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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不知从何说起 无论词句多 ...

  •   毛文博走了。池岁星送他上车的时候还是很想哭,站在候车的走廊上,看着毛文博坐的那辆车渐渐后退、转弯、远去。
      二零零一年十月,他又变成了一个人。
      晚上放学回家,以前在卧室的书桌上写作业,现在习惯在客厅的茶几上写,电视里的晚间节目放着当做背景杂音。
      池岁星不想回到卧室,一看到放床上的一米多高的熊猫玩偶,便想起毛文博。他坐在客厅的沙发,盯着电视里的公益广告发呆。等到十点多钟,毛文博回到寝室,偷偷躲到厕所打电话来,池岁星才回到卧室,抱着那玩偶,像是抱着毛文博一样。
      大概是太过思念毛文博,池岁星最近总爱在家翻一些老物件出来。像是他跟毛文博小时候的玩具书籍,然而把自己和毛文博的卧室都翻遍了,想去大人卧室看看,但只敢看看柜子上有没有放什么东西。
      前段时间国庆节,池建国闲暇在家,加上他跟毛健全买的钓鱼用具太多,总得找个地方存放,于是决定把家里重新整理一下,顺便找出了本老相册。
      那是张快三十年前的照片,当时池建国跨坐在池时华肩膀上。池岁星把这本相册拿出去找文丽萍,她说:“现在你和照片上的爸爸正好同龄。”令池岁星感到神奇。
      十月下旬换季的时候,便到了渝地的雨季,天上总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接连下好几天。不方便骑自行车上下学,走路的话,鞋尖鞋跟容易打湿,在学校一整天袜子都是湿的。只好坐公交车。
      张欣家与周立言家同在五栋,不过两人如今在不同学校念书,平时上学出门偶尔碰见,在小区公交车站分道扬镳。且张欣最近与池岁星走一起,周立言都以为她要陪池岁星走一段路,到下一个车站去坐车。万万想不到两人走一段路,池岁星便载着张欣上学。
      每到换季的时候,池岁星便总会把上半生和当下的四季对比,不知怎么说起。天又冷了,景星乡是不是又下雪了,大概看见公园山头上有积雪,亦或是再远处的高海拔景区,那座山大概有一千多米的海拔,山头变白,城里没雪却下雨时,池岁星便把这些雨滴当成雪花。
      自从上次杨建宏成功在高中生手里保住篮球场地后,初三五班在篮球场便好像有了个固定的位置,最左边角落。国庆放假回来这几天班主任还在气头上,对教室里任何的球形物体的都抱有戒心,还带了把剪刀来办公室,班会的时候展示给他们看,仿佛真要把篮球戳漏气。于是乎李彦也不敢把篮球再拿到学校来,只好找别班借一下。好在到了十一月后学校繁忙,龙耀似乎也把这事儿忘了,李彦的篮球交给隔壁班的朋友保管,也不担心被班主任发现。
      池岁星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跟杨建宏他们去打球的时候球场总有个位置空着,像是故意留给自己一样。然而他冬天并不喜欢打球,出一身汗,闷在厚厚的衣服里,冬天的教室又不开窗透气,于是一到晚自习,男生们坐的位置便有一股汗臭味。
      班上流行的东西隔一阵便换一个,前几年流行集卡,小浣熊干脆面里的三国、水浒卡片,周立言一直都想要个武松的卡片,一直没有换到。池岁星刚升中学的时候,班里流行魔方、魔尺,池岁星小时候就跟毛文博一起玩过,只不过那会儿他还没那么多耐心去一点点学怎么把魔方还原,永远都是他把魔方打乱,毛文博把魔方还原,周而复始。
      现在,班里又流行起玻璃弹珠了。晚自习的时候,总能听见玻璃珠在木质厚重的课桌上滚动,然后不小心落到地面,扑通两声,令守班的老师、自习的同学都听着心烦。
      池岁星每次晚饭结束,与张欣在校门口前一段路分开回教室,免得被老师抓包。走进教室,路过女生们的小团体,看见她们手里攥着几颗玻璃珠,比拼谁的更好看。池岁星一下便想把家中抽屉里那二十六颗玻璃弹珠全都拿出来,显摆给她们看。可他现在已不是争强好胜的年纪,只能在吃饭的时候问一下张欣,要不要他从家里带点玻璃珠来学校。
      “不带。”张欣翘着二郎腿,“我又不喜欢那些小女生的东西。”
      她吃着饭,又换了条腿翘,“我记得你打弹珠很厉害诶,小时候是不是赢了好多。”
      “没多少吧。”池岁星的筷子戳在饭里,“赢的都被我哥输回去了。”
      两人对视,笑了起来。池岁星却觉得有些空荡,之前出来吃饭的时候都是好些人,有时跟班里同学一起,也是一大堆男生抱团,饭桌围了一圈。只有与毛文博和张欣单独吃饭时,才有这样的感觉。可毛文博与张欣带来的感觉也不同,前者里池岁星是自由的,像个小孩,他可以跟毛文博谈天说地,可以说今天自己要吃什么,要买什么。跟张欣一起,他便变成了大人,走两步路在八中街道拐角的凉面店更实惠,问她今天有没有来大姨妈,要不要吃清淡的。
      升了初三年级,大家对八中也熟悉起来,住读生在自己校牌里塞一个绿色硬卡纸便可以冒充走读生的校牌,大摇大摆在周四大扫除时提前溜出教室,坐车到红旗广场的游戏厅里玩游戏。池岁星一般不会跟着他们去,要么跟杨建宏他们打球,要么跟张欣一起在还没修建好的西城街道的荒地上散步。西城大道的路是一段段的,有些修好的路便有了门市,空旷的店铺一天都没几个客人。
      而杨建宏某天被他们拉去游戏厅,连带着打球的人全都到了红旗广场。池岁星从没对他们说过自己来过,不跟着去又显得不合群,于是跟在队伍最末尾,心想等他们都进去了自己再以肚子疼什么的当借口就行了。然而还没走到门口,便有熟人在游戏厅门口打招呼。
      王逸正挥着手,“你也来这儿啊。”
      池岁星前边的同学不知道王逸在跟谁打招呼,只好全都回头看,池岁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嗯,跟我同学来。”
      “你常来吗?”
      “不常。”池岁星立刻补充道,“没来过,第一次跟他们来。”
      王逸带着金框眼镜,鸭舌帽盖住额头,身上的外套是一零四的校服,里边全是牌子货,带着项链戒指,颇像社会上那些辍学的混混学生。他在塔山时从没这么穿出来过,池岁星也忍不住打量一番。“进去玩呗,我请你。”他一边拍拍池岁星肩膀,把身上那些浮夸的装饰卸下踹在兜里。
      “从哪买的你这些。”池岁星拍拍他的裤兜。
      “让牛老板在义乌淘来的,他最近打算开家小超市,去义乌看了批货。”王逸说着摆摆手,“都是假的,不值多少。”
      他大手一挥,在前台买了一筐币子,一百个。一个大拇指朝身后的池岁星和跟着池岁星的同学,对着前台说道:“都是我哥们。”
      又搂着池岁星肩膀,“先在外边玩会儿,你没来过,我带你逛一圈。”
      池岁星捏紧王逸递过来的一筐硬币,“你常来?”
      “他们这儿老板跟我爸认识,我在这儿玩都不要钱的。”王逸说道,“黄义也经常来,不过最近没怎么见到他。”
      他拉着池岁星在游戏厅外边逛一圈,“拳皇玩过吗,或者三国。你家有小霸王来着,上手很快。”
      杨建宏他们跟在池岁星身后,心里对池岁星的敬佩又往上抬高了好几个等级,被王逸拉着坐下,池岁星才从框子里抓了一把币子拿给他们,“你们自己去吧。”
      杨建宏双手接住从池岁星手里落下的硬币,用蹩脚的粤语说道:“多谢星哥。”
      游戏厅没什么两样,街机游戏的混杂声响在耳边回荡,像是湖里撞到岸边的水波,又被弹回去。池岁星总觉得这个游戏厅里有太多自己的熟人,他觉得王逸肯定跟陆远认识,或许也在游戏厅里见过毛文博。
      他故意侧身,对着游戏厅深处的玻璃门问道:“里面还有吗。”
      “有。”王逸说,“电脑,但是只有四台。”
      “能进吗?”
      “能,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空位。”
      于是两人一同往里走去,磨砂的玻璃门里依稀能看见电脑座位上有人影,好在空位还有一个,王逸与池岁星挤在同一个座位上。
      “你玩过吗。”王逸问道。
      “没。”池岁星咳嗽两声,机房里没有窗户,关上门后似乎密不透风,有人在里边吸烟,烟味久久不散,十分呛人。四台电脑两两相邻对立。
      王逸看着这个被烟味熏一下就两眼通红的少年,“没抽过?”
      “没有。”池岁星摸了眼泪,“赶紧出去得了。”
      池岁星此前没见过计算机,只在电视里、图书馆和玻璃厂里毛健全的工位上见过。计算机下边是灰色的主机,鼠标底部镶嵌着轨迹球,王逸挪了下鼠标,发现没动静,便使劲敲打鼠标,把那颗触球抠出来吹吹灰又镶嵌回去,电脑屏幕上的光标才随之移动。计算机的机箱在脚边,十分庞大,与之相比,电脑屏幕后与电视类似的正方体结构似乎也不足为奇。
      “给你看个东西。”王逸熟练地握着鼠标,在蓝绿配色的桌面上点开一个硬盘,随后层层点开文件。“戴耳机。”他接着说道,把挂在一边的头戴式耳机拿给池岁星。
      池岁星看见屏幕里出现两具赤裸的身体,一瞬间就明白过来,“我操,旁边有人呢。”
      “没事儿,这儿就是看这个的。”王逸按了下暂停,而键盘的空格也不灵敏,他多按了几下画面才停滞下来,而这会儿那两句身体已经贴在一起,不言而喻。
      池岁星半信半疑,把头偏过去,然后小声问王逸:“他玩的什么。”
      “传奇。”王逸回答道,顺带把池岁星戴在脖颈上的耳机戴到自己头上,“你看不看。”
      这个年龄的男生都有种莫名的倔强,特别是在同龄人面前。
      “看!”池岁星一咬牙。
      王逸点了播放,池岁星看见视频里的两个人缠在一起,他只敢盯着同性看。两人的脸凑在屏幕前,视频里花花绿绿的光线映在脸上,他不敢去看异性的身体。尽管之前与毛文博买到过黄色碟片,也在班里见到过成人杂志,可前者根本没有细看便还了回去,后者只有一些裸露的图片,没有如今这样大的尺度与感官刺激。
      王逸把耳机声音开得很大,以至于池岁星与他挤在一起,都能听见耳机里的喘息与叫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感觉全身的血液一下涌了上来,感觉脸上发红,牙龈生痒,浑身瘫软,眼神却一刻不移。当视频的画面放大,聚焦在诞生生命的某处,那些污秽、繁茂、黝黑、空洞的地方,令池岁星胆寒,于是胃里一阵痉挛,让他想吐出来。
      旁边王逸看得正入戏,浑身燥热,手掌已经放在裆下。池岁星已经没了兴趣,突然瞥见电脑上的时间,立刻起身,“得回学校了,不然等会迟到。”
      王逸点点头,挥挥手,却头也不转,似乎期待池岁星赶紧离开,“拜。”
      于是池岁星连忙离开那个闷热烟臭的小房间,在外头的大厅找杨建宏告诉他时间到了得赶紧回学校上晚自习。他们匆匆跑到车站,好在公交车刚来,上车到了八中,却还是迟到些许,又被班主任拒之门外,在走廊罚站。
      这个天罚站不像夏天那样凉爽,身上全是刚才跑出来的汗水,被走廊的风一吹,带着身上的热气往外冒,没一会儿便冷得发抖。池岁星此前全力奔跑,现在冷静下来了,脑子里却全是之前电脑上的画面。脸上像是被夕阳晒得通红。
      “星哥。”杨建宏小声询问,“你脸好红。”
      “没事儿。”池岁星拍拍脸颊。
      杨建宏还以为是他被罚站不好意思,“罚站而已,我们陪你。”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他胡乱猜测,“想张欣了?”
      池岁星平静地摇摇头,杨建宏便知道这个答案错得太过离谱,以至于池岁星都不想争辩。可他确实在想人,不是教室里与自己距离十来米的女朋友,而是在津江城区,距离成十上百公里的哥哥。
      晚自习上课,在走廊外罚站的众人被喊回教室,每人一份检讨以及不迟到保证书。几人哀嚎一阵,池岁星却无所谓似的,应该说,是他这会儿脑子里装不下。
      张欣与池岁星仍是同桌,班里大家知道两人关系后,选位置时都特意留给他们同桌位。张欣自习时才找到机会问他:“你们下午去哪了。”
      池岁星实话实说:“游戏厅,红旗广场那边的。”
      “这么远。”张欣点点头,趴在桌面上,“怪不得回来迟到。”
      她侧头盯着池岁星的眼睛,很明显能感觉到池岁星的眼神涣散,手上的笔尖虽然杵在作业纸上,脑子里却丝毫没想东西。
      “你耳朵好红。”她说,顺手摸了下,“好烫,是不是发烧了。”
      “教室太闷。”池岁星早就想好了说辞。
      “脸也是。”
      “我去上个厕所。”他干脆起身出了教室。吹着走廊上的凉风,今天跑回来出汗,在走廊罚站到天黑,身上一热一凉,这会儿有点鼻塞难受。
      晚上放学骑车回家,池岁星与张欣有肢体接触时,脑子里便不断浮现那些画面,他骑得慢,生怕摔跤,于是今天回家晚了些许。吃过宵夜,洗漱完躺在床上,给毛文博拨了电话。
      “今天怎么晚了。”毛文博问道,“我都打算睡了。”
      池岁星胡乱捏造了借口:“湾东晚上下小雨,骑车慢。”
      “没摔吧。”毛文博关心道,“声音怎么哑了,感冒了?”
      “没。”池岁星说,不想让毛文博担心,他又立刻接话,“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元旦吧,然后就是寒假了。”毛文博说,“怎么,想我了?”
      “嗯,想你了。”池岁星说着说着便趴在了窗户边,秋天正是蚊虫多的时候,屋里点着蚊香,屋外的路灯亮着,灯下铺陈着飞蛾的尸体。似乎那些飞蚁一夜的努力都是白费。
      池岁星搂着熊猫玩偶,听见毛文博的声音,突然牙龈发痒,浑身乏力,像是今天下午在游戏厅里看影片那样。他想起这些,脑子里却突然把那影片的两人换成了自己和毛文博,一下子觉得那影片里的动作不再令他恶寒,甚至有些期待,可一想到毛文博夜里的话,想到张欣,想到刘国强和窦南康。
      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自己对毛文博的这份感情,就像他不知道怎样说起上半生的四季。那晚之后他们都没再谈论过感情这个话题,似乎彼此都知道无论词句多么堆砌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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