，不再把脏话和兄弟义气挂在嘴边。他突然有些恍惚，觉得前不久才认识的人，一段时间没有见面后，却发现渐行渐远，仿佛长大的代价。
　　这场突如其来的偶遇令池岁星感到无所适从，他与毛文博一起坐在宽大的椅子上，面前是绿色的电脑屏幕桌面，他许久地没有与毛文博贴得如此近过，而如今在他身边呼吸空气都十分满足。
　　“想玩什么？”毛文博拿着鼠标问道。
　　“随便。”池岁星答道。
　　“不是你要来网吧的吗，没想好玩什么？”
　　“那——海罗玩的那个？”
　　“要点卡的。”毛文博补充道，“就是额外花钱才能玩。”
　　“那等再有个空位我们打cs？”池岁星说。
　　“你什么时候会打的？”
　　“就……偶尔跟同学来打。”
　　海罗打到中午，要回家吃饭，于是毛文博便坐到海罗的位置，与池岁星刚好邻桌。在吧台要了两桶泡面，两人从白天打到晚上。放假第一天，池岁星还在网吧遇到许多同学。湾东是个小城，本就没多少娱乐场所，更别说红旗广场的黑网吧这种能让未成年人进门的了，靠着学生们在同学群体里口口相传，口碑日益上涨，因而容易碰见熟人。
　　晚上家里大人下班回家，自然要打电话请候一翻，池岁星接起电话，便立刻搬出毛文博来，“我跟哥哥在外面。”
　　“把电话给毛毛。”文丽萍在电话里说道。
　　池岁星便捂着小灵通，生怕网吧里的声音传过去，递给毛文博后才敢出声。毛文博则轻松许多，只说了句他跟池岁星在外边，晚点回家。文丽萍叮嘱几句便挂断电话。反倒令池岁星不高兴：“你说在外面就行，我说就不行。”他少见地跟毛文博生气起来，觉得父母偏心，尽管从小如此，可池岁星觉得自己长大，父母不该再管这管那。
　　“担心你嘛。”毛文博安慰道，“也没跟他们说出来玩了，回不回家吃饭。”
　　池岁星撇了撇嘴，“那叫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没说。”毛文博摇摇头。
　　“没说？那今天玩通宵！”池岁星赌气道，他觉得毛文博肯定会反对，因此狮子大开口，决定一会儿再跟毛文博周旋。
　　“可以。”毛文博点头，“回去晚了我担着。”
　　池岁星却担心，“没事儿吧？”
　　“没事。”毛文博起身去续费，“就说太晚了在同学家睡觉。”
　　这天池岁星连晚饭吃的什么都已忘了，晚上的网吧有些凉，凌晨十二点网管喊转包夜，从凌晨到早上六点，只要四块钱网费。从这会儿开始便已是后半夜，泡面纸巾矿泉水都要额外加钱。
　　“困了就躺椅子上睡会儿，别硬撑。”毛文博叮嘱。池岁星却仍精力充沛，游戏打累了便上网找些东西看，他十分执拗，像是要给毛文博证明些什么，毛文博担心他，也一夜没合眼，怕后半夜网吧有闹事的混混。
　　“少下点，等会整个网吧都卡。”毛文博说道。
　　“想看点。”池岁星小声嘀咕道，他拉着毛文博的手搭上自己大腿，“哥，就一次。”
　　毛文博盯着他的手看了许久，似乎在说服自己，电脑显示屏的微微光亮，他闻见那满是青春年少的气息，一瞬间慌了神，鬼使神差地握住后，便只剩无意识的运动。他像是睡着了，又十分模糊，如梦似幻。
　　直到早上六点，网管清人，两人才迎着津江晨间的凉风，顶着黑眼圈，走出网吧，像是打了一场惨胜的仗。

作者有话说

　　我和你长大以后~那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