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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我存在的意义 变成他生命 ...

  •   对于期末考试,池岁星没什么紧张的情绪,有的只是对于元旦节毛文博回来没几天又要走的失落,和一点点对去年的不舍。二零零二年一月一日,毛文博从津江回到湾东。他与池岁星前一天还在被窝里通电话,倒数跨年。
      窗外偶尔有些鞭炮烟花,都没两年前时热闹,不一会儿便沉静下来。毛文博与池岁星两人的小灵通,一个月的话费得要四五十块钱,两人现在能存下些零花钱,能负担起。
      去年中国加入国际世贸组织,零二年的经济便像是上了高速,以长三角、珠三角和环渤海湾为主的三个制造业中心创造了百分之五十七的国内生产总值。这一年的春节前后有无数的劳动力流向这里,也在偏远地区留下了无数的留守儿童。
      毛文博元旦回来只待了两天,三号下午便回去。马回涛元旦当天打来电话祝新年快乐,去年七月份传来北京申奥成功的消息后,池岁星便也想去北京看看,与马回涛在电话里聊天,商量等他长大了去北京要看故宫看长城看天安门升旗。马回涛却告诉池岁星升旗不好看,附中每次国庆节建军节什么什么节,都要组织学生们去天安门看,第一次的时候他还很兴奋,到后来看多了,也便没有第一次那样激动了。
      元旦时,毛文博还跟池岁星去找了海罗,后者如今仍在职中上学,只是学到现在,已经要开始进厂实操。他壮实不少,身上似乎总有灰尘,厂里的老师傅们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他们这些学生,美其名曰锻炼能力,大概也就只有身体素质有锻炼到吧。
      海罗有些焦虑,对未来应该是迷茫。刚考上职中时他还觉得庆幸,以前得六百多分才能上,花两三年学门技术,毕业后还能包分配。在他前几届的学生,有去三峡工程的,有去搞西部大开发、三线工程的,然而到了他入学,这一届的毕业生便没有分配工作,于是大家手里那本红色的中专毕业证书,似乎变得毫无用处。
      池岁星最后一次月考的成绩还不错,不过距离他之前说要考第一跟着毛文博一起去一中还有距离,大概是觉得自己已经学得足够努力,便渐渐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初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他反而没怎么复习,随遇而安,反正家里人也不怎么过问成绩,考得好考得差好像没什么区别。而且,等到毛文博高三最后一学期,他还要回八中。交换生并不是高中三年都在一中念书,名义上还是八中的学生。
      初高中放寒假的时间还是相同的,然而高中的学生要补课,池岁星初三了也得补课,初一初二的学生们早早放假,学校里冷清起来,就连平常不提前去就占不到的篮球场,在补课的时候人也少了许多。
      晚上池岁星回家,婆婆去世后家里冷清许多,文丽萍如果晚上没有值班,便在家帮池岁星做好宵夜,或是切点苹果。然而家里的菜刀串味,苹果一口咬下去、葱姜蒜辣椒味,全都混在嘴里,难以下咽。
      池岁星总会早早写完作业,钻进被窝,手里握着小灵通,把玩偶放在一边,等毛文博打电话过来。
      如今学校里只剩下了初三高三两个年级的人,上下学也不挤,可他们偷摸去游戏厅的时候才发现人多。红旗广场的游戏厅通过学生们口口相传,如今已经变成传说似的东西,都想去看看。而游戏厅里,老板将那玻璃小屋扩大许多,把没人玩的冷清的街机处理一部分,腾出空间,如今恰好有着十台电脑。大多都是打游戏的,网费一小时一元,包夜四块。
      杨建宏与李彦商量着等补课结束,就去通宵一次,对家里借口说是同学生日去对方家里玩,顺带过夜。两人在班里宣布这个计划,拉帮结派,打算多叫点人一起去,就算不在游戏厅通宵,去玩一会儿也行。
      “怎么不去打球。”池岁星问道,“姚明都去打NBA了,看以后老班还说不说打篮球没用。”
      周林海翻个白眼做着鬼脸,模仿班主任的语气又怪腔说道:“啊,人家姚明长两米多你能不能长两米多,不能就把做的卷子堆到两米多。”
      篮球还是没有被正名。杨建宏又怂恿大家一起去游戏厅,班上的男生们,正是热血沸腾、心有澎湃的年纪,一听到这事儿,纷纷响应参与,有钱的自付,没钱的便去游戏厅看个过场。于是等补课结束,一月下旬的一天,池岁星跟张欣打了声招呼,让她帮忙把自行车骑回小区,便跟着杨建宏他们坐公交去红旗广场了。
      她本来也想跟着去,可池岁星说游戏厅里烟味大,有不少混社会的人。于是张欣第一反应便是劝阻池岁星也不去,但后者把朋友情谊看得更重,班里的男生都要去,上次还是我请他们玩的。
      张欣自然不理解他为什么把面子看得如此重要,只好下课后一个人骑车回家,把自行车停在十五栋楼下。
      “张欣!”
      “毛哥?”张欣回头看去,十五栋单元楼下,毛文博正裹着大衣往外走。
      “池岁星呢。”毛文博问道。
      “……买东西去了。”张欣停好自行车,却不敢转过身来面对毛文博,只好把已经锁好的自行车挪动一下,当做检查有没有锁好的样子,再蹲下把锁打开重新锁一次。
      “去哪了?”毛文博问。
      “东城区那边吧。”张欣一个劲儿地圆谎,“他坐公交车去的,让我先把自行车骑回来。”
      “噢,他怎么突然想——”毛文博正打算仔细询问。
      “毛哥你今天怎么回来了。”张欣岔开话题,“之前不是放假第二天才回吗。”
      “请了个假,想早点回来吓唬他的。”毛文博说,“在楼上听到有自行车的声音,这个点估计你们也该放学回家了。”
      毛文博握着手里的小灵通,“他今天带小灵通了没。”
      “带了。”
      “我跟他打个电话。”
      池岁星正在红旗广场的游戏厅里,厅里街机的声响不停,电脑没剩几台,班里的男生多,大部分都挤在同一台电脑前,少部分第一次来的,便在游戏厅里转悠,觉得什么都新奇。
      池岁星在电脑上,正在打红警2。这是他第一次打,规则与按键还是刚才王逸告诉他的。他身后站着班里的同学,各种指挥,吵得池岁星头大,兜里的小灵通来了电话,池岁星被吵得烦躁,把耳机撂下,“你们打,我接个电话。”
      于是身后的人一拥而上,抢键盘抢鼠标,池岁星走到身后,看见来电,一下跑到了游戏厅外。
      “哥,怎么了。”池岁星轻轻问道。
      “我今天提前回来了。”毛文博说,“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在跟朋友打球,没听见。”池岁星随便胡诌一句。
      “打球?”毛文博瞥了眼张欣,“什么时候回家。”
      “马上。”池岁星转头一想,“哥你在家?”
      “嗯,今天提前回来了。”
      “那我马上回来。”
      毛文博挂了电话,看着张欣,也没理她,转头上楼等池岁星回家。张欣先回家放了书包,至少得让家里人知道自己回家,然后又借口出去玩,在移民广场的公交车站等池岁星。她虽不知道毛文博与池岁星的关系,但平时毛文博说话都是细声细语,温柔风趣,刚才却是冷漠的,似乎要比湾东的冬天还有冷上些许。
      张欣在车站没等多久,池岁星急匆匆回来,便看见张欣在车站。
      “你要出去?”他问道。
      “不是。”张欣说,“刚才在楼下停车的时候被毛哥看见了。”
      “然后呢。”
      “他问我你去哪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去东城买东西。”
      池岁星一阵沉默,“知道了。”
      塔山幸福家园小区,最近这些年过年已经与以往不同,小区门口拉着LED的彩灯,甚至有些家庭阳台上也装饰着灯带,小区两边的门框上挂着灯笼。池岁星有些后怕,小时候犯错时常被毛文博教训,顶多打打手心屁股,或者在门边罚跪,小学五六年级之后便没再怎么罚过,只是口头上批评两句。
      毛文博在池岁星卧室里,后者进屋的时候才看见。
      “哥。”他喊道。
      “嗯。”毛文博点点头,“回得挺快的,去买什么了。”
      “打算给你买新年礼物的。”池岁星一路上想的借口。
      “礼物呢?”
      “还没选好,你在家我就直接坐车回来了。”
      池岁星就站在卧室门口,毛文博坐在池岁星的书桌座位前,两人谁也没前进一步。
      “那我问你的时候怎么说在打球。”毛文博问道。
      “不是给你个惊喜么。”池岁星摸摸鼻子。
      “这会儿怎么又直接说了。”毛文博一只手撑着下巴,“张欣跟你说了?”
      池岁星摇摇头:“没有。”
      “过来。”毛文博招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反倒令池岁星害怕。果不其然等池岁星走到一半,毛文博便起身揪住他耳朵,拧了半圈。
      “嘶,哥你别揪耳朵。”池岁星立刻顺着方向转去,跪在地上。
      毛文博松了手,捏着池岁星脸,“身上一股烟味,去哪了!”
      “游戏厅。”池岁星艰难开口。
      “去干嘛。”
      “跟同学打游戏。”
      毛文博松了手,池岁星脸上留下一块红。他跪在床头,听见毛文博出门,些许便会来,手里拿着小时候惩罚用的小棍子。
      “打手还是打屁股。”毛文博坐在床头,对着池岁星。后者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扭扭捏捏蹦出一句话:“哥,我都初三了,还打……”
      他没说后面的话,抬头瞄了眼毛文博,见他表情好像不打算就此翻篇,只好挑个不疼的地儿:“屁股吧。”
      池岁星已经快忘了上次被毛文博打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三四年级的时候写作业漫不经心?还是某次期末考试成绩太差,亦或者错题讲了还错,总之已经是经年之前。被毛文博打并不疼,至少没有小时候池建国打得疼,可心里总归难受,特别还是在这个要面子、自尊和性成熟的年纪。
      “你怎么想的要去游戏厅。”毛文博问道。
      池岁星鼓起嘴,“同学说一起去的嘛。”
      “以后别去。”毛文博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池岁星很想问为什么,觉得不公平。他与毛文博本就只差两岁,且越长大后,发觉这两岁的差距渐渐变得不那么重要。凭什么毛文博初三的时候认识陆远,去游戏厅,带着自己满大街乱跑。而自己初三的时候便不能独自去这些地方。
      可他却没敢问,心底里也同意毛文博的话,然而总觉得他现在长大,毛文博不该再这么对自己。
      他趴在床上,屁股还疼,没敢坐着。
      “哥,你什么时候开学。”池岁星问道。
      “过年之后。”毛文博说,“初八就走。”
      “就一周啊。”
      “这不还没过年么。”
      池岁星抬头,看见被他放在床头边的玩偶,那个位置是他俩小时候一起睡觉时毛文博常在的位置。
      屋里的气氛渐渐冷下来,毛文博捂着兜里的小灵通,才想到话题:“这个月小灵通话费交了没。”
      “还没。”池岁星说,“我想着过年之后再去的。”
      “过年都忙,电信那边都下班了。”毛文博起身,“明天有空,去多交点,这几个月就不用再跑一趟了。”
      他安排着事项,每一处都稳稳当当,“干爹什么时候休假。”
      “不知道。”池岁星翻了个身,“他没说。”
      “卿卿呢,又跑出去了?”毛文博问。自从小猫来到家后便不消停,日夜跑出家门,虽然每次都被邻居抓了回来,可有次怀了孕,生了五只崽儿,全都送予了街坊邻居。如今她已不像前些年那样精力充沛,能跑到小区外的工地上那样远,顶天跑到十三栋周围,甚至只是下楼晒晒太阳,临晚饭的时候自己便回了家,趴在爷爷做的小窝里睡觉。
      毛文博见池岁星躬起身打算爬起来,大概是身上的衣服穿得太厚,或是这两天太累,总之池岁星尝试了两三次没有成功,干脆倒在床上。
      “起来了。”毛文博站他面前。
      “起来干嘛。”池岁星眯着眼。
      毛文博突然发觉他与池岁星好像没有什么事做了。写作业似乎太早,游戏机的卡带已经玩腻,天色已暗,等着大人们下班回家吃饭。于是他干脆也躺在床上,曾经毛文博以为池岁星总会长大,去了一中上学后会以为他们两人的关系会慢慢淡掉,就像不常走动的亲戚,就像已经去世的朋友。
      池岁星翻了身,“哥,你在一中有没有谈对象。”
      “没有。”毛文博一只手枕着脑袋,“怎么老是问我这个。”
      池岁星轻轻笑了两声,“没谈就好。”
      毛文博今天提前回家,跟毛健全打过电话。他知道毛健全不常在家,因此都是打的办公室的座机电话。今天大人们下班都晚,文丽萍要值班,便打电话回家让池岁星自己热饭吃,冰箱里还有些剩菜剩饭。好在毛健全和池建国今天下班还早,玻璃厂附近有许多小摊,买了点卤菜回家。
      一桌上四个男性,沉默寡言。文丽萍之前总开玩笑说她要是不回家,就是毛健全和池建国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了。不过自从零一年的新年后,她便没再这样说过。
      毛健全是很少在桌上过问两人的成绩,几乎都是池建国在担心。问池岁星这次的期末考得怎么样,又问毛文博在一中能不能习惯,
      “什么时候开学。”池建国问道。
      “十六。”“初八。”两人同时回道。
      “这么早。”毛健全也发话,叹了口气,“你妈说今年想来看看你。”
      “她都多久没看我了。”
      “就是太久没见过了想来看看。”
      “她又结婚了吗。”毛文博没什么情绪。
      “嗯。”毛健全点点头,“结了。”
      “有生?”
      “没生,就你一个儿子,不过别人有个女儿。”
      “噢。”毛文博吃完饭,“她什么时候来。”
      “年前吧。”
      池岁星觉得这顿饭吃得很怪,大家明明都有情绪。毛文博不想见他妈妈,毛健全想他去见见,池岁星想让毛文博多待一会儿,池建国担心自己成绩。可大家明明心知肚明,却只是答应。
      毛文博本来想回对门去睡的,池岁星拉着他不放手,说冬天一个人睡觉太冷,于是毛文博又留了下来。在大人眼里看来,两人长大反而关系更好了。
      “哥,你要回去吗。”池岁星担心问道。
      “回什么?”
      “你妈妈那。”
      “不回啊。”
      “那她为什么想来看你。”
      “不知道。”
      池岁星也不知道。
      最近班里流行写情诗,李彦还给他在隔壁班的暗恋对象写了,不过没有标名字。张欣问池岁星有没有写过情诗,他说没有。或许他会写给毛文博,变成他生命里一个故意写错的字,让他微微诧异,让他认真思考我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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