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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悲哀 总有一天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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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池岁星与毛文博的生日照例是一起过的,二零零一年四月二十日,池岁星在自家的桌上与毛文博吹完蜡烛,他切了快蛋糕给婆婆,结果她却说吃不惯蛋糕这种东西,他们小时候过生日哪有蛋糕吃,能吃上一顿肉都算得上好事了。于是池岁星在桌上看着那剩了一大半的蛋糕,甜腻的奶油在嘴里化开,毛文博已经先回对门,桌上空荡荡的,池岁星吃不完,把剩下那半放进冰箱里,发现那冰箱已经满得放不下。
爸妈已经洗漱完进了卧室,婆婆也习惯早睡,偌大的客厅只剩下池岁星一个人。他端着蛋糕到对门卧室,毛文博还在书桌看习题,回头望来。
“哥,冰箱放不下,要不你再吃点。”
“放旁边吧,我等会饿了吃。”
“还不睡吗。”
毛文博没回话,池岁星去洗漱完躺在床边,毛文博关了灯,只留书桌边的一盏小台灯。不知道过了多久,池岁星快睡着,听到年老的木质床架的声响,毛文博躺在床的另一边。两人同床共枕,却默契地将中间隔开,仿佛天堑地壑,将这不大的床铺又凭空分出去一部分的空间,带着他们旧日的回忆,一同丢去。
他们还是一同上学,一起骑自行车,为了等毛文博晚自习,池岁星照例要多上一节晚自习。他们会一起吃饭睡觉,形同手足,亲如兄弟。只是池岁星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到以前,他甚至有些后悔,如果不坦白的话会怎样,他们是不是一如往常,就这样装傻充愣到一辈子。
五月的天暖了许多,以前池岁星坐在自行车后座时,总会抱着毛文博,靠在他背后。现在两人只是上车,什么也不说,池岁星也揣着双手,或是扶在车座上。似乎很冷。
临近期末,老师抓的越来越紧,甚至于平常最后一节晚自习都要求老师坐班,而这种情况下,仍有其他同学要求留校多上一节晚自习。张欣便在其中。
池岁星跟周林海坐在一起,后者是班上的另一位同学,戴着眼镜,平时喜欢看小说,语文常年班里第一,然而其他科目却难以入眼。池岁星家里书多,之前曾带来借给他几本,于是周林海便将池岁星认作大哥,每天见面便是抱拳打个招呼,像是三国里的张飞关羽见了刘备那样。
以前最后一节晚自习,大家的作业也写得差不多,大部分人都是用来记单词背课文,偶尔聊聊天说说话也没什么,而现在讲台上又有老师,走廊还有年级主任巡查,他们想聊天只好传纸条,还不能太过,只有邻桌方便些。
周林海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然后挪到池岁星桌上。
“张欣怎么也留晚自习了。”
“不知道。”
“你不是喜欢她吗。”
“杨建宏那狗日的跟你说的?”
周林海立刻把那草稿纸扯过来,将这两句话用黑笔狠狠划掉,确信别人看不出来后,才继续与池岁星写字聊天。他瞟了眼讲台上的老师,确认安全后,又把草稿纸推到池岁星桌上。
“周末要不要出来玩。”
“去哪。”
“游戏厅,里边有网吧。”
“下次再说,快考试了。”
放学铃声响起,池岁星习惯提前几分钟收拾好书包,这样出校的时候不会太挤。学校有好多学生都是骑自行车上下学,停自行车的空地如今已经满满当当。他仍旧在自行车旁边等毛文博,见他来后,便上车回家。
文丽萍最近发现池岁星闷闷不乐,以前回家总要叽叽喳喳讲个不停,或是缠着毛文博洗澡吃饭,不过文丽萍没有多问,觉得青春期的小孩应该难以捉摸,前些天还跟毛文博打打闹闹,某天过后却变了个样。
池岁星发现自己的抽屉里偶尔又会有东西,零食、书签、糖纸甚至是小抄,就是前一天作业的答案,用来上课老师讲评时被抽问到而那题又是乱做回答不上来应急用的。班里的小团体在某天作业太多时便会各司其职,数学好的做数学,英语好的写英语,不到一节自习课便能把当天的作业答案都写出一份来。池岁星自然没有在这种团体内,他的作业难题都会找毛文博。
这些天晚自习池岁星都跟不同的人坐,都会问他们知不知道谁往自己抽屉里放的东西,然而回答都是不知道,池岁星却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一丝掩饰,好像整个班里只有自己不知道,于是他要找到答案的想法更加坚定。
天气转暖,课间的学生们总喜欢在走廊上打闹,男生们隔空投几个篮,便有另一头的人跳起来盖帽,两人为这颗球的结果争吵不休。厕所里的烟味浓重,杨建宏在厕所吸烟又被老班龙耀抓到,好在班主任没有上报,只是让他写了八百字的保证书,在班会上公开念出来。
他晚自习时跟池岁星纸条传话,羡慕高中有个活神仙帮忙把风。池岁星愈发好奇起来,隔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时让杨建宏多描述一些。其实他们初中部的也没见过那人,都是从高中部的表哥堂哥,或是混帮操社会里认识的哥哥姐姐口中听来的。
“你不是也有个哥哥读高中吗。”杨建宏反问道,“你去问他。”
“他又不混这些。”池岁星立刻反驳道,然后细想一下毛文博跟陆远也认识,或许能从陆远那问到,于是话锋一转,“改天我问问。”
“还有,你真不知道谁往我抽屉里放到东西?”
“真不知道。”杨建宏仿佛早已知道池岁星要问什么,使劲摇着头。
“装的也太假了吧,说真的。”
“好吧。”杨建宏偷偷凑近点,“你别乱说。”
他一只手竖着挡在池岁星耳朵前,“张欣。”
“她?”池岁星很是惊讶,“她怎么不直接送我。”
“可能害羞吧。”杨建宏说道,“你不是说喜欢她吗。”
“你告诉她了?”池岁星皱眉。
“没有!”杨建宏做着发誓的手势,“你先听我说。女生他们之前聊天的时候我听到的,说张欣喜欢你。”
池岁星面无表情,好像这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但他转头又想起毛文博那天晚上对他说的话。夜色宁静的当晚,他俩拉着手,手心湿痒,却没人挣开。毛文博对池岁星说道:“星星,你找个女朋友吧。”
池岁星不敢松手,反而握的更紧些。毛文博把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像是小时候两人闹矛盾时毛文博首先松口,安抚池岁星。
那天的月光池岁星看得很清楚,乌云被风吹走后,月光又洒在屋内,他看见毛文博眼角闪亮,他知道毛文博得出这个答案考虑了多久,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这一次毛文博没有回答,他转了个身,面对池岁星,手上热得他心头一紧。毛文博双手捧着池岁星的脸颊,刚被捂出来的汗渍润在池岁星脸庞上的容貌,他们额头相碰,从毛文博嘴里传来的点点声响,池岁星记了一辈子。
“找个女朋友,结婚生子,过完这辈子,别想我了。”
“我不。”池岁星拨开毛文博的双手,“我就只喜欢你。”
他哭嚷着,却怕这声音惊动隔壁的大人,只是窝在毛文博怀里哭了一夜。毛文博抱着池岁星,轻轻拍打他的后背。这是最后的温情。
自这天后,池岁星便常常能梦到毛文博,尽管他们还是每天见面,同睡一床,大概是缘分还没用尽,所以变成了梦来还。
“想什么呢。”杨建宏在池岁星眼前挥挥手,把他拉回到六月的操场。池岁星跟杨建宏坐在操场的树下,阳光便透过树叶,池岁星眯眼看着太阳,不知不觉就想到了毛文博。
“没想什么。”池岁星回他。干脆闭上眼,微风捎起尘埃,卷着树叶,摩挲出声响。池岁星一下又想到在子弟学校午间跟毛文博在操场上散步,将脸凑到灼热的阳光下;又想到在天台上看月亮,结果把毛文博的耳朵嗑出血痕,还有野炊时烧到的手背,如今疤痕还依稀可见。他不禁流下泪来。
“问他了吗。”池岁星回道。
“没。”杨建宏说,“你要表白吗,要不要我帮你约她出来。”
他转头看向池岁星,后者正抹着眼泪,“好啦好啦,我知道开心,也不至于哭吧。”
“没有。”池岁星擦完,“你约她出来吧。”
“好。”杨建宏偷摸笑着,“班上又要多一对小情侣了,我看龙耀还怎么说我们现在早恋。”
说到这儿,话题又拐到了老师上,杨建宏嘴不带停的,“我感觉龙耀就是讨不到老婆,就看不惯我们耍朋友的,天天抵到起(针对)抓。”
池岁星略带疑惑,偏头望去。
“哦,搞忘给你说了。”杨建宏笑道,“我已经跟戴雨婷谈起了。”
“你们两个成绩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池岁星莫名担心起来,“别给她成绩搞下来了。”
“没得事。”
期末前还有最后一次月考,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知道了消息,特意将池岁星选的座位的同桌位置空了出来,于是乎张欣跟池岁星便成了同桌。她还是一头短发,身材修长,胸部稍平,在这个令女生们害羞顿胸的年纪,张欣却可以昂首挺胸,甚至体育课时全力奔跑。她并不高,比池岁星矮一个头,从小到大池岁星都把张欣当男生看的,头一次以女生的标准看待,发现张欣长得也好看。眼眉浓密,鼻梁小巧,不知道第一次老师们为什么总把她认成女生。
池岁星中午和下午仍会跟毛文博一起吃饭,前几个月刚买小灵通时,巴不得一直打着电话,而现在,池岁星也只有要紧事的时候,才会拨电话了。
“哥,晚上我跟张欣吃饭。”池岁星下午放学后给毛文博打电话说。
小灵通信号不好,断断续续,有时一句话都要来回说上三四遍,不过这句话却十分清晰,毛文博只回了个好字。
张欣家里条件算得上小康,父亲以前是省队的运动员,如今退役,在湾东的区队里担任教练。也因此张欣从小便科学训练,等高中还能考体育。
池岁星今天特意多带了些钱,第一次跟女生一起吃饭,他觉得男生应该请客才对。选了家西城新开的店铺,只是短短吃了饭,张欣还要求平摊,让池岁星兜里那多带的五块钱没了去处。思来想去,在小卖部里买了两包糖,一包给张欣,一包留给毛文博。
晚上回家,毛文博问起这事儿:“今天跟张欣怎么样。”
“还好。”池岁星那包留给毛文博的糖一直揣在兜里,没给出去。
两人到家,洗漱完躺在床上,互相都是背对着。池岁星想起兜里没给出去的糖,于是翻过身来,看见毛文博的背影,想起这会儿又已经洗漱完,于是不再打扰他,翻过身去。毛文博听见动静,以为池岁星睡不着,下意识翻过身来嘘寒问暖,看见池岁星的背影,只好又翻过身去。
而池岁星确实是睡不着,只好闭着眼入眠。梦里他回想起张欣的脸,看见张欣与他躺在同一张床上,池岁星多么希望那人是毛文博,而当人真的变成毛文博时,池岁星却又退缩,有了距离感。
初二的期末考试在月考结束后三周,同学们收拾好班级里的书籍,迎来暑假。
池岁星跟张欣都住在塔山,两人已经相约好这个暑假要做什么,先是一起打球爬山,两家人都是景星乡搬迁过来的,互相熟识,池岁星还想着哪天让张欣来家里吃饭,可惜生日已经过了,近来也没有什么借口。
对池岁星来说,这个暑假与以往没什么区别,只是曾经跟毛文博做的事情变成了跟张欣一起,两人谁也没说抽屉那件事,但是心知肚明。池岁星也没敢点破,担心变得跟毛文博那样。
而毛文博高中放假与初中一样,只有一个月,八月份要回校补课。
婆婆腿上的肿瘤在暑假时突然恶化,需要住院手术,因此池岁星和毛文博两人便中午和下午轮流给婆婆送饭。八月毛文博返校上课后,池岁星便只好自己一人送饭,有时文丽萍下班早的话,便是她帮忙送晚饭。
池岁星是池家这一代唯一的男生,婆婆手术躺在床上的时候,总是念叨着让池岁星快些找个女朋友。医生说手术的结果不理想,婆婆倒是看得开,她说刚好下去陪老头子。池岁星中午送饭的时候,病房里只有他跟婆婆两人,在病症和手术后,婆婆已经瘦得只剩骨头,十分骇人。
池岁星想让她高兴些,于是在床边轻声说道:“婆婆,其实我有女朋友。”
婆婆便一把将池岁星双手拉着,轻轻拍着他:“哦哟,太好了太好了。”她脸上一下子笑起来,眉头舒展,皱纹消失,仿佛一下子没了病痛。
“蛮蛮(亲昵称呼),明天能不能带来给婆婆见见孙媳妇。”婆婆慈祥问道。
池岁星点点头,“可以。”
于是他当晚回去便找张欣,两人走在夏夜傍晚的山道上,四处都是蝉鸣,落叶铺满脚边,丁香花从山脚开到了山头。
“张欣。”池岁星拉着她手问,“我之前课桌里有零食是不是都是你放的。”
张欣也没反驳,“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
“我问了好多人才知道是你。”
“谁告诉你的,他们不是说好了不说的吗。”张欣一下子笑起来,她眉间的碎发随风飘着,带着池岁星也哈哈大笑起来,两人都嘲笑彼此的朋友不守信用。
“那。”池岁星深吸口气,“你可以当我女朋友吗。”
“可以。”张欣含泪笑道,“你再不问我,我自己都要说了。”
婆婆终究没见到张欣,第二天便含笑去世,家里众人也安心下来,觉得婆婆一定是下去陪了爷爷。
八月中旬,池家收拾好婆婆的遗物,办完葬礼和丧席,池岁星又得搬回自己的卧室。而卧室杂物居多,搬回去前一天,他还跟毛文博睡在同一张床上。
“哥。”池岁星背身说道,“有个消息跟你说。”
“嗯。”毛文博轻声回道,“我也有消息跟你说。”
“一起说?”他提议道。
“我谈女朋友了。”“我下学期要转学了。”
池岁星突然起身转头看着毛文博,听他解释:“班主任又找我谈一中交换生的事,我同意了。”
“为什么!”池岁星终究是忍不住问道,“明明我都听你话。”
“明明,明明……”他纵使有再多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只有哽咽涌出嘴。泪水划过嘴角,池岁星一下坐到毛文博腿间,扑在他的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毛文博只好哄着他,环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我不想你走,我不想、不想你走。不想你走……”池岁星蜷缩在他的怀中,以这个婴孩尚在母亲子宫中的姿势,这个孩童无意识地、最为保护自己的姿势,在毛文博怀里,哭到眼睛红肿,哭到睡去。
毛文博只是搂着池岁星躺下。安慰道。总有一天你会长大,变成你想成为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