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怀念你和从前 他突然明白 ...

  •   二零零二年九月,池岁星念高一,这是他第一次住校。他不认床,小时候在毛文博家睡、之前暑假在旅馆睡时,都觉得并无差别。可真当他在宿舍睡下,一想到身边全是其他人,起初他觉得不太适应,后来王逸讲了两天鬼故事,说他小时候在老家过年时看见房梁上有红眼的蝙蝠,因此发了一场高烧,是他父亲在村里的老树下祈福烧了符水令他喝下才好,又说学校里有些阴魂野鬼,令整个寝室的人都寒颤起来。池岁星也觉得后怕,闭眼睡觉,一想如果真有厉鬼来害人索命,寝室里还有七个陪着自己的人,也不那么害怕了。
      学校的老师都板着脸,特别是班主任张谦,虽然他手里常拿的戒尺从来没落在学生的身上过,可每次上课时,后排的学生见到他在教室后门偷偷观察,又或是上早读、自习时突然来检查,走神不听课开小差的学生总会被吓到,或许是张谦身上那一丝不苟的态度和他平常威严的态势过于深入身心,班上能与张谦争论甚至占上风头的也就周林海。自上次周林海牵头令张谦免去512寝室的卫生安排后,周林海便被张谦重点关注,选为语文课代表。
      “周林海。”张谦总是会在上课后进教室这样说道,“去办公室把我书拿来。”
      而张谦平时上课是不带书的,大家都知道张谦这是在差遣周林海,后来周林海也学聪明了,每到张谦上课前便要去办公室问一翻:“老师今天要拿什么?”
      “书。”张谦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茶水,把保温杯盖上递给周林海,“还有水杯。”
      而周林海这时便作威作福走回教室,暗示张谦马上便来。可周林海并不是什么老实的人,在张谦来之前翻翻教材书,看看保温杯里今天喝的什么,多数是茶水,偶尔泡些红枣枸己,周林海还倒了点出来尝尝味,又苦又涩,不知道张谦怎么喝下去的。
      政治老师是个青年男性,表现浮夸,并非是知识点,而是他总能在大家昏昏欲睡时讲个笑话,比如拉着全班男生讨论杨过和周伯通谁厉害,又或是问有没有玩过魂斗罗、马里奥,他自己打到过多少分、多少关。瞌睡一下是没了,可经历全都用来听老师说这些,知识点是一个也没记住。
      不知不觉开学一周过去,以前周五放假,似乎身体都已经习惯,池岁星周六在寝室的床上醒来,还以为这是在家里,差点又继续睡过去。听见广播里那急促的哨声,才反应过来今天周六还要继续上课。他一下子不想住读了。
      好在今天上课的老师都给了大家额外的时间适应上课,也没讲得太过深入。高一的晚自习是轮换的,语文数学英语三科固定,物理化学生物历史政治地理六科轮换,第一周的周六上生物。生物老师是个秃顶的老头,其实也不算太老,胡子拉碴,头顶稀疏,穿着毛衣背心,在临下课前十分钟就招呼大家赶紧收拾东西,准备放假了。
      而对于住读生们来说,等会回寝室,便可以整夜不睡,聊天打牌,总之在不被生活老师发现的前提下,做什么都行。
      下课铃声一响,走读生们大多空手回家,只放一天周假,且晚上还要回校上晚自习,老师们也大多不会布置作业。住读生回到寝室,在十点半下晚自习到十一点半熄灯这段时间,宿舍楼人声鼎沸,灯火辉煌,似狂欢般,高楼层的高一新生彻夜未眠。
      在寝室是不让吃东西的,无论零食、食堂饭菜、还是从外边打包的食物,除了高三赶时间,偶尔端着食堂的餐盘回寝室吃,生活老师也是睁一只闭一只眼,放他们进去,似乎高三生——特别是临近高考那些天——在学校便可以无法无天。
      十一点半熄灯,512寝室里没一人睡觉,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池岁星打开手电筒,扫过每个人,“兄弟们都没睡吧。”
      “东西准备齐了没。”杨建宏问道。
      “齐了。”王逸从怀里掏出两桶泡面,是周四他们出校时带回来的。
      “齐了。”周立言拿出几个保温杯,大家有保温杯的贡献了出来,今天晚自习周立言趁着上厕所时,跑出教师办公室接了热水,现在还温着。
      “火腿肠呢?”李彦询问。
      “我买的。”钟世林从兜里拿出来。
      “很好。”池岁星指挥道,“黄义把凳子搬到厕所,杨建宏去泡面,周林海拿镜子在上铺看门窗有没有光亮,我在门口放哨。”
      池岁星关掉手电筒递给杨建宏,声音低沉,“泡面行动,开始!”
      王逸把手表拿给杨建宏,方便计时,厕所周四整理内务时被打扫得格外认真,加之今天王逸打水在卫生间洗了澡,余下些沐浴露的香味。方凳被置于厕所蹲坑上,杨建宏撕开两桶泡面,在池岁星的手电筒微弱灯光下,把调料包撕开抖入,火腿肠没有剪刀,只好咬开一个缝隙,用手掰成一小截儿。
      宿舍里周林海咳嗽一声,这是生活老师查寝的暗号,此刻杨建宏刚加完水,盖好泡面盖。床铺距离厕所相近的钟世林咳嗽两声,杨建宏便知道生活老师来了。
      池岁星开门迎接,特大声说了句:“老师好!”
      生活老师开了灯,清点人数,“还有个人呢。”
      “在厕所。”
      生活老师手里拿着小本和笔,略带怀疑走到厕所,恰好杨建宏出来,捂着肚子,“老师,我有点便秘。”
      生活老师扫了眼大家,“早点睡觉。”便拿着小本推门而去。
      “牛逼啊。”王逸说道,“我还以为要被发现了。
      “我把泡面藏在卫生间门窗外边的。”杨建宏说,他此刻盯着手表,三分钟一到,开盖享用。
      厕所里挤不下人,只好两两去吃,池岁星还要望风,等他跟钟世林两人最后到厕所时,只剩下几段蜿蜒的碎渣和半桶面汤。
      现在周林海在代为望风,池岁星小声嘀咕,“不是说每人两口吗,怎么只剩下汤了!”
      “我只吃了两口。”不知道谁说,“我也是。”于是便有人应和。现在东西也吃完了,更没有证据谁多吃,池岁星郁闷得拿着一桶,与钟世林干杯。
      “哥。”钟世林小声说道,“还有根肠。”
      “你买的?”池岁星接过,“我俩一人一半。”
      他咬开火腿肠上的铁环,掰了一半递给钟世林,“我吃咬过的这头。”
      钟世林点点头,把那半截火腿肠放进嘴里。
      “你俩好了没,怎么喝个汤都这么久?”周林海催促。
      池岁星连忙嚼完吞下肚,担心被发现吃独食,“快了。”他回道。
      “记得开窗开窗通风。”池岁星嘱咐道。
      “我不想开,晚上睡觉都一股厕所味。”钟世林床铺就在旁边,侧对着厕所。
      “没事儿。”池岁星安慰道,“现在是泡面味了。”
      钟世林还是摇摇头。
      “那你跟我睡一床?”
      “也可以。”钟世林说,“反正我不占地方。”
      “那行。”
      夜黑风高,池岁星把两个空桶叠在一起,一脚踩扁放进垃圾桶下方,准备明早离校丢垃圾时一起处理。做完这些,已经快凌晨了。这是池岁星第一次夜里饱着睡觉,之前走读,回家总要吃点宵夜。住读这些天晚上偶尔饿了,只好找室友啃点小零食,总不顶饿,虽然今天也只喝了面汤,好在是暖和的。
      “小钟。”池岁星爱这样喊他,“明天你几点走?”
      “睡醒了就走。”钟世林躺在池岁星旁边,学校的床铺只有九十厘米宽,勉强躺得下两个人,钟世林瘦小,跟池岁星躺在一起还有余下的空间。
      “明天喊周立言一起?都是回塔山。”
      说到这,池岁星声音大了点,“周立言明天要不要一起回塔山?”
      “你们回吧,我想睡个懒觉。”
      “好。”池岁星回道,又立马对着钟世林小声说,“不用管他,你睡醒了喊我就行。”
      “嗯。”
      夜里的风很轻,九月初,池岁星睡着并不热,反而有些凉。他从家里带的凉席铺,与钟世林盖着同一张毛毯,后者睡在床铺外侧,担心压着池岁星,两人中间还特意被他留了空。
      “星哥。”钟世林不知道其他人睡没睡,但听见李彦的呼噜声,他有些睡不着。
      “怎么了?”池岁星翻了个身,与他对视,“睡不着?”
      “嗯。”钟世林苦笑一下,“李彦声音太大了。”
      “我去叫醒他。”池岁星正打算起身。
      “不用。”钟世林摇摇头,“让他睡吧。”
      “他睡着了打呼噜我们睡不着啊。”
      “没事。”钟世林不敢看他,“星哥,你——能不能,一直当我哥。”
      “什么意思?”池岁星有些没明白。
      “就是——算了。”
      “真不说?”池岁星想起自己对毛文博提要求的时候后者也这样,“下次你想说我不一定想听咯。”
      “就是。”钟世林眨眨眼,“我一直想有个哥哥来着。”
      “那你当我是呗。”池岁星突然神气起来,觉得自己现在也跟毛文博一样,神通广大,遮风挡雨。
      “好。”
      “你得多吃点,身上又没什么肉,难怪不长个。”
      “我多吃点就横着长了。”钟世林反驳道,“而且上学之后长了一点,不信你摸。”
      池岁星拉起钟世林衣服,露出他的肚子,身上一排排肋骨随着他的呼吸上下起伏。池岁星突然作怪,往下摸去。
      “你还没长毛啊?”他疑惑道。
      “嗯。”钟世林也没恼,“长得慢,你们是不是都有了。”
      “初中就长了。”池岁星这下更觉得自己像个大哥哥似的,毛文博走后他便一直往毛文博靠拢。“不过你早读一年,比我们小一岁,也正常。”
      “初三的都比我高。”钟世林有些郁闷。
      池岁星摸着他脑袋,就像毛文博小时候安慰他:“你这叫厚积薄发,后发先至。”
      “毛哥是不是也很早就长了?”
      “不知道,我长的时候才去问他的。”
      “会痒痒吗?”
      “不会。”池岁星摸摸自己的,“还挺好摸的。”
      上铺的杨建宏探了个脑袋下来,“你俩也没睡?李彦打着呼噜我睡不着。”
      “打算睡了。”池岁星说,“明天早起回家。”
      他又低头对钟世林说:“早点睡吧。”
      “嗯。”
      宿舍夜里很静,钟世林除了能听见李彦的呼噜声,上铺有人下床上厕所时踩到楼梯的咯吱声,还有池岁星的心跳。
      钟世林很早就起床了,天还蒙蒙亮,今天早上的食堂是营业的,可以吃点早餐再离校,虽然大部分学生都会背着书包,路上遇到早餐铺时再吃。
      “哥。”钟世林推了推池岁星,“走吗。”
      池岁星昨晚睡得晚,这会儿还有些困,可一想起昨晚上与钟世林的约定,他便打起精神。寝室里其他人还没醒,钟世林已经洗漱过,还下楼去食堂买了两份早餐。池岁星在水池捧水洗脸,昨晚上已经收拾好书包,他收拾好垃圾,跟钟世林一起出门,到公交车站等车。
      “我还以为你今天要跟张欣一起呢。”钟世林说道。
      “昨天晚上压操场(散步)的时候她说今天想睡懒觉。”池岁星想着,“可能她跟室友也玩了一晚上吧。”
      钟世林见池岁星在车站前停下,“不吃早餐吗?”
      池岁星摇摇头,“刚起床没什么胃口。”
      “我刚多买了个包子。”钟世林手上提着塑料袋,“食堂的包子好大个,本来买了两个,结果吃不完。”
      “我帮你吃呗。”池岁星顺着话说下去,“小区里的早餐铺你之前吃过吗。”
      “嗯。”钟世林说,“以前天天去,嬢嬢每次都帮我多拿一个小包子。”
      “食堂的包子都没得付嬢嬢做得好吃。”
      “可惜付嬢嬢现在没做了。”
      早班车上几乎没什么人,池岁星下意识选了常与毛文博坐的位置,钟世林跟着池岁星坐下。公交车在周末的城里走走停停,前些年扩建的人民医院总算竣工,早上暖阳极晒,公交车窗泛着光。
      “哥,你常来城里吗?”钟世林问道。
      “嗯。”池岁星想起之前带他来红旗广场的游戏厅,“你呢?”
      “我妈不怎么让我外出玩,管得严。”钟世林说,“放假出门玩基本上都在小区里。”
      池岁星两三口把食堂的大包子吃完,给钟世林挨个指:“往山上走就是方家山,然后金桥镇青山湖,往前开是文化广场,也有个街机游戏厅,不过没成年不让进。再往前是红旗广场,之前我们去过,现在游戏厅已经改成网吧了,哪天有空了我们可以一起来看看,红旗广场中间是少年宫,以前还教书法钢琴乒乓球什么的,现在好像只剩下补习班了。后边是体育场,能上到公园里去。”
      “东城那边呢?”
      “那边我也挺少去的,有个商圈和新的公园,邮政大厦也在那边。”池岁星补充道,“西城这边都是最近这些年才建起来的。”
      “要是煤矿没关的话,景星乡是不是也跟西城差不多了。”钟世林想着,在景星乡时,他们家住在平洞,生活还算不错。
      “差远了。”池岁星解释道,“景星乡全是山,地势太陡了。”
      说到这儿他突然一愣,有些怀念从前,“也不知道现在景星乡怎么样了。”
      “我们家之前还经常回去看呢。”钟世林接道,“前些年回去的时候,景星乡已经没多少人住了,只有周家坝还有一些村民。”
      两人都没再说话,似乎沉在共同的回忆里,印象里的景星乡的周末,阳光和煦,空气暖和,如今天一样,轻松惬意。池岁星躺在床上,想休息一会儿,却一不小心睡着,直到中午在家休息的毛健全来对门叫他吃饭。今天池建国和文丽萍中午都没回家吃饭,餐桌上只有池岁星和毛健全,饭菜是从厂里的食堂打包的。
      毛健全的左手自95年受伤后,便一直使不上劲。吃饭时端碗是川渝这边的餐桌礼仪,如今毛健全也只能把碗放在桌上。
      “干爹,你会想景星乡吗?”池岁星问道。
      “还好吧。”毛健全说,“我去过的地方很多,每个地方都想的话,会想不过来的。”
      “那有没有一个最想的地方?”池岁星接着问,“或者有没有最想的人!”
      这种话,池岁星是不会去问池建国的,后者似乎一直板着脸,在池岁星的成长里似乎只有他犯错时被打时才会苦口婆心说上几句话,平日里的父子二人没什么交谈,两人心知肚明的清楚彼此。因此有些话,池岁星只有对毛文博说,如今毛文博也不在,只好问问干爹。
      “没有。”毛健全说。
      池岁星嘀咕起来:“那——干妈也不算吗?”
      “嗯,不算。”毛健全面无表情,平平淡淡说着。
      池岁星自然不觉得,甚至可以断定干爹这句话是假话,可他突然想起毛文博,想起他夜里的叮嘱。他突然明白爱是放不下的牵挂,是嘴上说着放弃,心里还是不愿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