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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始终有人出世 隆重地、怀 ...

  •   池岁星总会望着寝室门口上那一点点玻璃,每个寝室门都有,在中间偏上开了一个小窗,用以方便巡逻的生活老师查看寝室里的状况,而生活老师们所住的101号寝室门也有小窗,只是里边用报纸糊着,看不清里头。每当夜深人静,在教室学习劳累的学生们回到寝室,熄灯后畅谈天地时,池岁星便望着门口,担心那玻璃处出现一抹亮光,便是生活老师拿着手电筒在寝室各处楼层巡逻。一旦听见寝室里有些许动静,便要推门而入,轻则教训几声,拉出去在走廊上做下蹲、做俯卧撑以示惩罚,重则写检讨、受处分。好在512寝室在寝室高层,住在一楼的生活老师懒得爬楼,极少检查到五楼,也就在一二三楼转悠,且池岁星紧紧提防,因此512寝室整个高中都没被生活老师警告过。
      二零零二年九月,池岁星的高中生涯才堪堪开始。
      杨建宏开学那天下午拿着张谦给的五块钱,随便去滨江路的一家河边的修头铺子剪了个跟狗啃似的头,他第一节课便出校,第四节课才回来,当天晚上他便在寝室吹嘘自己剪头只用了两块钱,剩下三块去了网吧玩。张欣则是在下午回了趟塔山,把头发拉直又洗了一遍,晚自习上课时坐在张欣后两排的池岁星都能闻见张叔理发店里那股常用的洗头膏的味道。
      刚升高中,新班级里大家几乎都只跟自己熟悉的人交流,池岁星却不同,他的熟人太多,以至于很多时候都是他牵头拉线,让大家互相认识。下了晚自习后到寝室,七个室友都与池岁星熟识,于是后者才挨个介绍。
      杨建宏,长得很帅,五官立体棱角分明——这是前话了,现在顶着个狗啃脑袋,怎么看都不帅。
      王逸,身上全是潮流牌子,家里有钱有店,“哥们,家里有车没?”李彦询问道,“有。”王逸回答说,“那怎么还来住校,家里有车接送多方便。”“我爸说让我住宿锻炼能力。”
      黄义,现在长高许多,他说自己暑假一直在码头打工,练了一身腱子肉,小时候吃得多,现在比寝室里几人都壮一圈,十分有安全感。大概是这些年的生活让他小心翼翼,看着十分老实,当天晚上众人便推举他当512寝室的室长。
      周立言,手里总拿着一把口琴,偶尔朝同学吹嘘自己学过二胡,进过乐队,颇为瘦削。
      周林海,带着度数不低的眼镜,一个锅盖头跟小妹妹似的,手里总抱着本书,往后上课的日子里经常在课堂上与张谦理论,张口闭口便是周礼曾说,礼记云云。
      李彦,寝室里唯一打篮球且励志要在篮球上有所建树,偶像是姚明,块头跟黄义差不多,不过比黄义胖点,在球场上却十分灵活。在杨建宏将兴趣从篮球上转移之后,他是班里为数不多还天天打篮球的人了。
      钟世林,像是寝室里的小透明,内向腼腆,人也矮,常被高中部的人以为是初中部来的学生,不过也因此被寝室里的大家保护,有吃的喝的,甚至池岁星还经常借他抄作业。
      算上池岁星一共八人,便是512寝室的学生组成。这间寝室没有调换,一直留存在池岁星的记忆里,不曾老去。
      历史老师是个年轻女生,开学几天以来,大家最期待的便是她的课,并不是因为她讲课如何,而是讲到一半,见班里氛围压抑,兴致缺缺时,她便招呼门前门后的大家关上门,“我给你们说段历史”,以此开头,讲些有趣的话来。每次这时,池岁星便会把写了大半节课的历史笔记本阖上,因为接下来的历史大多不适合写在笔记上。
      教室里有前后两块黑板,每天有值日生轮换,而黑板擦有些陈旧,擦不太干净,黑板上总留着粉笔灰尘,在池岁星的想象里,这些灰尘便组成许多图案。那是开学后的第三天,班里要选班委,班主任张谦说民主投票,他一头黑白驳杂的头发,另大家都以为他年岁已高,因此私底下都叫他老谦。
      男生们都没什么想要竞选的想法,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文艺委员全是女生,直到最后选体育委员的时候,男生们才一拥而上,最后由黄义当选。
      下晚自习后,池岁星回到寝室,室友们相约着一起去澡堂洗澡,拿上水盆肥皂毛巾。澡堂里雾气弥漫,周林海戴着眼镜,一进澡堂便生雾,可他近视严重,摘下来几乎看不清,只好眯着眼,让池岁星牵着他进澡堂。里边没有浴池,只有洗衣服和淋浴的单间,由垒起来的瓷砖一层层隔开,没有门。一进门,拐个弯,有个帘子,便能看见方形的大堂、数个淋浴单间以及正在洗澡的,白花花的年轻的□□。
      大家都是第一次到澡堂,小时候住筒子楼或是住在农村,夏天的时候,小孩们几乎都会在河边洗澡。农村里头,夏天穿着短裤或是不穿,在门前洗澡,那是条件不好,大多地方也没有灯光,摸着黑洗完也没人看见。
      现在大了,高一大家发育参差不齐,有的长有的短,两两约好帮忙挡着洗,免得被其他人看见。池岁星跟钟世林一起的,他是第一次见钟世林脱衣服。
      “好瘦。”池岁星评价道。
      钟世林不耽误时间,插上水卡开了水便往头上摸洗发膏,“我妈老说我发育差,让我多吃点,也没长什么肉。”
      池岁星闻见澡堂里那股水蒸气味道和眼前的肥皂香,总能想起小时候跟毛文博一起洗澡的时候,两人在卫生间里打闹,把泡沫弄得满地都是。钟世林身上没什么肉,全是根根分明的肋骨,他抬手洗头的时候,腹部便随之收拢,像个骷髅架子,肚子几乎瘪了进去,令池岁星害怕,担心这是钟世林的病症。
      池岁星不喜欢在澡堂洗澡,一来没什么安全感,二来害羞,三来觉得学校洗澡太过浪费,因此他都是每周三洗澡,周日回家的时候再洗一次,夏天一周两次,冬天便回家的时候再洗。
      高中对他来说似乎也没什么两样,无非是换了新的教室,多上几门新课。
      老谦是教语文的,高级教师,眼光毒辣,上课时一眼就能看出学生听没听课、有没有认真听,知识掌握得怎么样,他上课也很少带书,不用睁眼也知道书上的课文在多少页,他常穿自己那件黑色袍子,好似有很多件,因为这个夏天里他一直穿黑袍。他不带书上课,却总带着那把戒尺,也不打人,上课时敲敲讲台课桌,便知道接下来要讲的是重点了。
      “还习惯吗?”小灵通里,毛文博问道。
      “习惯。”池岁星低声回道。
      “星哥,你好了没,怎么每天回来都拉肚子。”杨建宏在厕所外问道。
      “好了好了。”池岁星回应,把小灵通挂断,躺床上睡觉。
      夜里寝室十分热闹,前些天大家还在介绍自己,讲自己家乡,小时候的趣事,后来讲到鬼故事,讲到学校怪谈。今天大致也是如此,众人洗漱完熄灯睡觉,杨建宏跟池岁星上下铺,他爬上梯子时突然问道:“刚才跟谁聊天呢。”
      “没。”池岁星自然说。
      “我都在外边听见了。”杨建宏坏笑道,“张欣?不像吧,你们每天都见。”
      池岁星见事情暴露,把小灵通从枕头下拿了出来,“我哥。”
      “噢。”杨建宏蹬着梯子到床铺上,“毛哥下学期回来?”
      “嗯。”
      “真好,到时候我们也是有高三罩着的人了。”
      “他才懒得管你们,得准备高考了。”
      “也是。”
      “星儿(儿化音),打算考哪个大学?”
      “科都没分呢就想考大学了。”
      “总得想远点。”
      “想点儿近的。”池岁星一歪头,突然大声问道,“兄弟们打算选文科还是理科。”
      “不知道。”大家都回道,李彦也在下铺,把头伸过来问道:“毛哥选的什么?”
      “理科。”
      “那我们跟着选理科,还能借毛哥笔记抄。”
      “得了吧,你读得懂吗。”
      “谁说我读不懂。”
      楼下的生活老师吹了哨,示意现在到了睡觉时间,寝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又慢慢有些蚊子似的叫声,分不清是真是假,夏天蚊虫多,有时候喷了花露水,还得找生活老师拿盘蚊香来熏一熏。
      池岁星还没习惯跑操,早晨六点半起床号的声响便从学校的音响里传来,劣质的电流声以及生活老师在宿舍楼院子里吹起哨子。寝室里最先醒来的那个人总会立刻穿好衣服催促其他人也起床,在512寝室,这个人总是黄义,偶尔是池岁星。
      六点四十五在操场集合,跑操到七点钟结束,到食堂吃个早饭,七点半之前得到教室上早自习。这个作息时间夏天还好说,天早已亮,在寝室被蚊子烦了一晚上的学生顶着黑眼圈,打个哈欠穿好衣服,若是冬天,这会儿天还没亮,睡了一晚的被窝还没捂热又得起床。
      张谦规定在教室里不许打闹,两边的墙壁上还贴着入室即静入座即学的标语,每到下课,男生们都在走廊外歇凉聊天,显得教室里空旷压抑。而班主任的办公室距离教室却十分相近,每次他在办公室休息,听见走廊上的男生们聊天,吵得心烦,便会出来呵止:“人家每天下课十分钟在学习,你们在耍,一天就是一两个小时。”
      而后在走廊上聊天放风的学生,连带着其他班级的学生也都一同进了教室。
      每周四仍旧是大扫除,与初中部时一样。张谦也分小组做清洁,这段时间便是其他小组难得的在学校的休息时间。李彦拿着篮球跑到篮球场,虽然高中部下课的时间比初中部晚一点,球场可能已经没了空位,不过现在他已是高中生,打算随便找个初中生的球场抢来。杨建宏他们要去网吧,池岁星顺道回一趟家拿书,前些天晚上聊天的时候周林海听周立言说池岁星家有许多武侠小说,他们是上下铺,又是本家,晚上常聊天。翌日周林海便央求池岁星帮他带几本来,就差跪下喊爹了。
      虽说非放假时间不允许住读生出校,不过对于老油条们,这条规矩几乎可以当做摆设,特别是池岁星这种曾经是走读生的学生,他早有预谋,把初中时的校牌都带着,走读的绿色校牌、住读的红色校牌,把绿牌子往脖子上一挂,大摇大摆走出门,门卫和巡查的老师便一点不会管。还能出门吃个饭,食堂的饭菜又贵又难吃,家里每个月给三百块伙食费,在外面吃饭能剩下来不少。
      池岁星中午在寝室休息的时候便用小灵通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下午要回家吃饭顺便拿书。文丽萍一个劲问住宿怎么样,饭菜好吃么、室友和谐吗、高中学习能不能跟上。池岁星嘴里吃着饭,还得一边点头摇头回答问题,吃过饭后也来不及休息,立刻装好书背着书包回学校,趁着进校人多时不容易被注意到,若是他迟到进校门,带着去年的校牌,被仔细检查肯定会露馅。
      这周剩下的几天里,周林海便每天捧着池岁星带给他的那几本小说,都是小时候池岁星跟毛文博一起看的、买的,有些陈旧,甚至书页里还被小时候的池岁星画了涂鸦、勾画了段落,周林海读起来却觉得别有意思,特意留心这些涂鸦。
      “星儿,毛哥什么时候回来啊。”下了晚自习,周林海在寝室问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书看了,让毛哥再买点书呗。”
      “你看这么快?”池岁星惊讶,转头一想,“你又不是没钱,自己买去。”
      “我都是租书看的。”周林海从床边起身戴上眼镜,显得正式一点,“这样看得多,不过住读之后来不及还书,老是超时扣钱,我就没怎么租了。”
      池岁星躺床上枕着脑袋,好像对于毛文博的存在十分骄傲,有着炫耀的意味,“他下学期回来。”
      寝室里静了一会儿,池岁星又接着问道:“你下午去哪了?”
      “回了趟家。”
      “你家在哪?”
      “赶水那边。”
      “诶,米粉是不是很好吃。”
      “还好吧。”周林海说,“我从小到大吃惯了,没觉得多好吃。”
      黄义刚从食堂吃过宵夜回来,又被生活老师在楼下训话,说他们寝室周四检查内务的时候清洁卫生没做好,垃圾桶里有垃圾、桌上有放东西,扣了两分,翌日张谦便罚他们寝室八人做下周清洁。
      为此周林海强烈抗议,在课堂上与张谦理论起来,垃圾桶就是丢垃圾的、桌上就是放东西的,凭什么做着本职工作反而要被扣分。张谦拿着戒尺拍拍课桌,要周林海下课再去他办公室,不要耽误上课时间。
      于是一下课,512寝室的八人便兄弟齐心般一起去办公室“闹事”,还带上班里许多朋友,把张谦的办公室围得水泄不通,由周林海牵头。
      “老师,是不是我们扣分之后会扣你工资所以你才生气的。”周林海一句话令张谦沉默一阵,后者板着脸,他整齐的办公桌桌面上写着一把戒尺,“行了行了,惩罚撤销,下周清洁二组做。”
      杨建宏立刻接了这个台阶,“谢谢老师。”
      于是办公室里的一伙人才退去,张谦耳里还能听见学生们在走廊的窃窃私语:“那老头就是怕遭扣钱。”
      高中后,每周的休假只有周天有一天,且周六还要上晚自习,住读生们大多住得远,晚上放假没法回家,只好在学校住一晚,周天上午回家,晚上返校上晚自习,连一天在家睡的时间都没有。
      宿舍里其他人发现池岁星回宿晚,临近宿舍闭门时才踩点进来。大概是从周三周四开始的,他们问起来,池岁星便说是自己去操场散步了,大家便一笑了之,知道他跟谁去的。
      学校夜里是很可怕的,至少池岁星有这样的想法,前些天宿舍里讲鬼故事时,都说学校是在乱葬岗、坟地里建起来的,要用学生的阳气去镇住坟墓的阴气。池岁星与张欣在操场上散步,到初中部这头时,看见早早下课的初中生,教学楼已经关了灯,凉爽夏夜的风吹在教学楼空旷的走廊上,似乎有着呜呜声响。张欣拉着池岁星的手,说在学校洗澡不能吹头发,说下学期不想住读了。
      两人路过一个花坛,圆形的,坐落在教学楼底。池岁星原本走得很快,晚上有些凉,他们穿的短袖,又吹着风。快行到花坛时,他又突然慢了下来,张欣走到了前头,回头问他:“怎么了。”
      池岁星煞有介事,隆重地、怀念地盯着那个花坛,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随后跟上张欣,“没什么。”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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