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怎么有一阵风 想起那些关 ...

  •   二零零二年除夕夜前。津江的空气愈发冷起来,池岁星听说在黄河,有段河流纬度更高,会比下游提前结冰,因此上游将那些碎冰冲刷下来,整个河水里的冰块熙熙攘攘,十分壮观。而毛文博告诉他,这些冰块会被河水带着,沿途时便像是在水里埋了成千上万把刀子,还会引起凌汛,堵塞河道。
      于是池岁星对冰的想象到此为止,只记得小时候爷爷过年来家里时,喜欢用水盆装满水放在阳台,隔天便结成冰,用上数学课数数用的小棒穿个孔,用线串起来,挂在阳台上装饰。虽然不到半天便会融化,可池岁星小时候仍会在那天频频跑到阳台上,看挂在晾衣绳上的冰块还剩多少。被线串起来的部分温度高一些,于是便会融化出一个孔洞,冰块顺着往下滑去,直到融出一条线,不知道从哪吹来一阵风,便把冰块砸在地上,摔个粉碎。
      池岁星这些天整夜整夜睡不着,担心毛文博,仿佛去见久未谋面的生母的不是毛文博而是他自己。两人这些天无聊时只好看看电视剧,牛奋进的小卖部里的游戏卡带或是杂志书,他们已经没多大兴趣。要不是池岁星之前因为去游戏厅被毛文博教训过,这会儿估计会让毛文博带他一起去游戏厅玩,窝在家里实在太过无聊。
      “哥,我要是遇见——”他不知道怎么说,于是停顿了一会儿,“遇见你妈妈,是不是要喊干妈。”
      毛文博回忆起来,好像确实该喊,“嗯,你应该见过。”
      “我?”池岁星没有记忆,“什么时候。”
      “那会儿?”毛文博细细想来,“你可能才一两岁。”
      “那谁记得。”池岁星说,“你也才四岁,肯定没印象了。”
      “有。”毛文博却说,“我记得你。”
      毛文博这些天反而没想那么多,他已经习惯了生活里没有母亲这一角色,生活将他的外壳渐渐变得坚固,以至于别人看不到他的内心。在他们看来,毛文博就变成了这样一个情感淡薄,好像没什么喜欢的事情,也没什么讨厌的事情。只是被生活推着走,随遇而安了。
      他对于生母没什么印象,小时候谈到母亲时,毛文博只会想到文丽萍,可大概有干儿子和干妈这一层身份在,文丽萍给他的只有关心,很少训斥,又或是把所有责任都丢在池岁星身上。令毛文博很早就想明白,在这个家里,他做什么都会连带着有池岁星的一份。因此毛文博早熟,他与毛健全两人生活时只有自己,与池岁星一起时更是处处留意,像个小大人一样。
      但他从未真正长大过,他敏感脆弱,在所有人面前都强撑着像是无所畏惧,把池岁星保护得很好。可毛文博明白他越是在意池岁星,他们越不能在一起。他至今不知道刘国强和窦南康如今在哪,只知道刘国强与张玉兰已经离婚,他什么也没带走,就连刘振东也没争取。可刘振东却只剩下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就像毛文博小时候一样。
      湾东今年很冷,自年初起,早晨便白雾笼罩,空气里像全是刀子,吸一口气又干又冷,刺得喉咙疼。毛文博就是在这样一个上午被毛健全打电话叫醒,要他现在去湾东汽车站,“晓娟等会就到站了。”毛健全是这么说的。
      这个名字在毛文博脑海里停留了许久,才把这个名字与妈妈两个字画上等号,他没叫池岁星,自己穿好衣服,准备去公交车站等车。
      湾东客运站年初开始动工,西城大道的路差不多快通了,到时候走这条路,离高速路口也近,大巴车便不用在东城绕一圈,走远路了。
      小区里,付梅的早餐铺歇业后,便有其他早餐铺开起来,大家吃惯了同一家,总觉得其他家的味道差一些,却又无可奈何。毛文博随便买了几个包子,上楼沏在锅里等池岁星起床吃,随后才下楼去等公交车。
      车内是上一批去农贸市场的乘客,多是些老人。车厢里有些动物的腥臊味,车窗上凝上一层水雾,毛文博坐在后座靠过道,总觉得池岁星此刻应该在他身边,用手指在车窗上写写画画。他将手指按在窗户,水雾和玻璃传来一阵冰凉,让他忍不住收回手。
      毛文博围着围巾,晨间还有着薄雾,像是下霜似的,冻得手指通红。毛文博脑子里构想的无数问话,他们相见的画面,或是未来,在茶园到湾东的一天两班的大巴车到站后,变得烟消云散。
      毛文博对于陈晓娟的记忆已经随着公交车上的水雾和四周的薄雾散得差不多了,车上陆陆续续有人下来,穿得好的差的,雍容华贵的,织桑烂麻的。终于是下来一个像她的,毛文博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发现她与记忆里的身影似乎对得上一点,极不情愿地喊了:“妈。”
      原本还在车站处四处寻人的陈晓娟听见,转头与毛文博对上眼,立刻喜笑颜开,“毛毛,都长这么大了。”她穿着厚厚玫色的羽绒服,盘着头发,戴着亮闪闪的耳饰,皮质的手套十分暖和,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两撇淡眉,与毛文博如出一辙。
      陈晓娟快步上去,把毛文博拉在跟前,又觉得这里空旷不遮风,于是又拉他到车站里去,“你爸让你来的?”
      “嗯。”毛文博点点头。陈晓娟得抬头才能看看这个与自己快十三年没见的儿子。
      “哎哟,冻坏了吧。”她立刻取下手套,捂着毛文博的双手,“快点回去吧,你爸也是,这么冷的天让你一个人过来接。”
      毛文博帮他说话,“他今天上班。”
      两人在公交站台旁等出租车,陈晓娟是南粤人,可毛文博听她说渝地话时却听不出口音,“托儿(出租)。”她拉着毛文博上车,“去塔山。”
      陈晓娟在出租车上搓搓手,从兜里拿出个红包塞给毛文博,“给,压岁钱。”
      红包鼓起一些,毛文博不敢接,只好拿在手上没揣进兜里,“妈,你来几天。”
      “晚上就走。”
      “这么急。”
      “没事,以后还会来的。”
      毛文博没有追问,他不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是好是坏,看着租出车内的玻璃又起了雾,车里陈晓娟在感叹湾东这几年发展迅速。
      司机不时攀谈:“没得以前快咯,煤矿都关了好多。”
      “那现在,在发展什么。”
      “旅游啦、工厂啦。塔山不就是,旁边还要建博物馆。”
      车里说着话,没几分钟便到了塔山的小区门口,“家里有人吗。”陈晓娟问道。
      “有。”毛文博说,“干妈干爹今天在家。”
      “你爸不在?”她又问道。
      “不在。”担心她生气,毛文博补充道:“中午回来。”
      池岁星今天起得很早,毛文博拿早餐上楼的时候就被吵醒了,但他刚起床也不想吃,于是早餐沏在锅里,等中午的时候当做加餐。毛文博说他妈妈要来湾东,他去车站接一下。池岁星急忙起床整理卧室,穿了前几天一家人去买的新衣服,把大人叫醒。毛健全本不想让此时打扰到池家,因此只让毛文博去接。
      文丽萍已经许多年没见过她,上次见时池岁星还没断奶。池建国随意在水池漱两下口,拿出文丽萍昨天刚熨完的外套,文丽萍则梳着头发,招呼池岁星:“等会见了记得喊干妈。”
      池岁星前些天才跟毛文博讨论过这个话题,他点点头,“知道了。”
      “妈,干爹干妈怎么离婚的。”他又忍不住问道。前一天晚上,池岁星也是用同样的问题问毛文博。他们同样的沉默,似乎在回忆、在思考怎么向池岁星说出这段故事。
      那是1990年,毛文博五岁的时候,改革开放历经十一年。似乎内陆的青壮年们都沿着水路、陆路往沿海去。同时间,西南片区的煤矿正加大产能,有无数不甘平凡的人,从东南西北,期盼到南粤发财。
      毛健全常回景星乡老家,小时候还住在毛家的老宅,毛文博小时候的记忆便是在两地之间往来,在绿皮火车上望着窗外的景色,一家人一起在火车的热水处排队接水吃泡面。比起那些在火车上吵闹打滚的小孩,毛文博跟家人出行时他们从不觉麻烦。
      毛文博对景星乡这个地方十分好奇,小时候随爸爸一起回老家时,他对这块陌生的土地并无喜爱。这里的冬天又冷又干,无论去哪似乎都要爬几座山,蚊虫多,总要擦点花露水才行。毛文博看着干妈牵着的小孩,毛健全说那是他弟弟。于是毛文博便对这个地方念念不忘。
      1990年二月,毛健全提前抛售手里的股票,赶在股市跌落谷底前收手,决定带着家里人回津江,换个地方、换个工作。陈晓娟却不想离开南粤,总劝说毛健全还有再来的机会。两人既是在证券交易所门口认识,也在这里分道扬镳。
      一长段故事,爱恨纠葛,在时间的洗刷下,变成了毛文博和文丽萍嘴里的:“没钱。”他们两人都说的这话,让池岁星觉得毛文博小时候肯定过得很拮据辛苦,又不免对干爹一个人把毛文博拉扯大这件事多了一丝敬佩。
      然而池岁星不知道至少毛健全还留下了些本钱,回到津江又入职重渝能源投资有限公司,转调到了景星煤矿,工资比池建国多一些,算上存在银行里拿利息的那部分,比津江大部分家庭都富裕得多。
      家里收拾得妥当,池岁星在客厅,听见毛文博上楼的脚步声,以及跟在毛文博身后的陌生脚步。“到了。”毛文博的声音混着开门的声响。
      “晓娟。”文丽萍在门口迎接着,“我们多久没见了,十多年吧。”
      陈晓娟客气,“十一年了。”
      “怎么都不来看看。”文丽萍把她拉进屋,“你看孩子都这么大了。”
      于是池岁星接上话:“干妈好。”他觉得十分尴尬。
      眼前的人对他来说素未谋面,虽然见过但实在没有记忆。而他要做出一副十分亲昵的样子,坐在一边插不上话也不想说话,仿佛一段没有意义的时间。池岁星干脆进屋,毛文博也跟着进来,客厅的谈话一阵寒暄,说到生活,说到子女。
      突然文丽萍进屋问他们想吃什么,中午好做饭。池岁星已经能在脑子里想出刚才客厅里的谈话,文丽萍要做些菜,问陈晓娟想吃什么,两人一阵推脱,便要卧室里两个人拿主意了。
      “爸爸呢。”池岁星问,渝地的男人似乎在做饭上都不好拿主意。
      “你们想吃什么。”池建国又把问题扔回来,父子俩如出一辙。
      “妈呢。”毛文博问道,他有些印象,“她吃不惯这边的。”
      “嗯,中午烫火锅吧,弄个鸳鸯锅。”文丽萍说,“一放假就在家里闷着,一起去菜市场买点菜。”
      除夕夜前,池岁星跟毛文博便被各自的母亲拉着到附近的菜市场。一时兴起要涮火锅,底料、青菜、肉、作料,几乎都要买,池岁星手里提着的东西不一会儿便多了起来,得要毛文博帮忙。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两个十一年没见的人会这样熟悉。
      买完菜等到中午毛健全下班,两家人第一次完整的吃一次饭。毛文博话原本就少,池岁星平时虽多,长大了些,加上局促尴尬,桌上只有大人们闲谈了事。池岁星本以为干爹干妈这么久没见总要有些话要说,但或许两人私下有通电话,毛健全中午到家,见到陈晓娟,两人像是普通朋友,没有热泪盈眶的寒暄,也没有惊心动魄的问责。或许时间消磨了许多。
      吃过饭池岁星仍旧回到卧室,客厅里大人们嗑瓜子聊天,毛文博留在外面。
      “你还没找个新的?”陈晓娟笑着问毛健全。后者只是摇摇头说,“等毛毛大点。”
      “都快十七了。”陈晓娟掰着手里的瓜子壳,“当时我们认识的时候,我也才十七。”
      她又转头问毛文博,“毛毛现在在哪读书,学校里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毛文博只回了句:“津江一中。”至于后面那半句话,就这样搪塞过去。
      陈晓娟来不及吃晚饭,下午要坐车到重庆,再坐飞机去浦东出差,这次还是在重庆中转,才有时间来一趟津江。她此行的唯一目的便是见见毛文博,平时偶有与毛健全通话,谈起毛文博来,毛健全总觉得陪他的时间太过欠缺,以至于等毛文博长大了,毛健全有时间去拾起父子温情的时候,毛文博已经到了不需要的时候。
      陈晓娟不让他们送客,执意要自己打托儿车去客运站。
      池岁星站在客厅与她说了再见,毛文博仍在卧室里,或许不知道怎样面对她。陈晓娟没有强求,让池岁星告诉他明年她还会再来。
      池岁星到卧室说完,看着坐在床沿的毛文博,他没什么表情,面色平淡,离开的像是个陌生人。
      “哥,你不去送一下吗。”池岁星总觉得毛文博去送一下,哪怕就在门口、楼下,“你一点都不想她吗。”
      “好了好了。”毛文博起身,“我去送她到车站。”
      陈晓娟在上车前看见毛文博走下楼,让司机等一会儿,或许毛文博还有话要说。后者却坐上车,“爸让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的,麻烦你又跑一趟。”
      两人十分客气。毛文博看着冬天快要暗下来的天,小时候那些汹涌的思念在夜里肆意生长,又被他慢慢切断。度过四五年的寒冬夏日,最后化成了如今车窗边的一阵风,吹在毛文博的脸上。
      两人在客运站等车,毛文博不知道陈晓娟如今扮演什么角色,她是个陌生的亲人,有些话或许只能对她说。
      “妈。”毛文博说,“我以后不想结婚。”
      陈晓娟嘴角微笑,“你自己决定就好了。”
      “我也不喜欢女生。”他说。
      “你爸知道吗。”
      毛文博摇摇头,“没跟别人说过。”
      陈晓娟抿嘴,她头发散着,客运站的户外有些凉,去重庆的车一天只有两班,即将出站。毛文博以为她会有一堆话要说,要好好吃饭,在学校不要打架,认真学习,要孝顺干妈干爹,自己就不用了,毕竟她算不上一个母亲。毛文博以为还有很多。
      他人生里没有什么父爱母爱,甚至也没有什么家庭。他一大堆的空缺只有池岁星帮他填满,可他现在又要挖空,等着另一个他不爱的人来填。
      他带着小灵通让池岁星先吃饭,不用等他。毛文博一个人在外面散步,附近零售店买了根散烟,让老板帮忙点燃。
      “哥,还不回来吗。”池岁星打电话来问,“菜都要冷了,爸妈他们先吃过了,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马上。”毛文博一路走到了公交车站,坐车回塔山。
      津江的江风把毛文博眼睛吹得生疼,这风不大,却在他身边留下鲜明的,不可思议的轨迹。让毛文博想起池岁星,想起他们在景星乡放风筝,想起那些关于一辈子的约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