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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走过曲折痕迹 操场上只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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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回校的晚自习总是静悄悄的,仿佛昨天夜晚与今日白天的一切都是一场虚幻,转过头来,他又坐在了高一八班的教室里,漫无目的,写着枯燥乏味的作业。二零零二年九月下旬,天还没凉下来。池岁星前桌是薛莹,是从金桥镇上考来的学生,她说在金桥的初中她是第一名,来到八中后排名只有三百多。她来学校前似乎特意洗了头发,发尖还有些湿润,池岁星能闻见她头发上散来的洗头膏的香味,点点的柠檬清香。
教室里没人说话,大家都埋头做着还没做完的作业。今天晚自习是班主任的,张谦很早就到学校,池岁星拿着小册子,背着琵琶行。这是下学期的课文,他已经在提前背了。
教室里那压抑的氛围在电风扇吱呀转悠声响和下课铃声里渐行渐远,下课后男生们总爱在走廊吹风,大家互相聊天,说自己放假这天去了哪,干了什么,结果大家似乎都只是在家里待了一天,一想到晚上还要回学校上晚自习,白天便提不起精神来,觉得这不是完整的一天假期,于是争分夺秒抓紧时间休息。
池岁星不是那种习惯把作业留到第二天或是临上课评讲前才写的人,于是今天后两节自习他无所事事,只好预习其他科目,等着放学。张欣会先收拾好课桌,等下课便往楼下走,池岁星会整理一会儿,与张欣错开,两人在操场的另一头,也就是初中部汇合。初中部放学比高中部早一节课,这会儿不会有人来。
夏夜里静悄悄的,除了四周的蝉虫便只有风声。他与张欣拉着手,后者蓄起长发,与池岁星手拉手,起初还有些拘谨,担心这是学校里,容易被老师抓包。他们从亮堂的高中部走到无光的初中部里,胆子一下大了起来,特别是看见操场里还有其余人影,也是跟他们一样“地下恋”,像是有人陪着。他们绕着操场转了一圈,到宿舍楼前才分开手,两人在寝室关门前到寝。
八中附近是西城开发的新区,楼盘、广场、小区和商业街都在修建,远处的荒地被一片片围起来,白天动工时,便能在教室里听到嘈杂的工地声响,如池岁星从小到大听过的许多的、时代或地区的变迁声。
寝室的走廊围栏修得很高,有时候钟世林得垫着脚才堪堪能看见围栏外的风景,与其说是围栏,更不如说是一堵墙,砖瓦累叠,贴着蓝白色的瓷砖,快要把远眺的风景都遮住。钟世林顺着台阶上楼,这会儿还没熄灯,各寝室正热闹,室内的暖黄光把围栏映得光辉灿烂,钟世林刚进512寝室门,便被周立言丢来一包干脆面。
“钟世林,黄室长今天大方,请我们吃干脆面。”他说道,手里抓了一把塞进嘴里。钟世林半信半疑,看了看手上的小浣熊干脆面。
“谢谢。”他对黄义说道,把那包干脆面放在自己床头,顺势坐在床边,便发现黄义放在王逸床下的一箱子干脆面,按黄义节省的性子,这一箱子干脆面断然不会是买来请大家吃的。
隔天钟世林课间跑操时问黄义,他支支吾吾半天没有回答,于是他只好去问池岁星,那天下午吃饭,钟世林饭也没认真吃,全听池岁星说这件事去了。
还得从开学那周说起。
大家选位置都喜欢选中段,前排都是好学生们的,开学若是直接选后桌,总会给老师留下不爱学习的第一印象。
薛莹家在金桥,距离八中有好长一段路程,山路陡峭崎岖,她早上五六点钟便载摩的下山,整理寝室,到教室报道。她的衣服似乎总带着很重的泥土青草味,池岁星说不明白那种味道像什么,有时在湾东的滨江路河边走会闻到,有时在八中未开发的荒地前也会闻到,那是一种从乡土里带来的气息,像是烙印在人的身上。可恰好,八班的许多人都是农村出身,看着这个留着长发,腼腆害羞,纯洁质朴的女生,周立言和黄义便争着要坐她旁边的位置。
“我先来的。”黄义正当言顺坐在薛莹旁边。
周立言便立刻回应道:“你都把人家挤着了,我们换个位置。”他嘴上说不过,且瘦小许多,自然也抢不过黄义。
薛莹此前都在金桥念书,只是逢年过节时,跟着家里人来湾东逛街买些年货。她小时候,金桥镇上还没修路,往来的泥土路又窄又松,轿车是进不来的,只有摩托车和自行车。往返的路陡峭崎岖,自行车短程还好用,总不能骑自行车上下山,于是只有摩托车这一种交通工具。大件的行李都要绑在摩托车后座,骑车的人和坐车的人挤在一起,一发动起来,鼻腔里便全是柴油味,惹人厌烦却又不得不忍耐。薛莹就是这样拖着行李来八中念书的。她既不熟悉八中,也不熟悉湾东。加之长得可爱,待人友善,开学没多久便交到许多朋友。
薛莹也住校,张欣便是其中一个室友。大概是女生们很容易聊到一起,两人又同时农村出身,张欣带着薛莹在八中吃几顿饭,前者要出校陪池岁星,后者一脸震惊。
“我跟他也没谈多久。”“住读生竟然能出校?!”
“……可以出。”张欣就当没说过前一句话,“找走读生借个校牌,进校的时候要用,或者等会儿进来的时候我先进,然后去围栏我把校牌扔你你再进来。”
这天恰好周四,男生们相约打球、去网吧或者在桥头吃面。三元桥的桥头有一家面馆十分好吃,大家常去,一来二去也与老板熟悉了。那周四池岁星回家帮周林海拿书,张欣便带着薛莹去吃面。
黄义常去网吧,之前与陆远一起在附近做事,王逸也是网吧常客,他与黄义都在景星乡长大,有这层关系在,他们也很快打成一片,王逸还送黄义一个U盘,可以存片子的那种。两人今天在网吧看完片,收好U盘,坐车去桥头吃面。红旗广场距离三元桥有些远,等张欣和薛莹到桥头时,黄义跟王逸两人已经快吃完,正端着凳子往店里走。川渝的面馆,会有桌子,更多的是方形的板凳,把面碗放在方凳上,坐一根小马扎,像蹲着吃面似的,三两下一盆面便嗦完。
“那是不是张欣。”王逸擦擦嘴,“还有你同桌,叫什么来着?”
“薛莹。”黄义眼神直愣愣地,不知道如何与薛莹搭话,只好对张欣挥挥手,“星哥今天不在吗?”
张欣很自然地在旁边拿了个板凳坐下,“他要回家拿书。”随后一撩头发,“薛莹你看看想吃什么。”
“小面就行了。”薛莹说道,她穿着上世纪流行的喇叭裤,已经洗得发灰,在小马扎上坐着,那裤子便有些偏小勒肉。
黄义殷勤道:“第一次来这儿吃吗?这家面杂酱很好吃,你尝尝?”
薛莹立刻摆手:“不用了。”
“我们经常来这吃,以前在一零四读初中的时候也坐车来这边。”黄义立刻高谈阔论起来,他们蹲在树荫下,旁边蝉鸣,马路上汽车声响,丝毫也不在意尾气尘埃会影响到吃面。
“你吃饱没得?”王逸问道。
“没有。”
“再加点,我请。”
“老板儿,加两份面和臊子!”黄义立刻喊道,炸酱臊子是用一个小碗端上来的,黄义立刻往薛莹和张欣面里挑了点,“你们尝尝,真的很好吃。”
“谢谢。”薛莹觉得黄义太过热情,不好拒绝,虽然炸酱确实好吃,肥而不腻,肉香四溢。
两位女生吃得慢,黄义和王逸已经吃完第二轮,好像实在没什么继续留下来的借口,两人起身尴尬地整理身上衣服,先行作别。
上了公交车,王逸才看向黄义,“记得还我钱。”
“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不是我请那加的两碗面你能在那坐着看薛莹吃饭?”王逸仿佛看透一切,双手环抱,“要不我现在跳车下去跟薛莹说,‘刚才加两碗面只是黄义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别!”黄义拦住他,“多少钱。”
“十二。”
“这么贵!”
“没事,我不收你利息。”
“……狗杂种。”黄义小声骂道。
“什么?”
“我是说,我得慢慢还。”
黄义坐在车窗,眼神盯着那桥头的面馆,水面泛起波光,粼粼水波反射着落日的余晖,将世界都染成金黄,黄义能看见仍在吃面的薛莹,公交车停在原地等待红绿灯。平常令他焦急等待许久的红绿灯,此刻黄义却希望多停留一会儿。
“那是不是周立言哦?”王逸眯着眼睛指到,“他打完球还是拉完二胡了?”
“这个点,他去哪?”黄义也想到。
周立言在红绿灯对面走着,这条路一直走便到了桥头的面馆。
“不得去找薛莹撒。”黄义担心道。
“说不准。”王逸补了一嘴。
“我下车去看哈(一下)。”
“浪费钱。”王逸白了一眼,看见黄义在下个车站下车,随后往回跑去。
周立言果然在面馆,还与薛莹相谈甚欢,黄义故作匆匆跑来,“哎呀,我东西忘拿了。”
薛莹毕竟吃了臊子,想把这份人情换上,于是极为热情:“什么东西?”
“U盘掉了,可能掉在路上了,但是我一路找回来也没找到。”
“U盘?”薛莹惊讶道,“是不是很贵啊。”
“还好吧。”黄义装出一副“强装镇定”的样子,“就是找不到了有点可惜。”
“我帮你找。”薛莹起身,也没管碗里的面有没有吃完。她起身后,周立言和黄义的眼神才对上,如同针尖对麦芒。
眼神里似有交流:你来做什么。我怎么不能来。我先来的。不我先来的。
周立言走了过来,他知道黄义真的有一个U盘,也知道U盘里装了什么,但绝不相信黄义能将U盘丢弃,假戏真做,于是靠近黄义,在他身上摸搜。
“你盘不在你身上嘛。”周立言把U盘拿在手上展示,随后又甩给黄义。
“哎呀。”黄义表情浮夸,“刚才在车上怎么没摸到,这下还浪费车票钱。”
周立言忍住没动手,“那你还不回?”
“来都来的,等你们吃完了再一起回去呗。”黄义哈哈笑道,“你们吃完了吗?”
“快了快了。”薛莹见两人情况似乎不对,立刻打圆场。
于是四人在夕阳西下的公交车里,赶在上课铃前最后一分钟回到教室,跑得大汗淋漓,筋疲力尽。
这一周黄义都在想怎么还上王逸的钱,他以前上学时就有存钱的习惯,每天吃馒头喝白水度日,本以为上高中后可以不用再过这种“苦日子”,况且他还在长身体,总担心会不会营养不良,不敢再像初中那样节省餐食上的开销。
他周末思来想去,买了一箱子干脆面,干脆面里有调味包,小时候吃干脆面时,最后一丁点调料便会裹成一团,入口便是浓重的咸味,大多数人不会吃最后这点。黄义想到,最后这点正好再配一个馒头,去教室走廊的饮水机再接点水,便是简单的一顿饭了。
黄义周日返校的时候把这箱干脆面放书包里带进学校的,书包不够大,为此他还特意运送了两次,才把干脆面从小卖部带进宿舍里。
周立言周日返校的时候把二胡和口琴都拿来了,说学校里国庆有表演,他可以先提前练习,于是在学生们下晚自习到寝室楼还没熄灯时的短短半小时里,512寝室总能传出二胡声响来,声音里有浓浓的思念,让池岁星想起景星乡。
池岁星与黄义是旧识,虽然他吃饭时常与张欣一起,但平常在教室操场,还是得跟男生走近些。上体育课时大家便一起打球,张欣跟朋友在操场散步,每当走到篮球场附近时,便要与池岁星眼神相交。等他们走过,池岁星看到黄义的眼神,直勾勾盯着走在张欣旁边的薛莹。
“你喜欢她?”池岁星问道。
黄义还没回过神来,“黄义,你是不是喜欢薛莹?”
“啊?嗯,哦,对。”黄义回过神来,“等会儿,你问的什么?”
“问你是不是喜欢薛莹。”
“有这么明显么……”黄义嘀咕道。
杨建宏也赶过来凑热闹,“要喜欢哥几个就帮你追。”
“要怎么追?”
“这样。”周林海出主意,“晚上我们几个假扮混混,你来个英雄救美。”
“能行么。”黄义质疑。
“小女生都喜欢这套。”
“要怎么弄?”
周林海把计划详细一说,黄义便询问:“薛莹会出来吗?”
“张欣跟薛莹不是朋友么。”周林海看向池岁星,“星哥你跟张欣说一下,今天晚上让她带薛莹来操场散步。”
“真要抽烟?”黄义接着问。
“抽烟不是显得你男人么。”周林海强硬要求,“你看电影里哪个男主角不抽的。”
“那烟呢?”
杨建宏便立刻从身上摸一根出来,“哥们有。”
当天夜里,池岁星在晚自习前便告诉张欣计划,后者点点头同意加入。晚自习下课后便拉着薛莹说今天教室太闷,一起去操场散步透风。
周林海甚至把周立言也叫来了,要他等会在操场上拉二胡伴奏。张欣领着薛莹到提前预备好的位置,杨建宏与李彦蒙着脸,两个壮汉朝张欣和薛莹走来,为了效果逼真,李彦还脱了上衣,他叼着烟,身上的肥肉流着汗,极有压迫感。
张欣刚去小卖部买了酸奶,走在李彦和杨建宏身前,故意把酸奶盖子往后一丢,砸在李彦身上。
“妹妹,你啥意思?”李彦一脸凶相,嘬了一口烟,夜里烟头星火微闪。他走上前,月光照在李彦坑洼的脸上,半遮半掩,加之他特意沉着嗓音,薛莹没认出来他是班里同学。
“想找事儿啊?”李彦继续放着狠话。这时藏在另一边的黄义拦在薛莹身前,转折生硬,“有什么事冲我来。”
池岁星在一边听着尴尬,一眼便能看出真假。李彦长相凶猛,还真令薛莹有些害怕,躲在了黄义身后。周立言的音乐不合时宜响了起来,大家都一愣神,原本周立言只用后续伴奏,现在突然闯入,“薛莹不用怕,我来帮你。”
李彦一愣,连带着嘴里叼着的烟都掉了下来,黄义咳嗽两声,要把事情赶紧拉入正轨,“兄弟算了,一个酸奶盖子而已。”李彦顺着接话,拿出打火机,“兄弟抽烟。”
于是事情的氛围突然转折,陡然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薛莹也不那么害怕,仔细看清来人后,生气道:“李彦!我明天去告诉老谦!”随后拉着张欣跑回了寝室。
“完了。”黄义摇摇头。
“完了。”周立言也跟着摇头。
周林海出来问道:“不是让你在旁边拉二胡就行了么,出来干什么?”
“我也要表现一下,留个好印象啊!”周立言不服。
这场闹剧收尾,操场上只有512寝室的七位男生吹着冷风,以及唯一一个在512寝室的钟世林,不知道大家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