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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示爱 “哥,我喜 ...

  •   陶源的老家没有下雪,川南的青山依旧,只是小村里今年冷清许多,二零零一年寒假,池岁星最后一次来到陶源。老家的屋子还是十多年前盖的砖瓦房,如今已有些破旧,需要在顶上铺一层塑料膜防水,或是在破洞的下方放个水盆,收集雨水。
      池岁星喜欢搬个长凳和矮凳,在水盆前方写作业,看着屋顶上的雨渍汇成水滴,从屋顶上落到盆里。婆婆年岁已高,腿脚不便,虽然她这辈子都在田里劳作,年老时不做点农活总觉得不习惯,可去年腿上长了肿瘤,还在早期,医生也说不能再干活了。于是打算把老家的东西全都变卖,搬到湾东去陪儿子孙子。
      老家当时盖屋子时考虑到过年亲戚团圆,因此修建了许多客房,虽然现在亲戚不大走动,客房仍旧留着,变成了婆婆爷爷存贮旧物的杂货间。大概是人老了之后总会恋旧,那些客房里的杂物大多无用,也卖不了多少钱,整整三间屋子的杂货这几天被池建国和池岁星拖去镇上卖给了废品回收站,一共也才十多块钱。
      屋里只剩下一些生活用品,池岁星算了算,这已经是他与毛文博分别的第五天,池建国说在过年前赶回去一起过新年。然而这会儿距离新年还有几天,婆婆也想在老家多待几天,池岁星心里的思念像是发了芽,在他体内的血管里疯长,浑身发痒。
      以前与毛文博有过分别,那时他只是脑子里想。在老家总有其他小孩,一起玩玩闹闹,便不太想了。如今陶源已经没几户人,还在村里的,也全都是些老人了,池岁星愈发想念毛文博,太过沉重,以至于他这些天寝食难安。
      塔山的安置房都只有七八十平米左右,两室一厅、一厨一卫,在当时已经算得上条件优渥。池岁星期待这次回家,不仅是想念毛文博,而是家里得给婆婆腾出一个卧室出来,于是池岁星又得跟毛文博睡一间了。
      这些天在老家忙来忙去,婆婆把菜地里成熟的瓜果都收好,后几年这些地便委托给了村里的熟人看管。池建国来的时候特意带了许多布包,知道母亲大概舍不得家里许多东西,他们回去的时候四个人都拖着大小包的东西,车上快坐不下。
      塔山的小区门口挂着灯笼,路旁两边的榕树挂着彩灯,池岁星扶着奶奶下车上楼,自己卧室出门前已经整理好,把许多物件都拿到了毛文博那边。
      “哥。”池岁星在门外喊道,“我回来啦。”
      屋里没声,毛健全应该还在厂里,今天说好早点下班,两家人一起吃个团圆饭。玻璃厂如今已经慢慢稳定下来,毛健全也没那么忙碌,偶尔提前半小时离厂也没什么。
      池岁星摸出自己兜里的钥匙,开门后果然没人,于是他给家里人打个招呼,下楼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毛文博。
      小区单元楼的一楼大多都是居民自己开的店铺,杂货店、小卖部、茶馆牌坊之类。夏天这些门市的大门会大敞开来,冬天则都开着一道门缝,仿佛没有这道门缝,大家都会闷死在屋子里似的。自景星乡搬迁到塔山起,池岁星便看着附近的门市渐渐多了起来,单元楼连着号在小区后拔地而起。
      “张叔。”池岁星照例打招呼,过年这会儿张叔的理发店正是生意好的时候。近些年来大家物质生活好了不少,家家户户都有个电视机,里边放的电视剧、古装片,甚至从VCD里看到国外的装扮,大都好奇。好多妇人宁愿过年不买新衣服,也要来烫个头发。这会儿流行齐肩的短发,起初大家不知道烫成什么样,后来看见毛文博,便有人说,烫成毛文博那样的就行。
      张强国还在忙碌,听声音就知道是池岁星,“星星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池岁星从旁边冒出个脑袋,站在理发店的烫发机器背后,“张叔,有没有看见我哥。”
      “没呢,忙一上午了都。”
      “噢,叔你忙吧,我去找他。”
      旁边的早餐铺这会儿关着门,张浩家门紧闭,从屋外的窗户看去,屋里已经尘埃遍地,周立言家,他已经许久没练二胡口琴,周爷爷周国庆自搬迁到塔山后,只是偶尔在家有闲心时,才拉一会儿二胡,钟世林到小卖部买东西,被池岁星叫住,然而他也没看见毛文博去了哪。
      池岁星悻悻回家,用家里的座机给厂里打了个电话,想问干爹毛文博去了哪,毛健全今天一早上班,更不知道毛文博去哪了。
      “晚饭的时候会回来的。”文丽萍安慰池岁星。
      这愈发坚定了池岁星要买个小灵通,好跟毛文博随时联系的想法。
      毛文博匆匆回家,脸上冻得通红,文丽萍上前关心:“这么冷的天跑哪去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冰糖葫芦,“给星星买的,去红旗广场转了一圈。”
      “买个糖葫芦跑这么远。”
      “没事儿,星星呢。”
      “在你屋里。”
      毛文博打开卧室门,池岁星正收拾东西。他看见毛文博,脸上反而有些怨气,“去哪了你。”
      “呐。”毛文博把糖葫芦塞他嘴里,“去给你买的。”
      “不甜。”池岁星故意说道。
      “我尝尝。”毛文博咬下一颗来,“怎么不甜。”
      “我说我吃的这颗不甜。”池岁星牙齿咬住嘴里的半颗糖葫芦,拉着毛文博的衣领亲了上去。两人眼睛对视,满眼都是彼此,他看见毛文博眼角的泪花,似乎刚哭过一场,看见他惊恐万分的眼神,然后毛文博猛力一推,将池岁星推到在床上。两人之间似乎莫名有了隔阂,原本似藕丝连接起来的、池岁星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仿佛断了些许。
      毛文博意识到失态,把刚才池岁星从嘴里塞过来的糖葫芦咬碎,“这不是挺甜的。”他呼吸急促,心脏嘭嘭跳着,连忙接话:“先放着吧,等会要吃饭了。”
      池岁星从床上起身,整理衣服,“嗯。”
      今天虽还没到除夕,两家人团聚起来,文丽萍也做了好些菜,好久没这么围起来吃过饭,池岁星心里觉得暖和。婆婆坐在毛文博和池岁星旁边,“毛毛多吃些菜,星星都快比你高了。”
      “谢谢婆婆。”
      “婆婆都不给我夹!”池岁星说。
      “好好好,给你夹给你夹。”
      “也不看看你自己考多少分。”池建国数落道,“什么时候你也考个第一回来。”
      “那能比吗。”池岁星辩解道,“我哥这么聪明。”
      “你也不学学。”
      “学不来。”
      饭桌上两家人都聊着天,毛文博吃得差不多,保持礼貌没有下桌,等池岁星一起。
      “哥,我还有东西没搬。”
      “什么。”
      “被子。”
      “搬吧。”
      池岁星以前去毛文博那边睡觉,夏天用不着,冬天盖同一床被子。且之前都是偶尔才去睡一次,如今婆婆来了,池岁星便要与毛文博长久地同住一起,被子枕头也搬了过去,像小时候两人一起睡那样。
      “哥,你今天怎么了。”池岁星铺好床问道。
      “没什么。”毛文博说。
      “被人欺负啦?还是掉什么东西啦?”
      “都没有。”
      “好吧。”池岁星瘫在床边,“你不说我也不问了。”
      于是便开始与毛文博说起这几天在老家的事情来,“这些天帮婆婆把老家的东西都搬完了,该卖的卖了,有用的都带回来了。老家那边人都不多了,好多屋子都空着,还有菜地也很多空着没种,我感觉好浪费。”
      池岁星说着说着,慢慢挪到毛文博旁边,然后发现他被自己挤到床边快要掉下去,这才停了。
      “我今天出门去找你,但是他们都没看到你。问了好多人,但是我没看见刘叔去哪了。”池岁星突然说道,“还有还有,本来打算去找小东玩的,他们家都没人,是不是出去玩了。”
      “嗯。”毛文博点头,“搬走了。”
      “搬走了!?”池岁星惊讶道,“怎么之前都不说一声。”
      “他们这几天才决定的。”
      “那你刚才——”
      “去送他们了。”毛文博缓缓说道。
      “都没留个电话号码么。”池岁星手指在被子上画着圈圈,“我还以为能看着小东长大呢,哥,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不知道。”
      “啊,这都不说。”
      池岁星沉默许久,把被子盖住脑袋,又从下边偷偷钻到毛文博的被子里。
      “我想听你念书。”他说道。
      “多久没念过了,还跟个小孩一样。”毛文博虽这么说着,还是起身去找书。
      对于池岁星来说,这个年过得还算开心,虽然又有朋友离去。
      在开学前,元宵节结束后,距离开学还有一天。毛文博跟池岁星的存钱罐里,加上今年过节大人们给的压岁钱,总算是凑够了买两个小灵通的价钱,算上每个月二十块钱的月租,通话每分钟两毛钱,单向收费。
      那是一块红色的、巴掌大小的机器。他们在文化广场附近的店铺买到的,拿到后池岁星便兴奋地在屋里屋外打毛文博的号码。
      毛文博每次都不会接通,池岁星在小区楼下,毛文博便打开窗子,“别打了,要钱的。”
      “噢。”
      开学后一如平常,学校自然不允许带MP3、小灵通之类的电子产品,于是池岁星跟毛文博只能偷偷带着,每天中午和下午出校吃饭时才能拿出来打个电话。从小灵通另一头传来的劣质的声响都令池岁星十分开心。
      婆婆搬到湾东后,对于池岁星来说,生活好像变了许多。文丽萍不用那么劳累,晚上下班还要给两个正在成长期的少年煮个宵夜,婆婆常会在他们放学到家前就弄好。此前她听闻池家毛家三个大人一日三餐都在单位上吃,便力排众议,要大家中午晚上都回家吃,既便宜又健康,家里那常常空旷的冰箱,也囤积起许多食材。
      婆婆总说,家里的冰箱不够放,这儿要放池岁星喜欢的饺子,那儿要放毛文博喜欢的菜,于是家里又换了个大一点的冰箱。家里大人要上班,学生上学,只有婆婆一人在家,她也喜欢去单元楼下与那些老头老太们聊天,这会儿初春,天气渐渐暖起来,便可以开始一年的规划,要打毛衣还是围巾手套,或是做鞋底鞋垫,到冬天时刚好能用上。
      池岁星不再追问刘国强一家去哪,之前他还试图从街坊口中问出他们搬家的原因,不过每个人说到这儿时都缄口无言,让池岁星更为困惑,不过很快他的空闲时间便被初二下学期的作业考试占据。越临近暑假,老师们口中的“初三”便步步紧逼,仿佛他现在就应该全力以赴起来。
      晚自习时,池岁星照例跟杨建宏坐在一起,后者这学期仍旧住校,池岁星也仍旧多上一节晚自习,跟毛文博一起回家。
      “那本杂志呢。”杨建宏问道。
      “我上学期就拿回去了。”池岁星低头写字。
      “我还说今晚想看看来着。”
      “都看多久了,你也看不腻。”
      “学校就这个能看了。”杨建宏急声,“要不憋着多难受。”
      池岁星不想理他,左手摸到书包里的小灵通,仿佛握着它便能见到毛文博,心里安心许多。
      杨建宏挑眉小声问道:“诶,你觉得戴雨婷麦(胸)大不大。”
      大家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女生们刚过发育期,男生们也渐渐冒头,池岁星想起戴雨婷,她是班上的班长,发育早,以至于这个年龄段的女生大都含胸低头,觉得前面挂着两个又碍事又害羞的东西。
      “怎么问这个。”池岁星反而问道,然后补上一句,“还好吧。”
      “这还好啊。”杨建宏猥琐笑道,“等以后有机会了我就跟她表白。”
      池岁星对此十分鄙夷,翻了个白眼。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杨建宏问道。池岁星没有回答,只剩下杨建宏在旁边干着急,“说呀,我都跟你说了。”
      他继续追问道:“是不是班里人?还是其他班的?”池岁星都没动容,甚至于手上写题的动作也没慢下来,“不是我们年级的?”
      “别问了,等会老师来了。”
      “男的女的。”
      池岁星一下慌了神,眼神胡乱瞟着,咽了口唾沫,生怕杨建宏继续说下去。
      “没事……”“张欣。”
      “谁?”
      “张欣。”池岁星笃定道。
      窗边吹来初春的凉风,湾东此刻的夜晚仍旧冷漠,池岁星带着围巾耸了下脖子,把下巴和嘴巴都埋进围巾里,杨建宏终于得出答案,仿佛一个胜利的士兵,“哦,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别告诉她。”池岁星圆起这个谎来。
      “知道知道。”杨建宏拍池岁星的肩膀,“要不要我帮你追她。”
      “滚吧。”
      “别啊,你说说喜欢她哪点。”
      池岁星说不上来,只好沉默应对,杨建宏见状也不再追问。池岁星停下手上的笔,偏头看向窗外,那被黑夜笼罩的地方亮着点点灯光,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杨建宏问到他喜欢谁时,池岁星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名字是毛文博,不假思索,毫无疑问,以至于池岁星后知后觉,察觉到这个名字出现在此处是如此怪异不堪,让他心乱如麻,呼吸紊乱。
      教室里闷得他双耳通红,放学铃刚响起池岁星便冲出校门,拿着小灵通给毛文博拨了电话,毛文博很快接通,声音传来:“怎么了。”
      “没事儿。”池岁星说,“我想你了。”
      “在自行车那儿等我,今天我晚出来一会儿。”
      “要去干嘛。”
      “老师找我,我现在还在厕所。”
      “找你干嘛。”
      “估计又是让我去一中当交换生吧。”毛文博说道。
      “噢,那你早点来。”
      毛文博挂了电话,池岁星便独自一人在自行车边,等毛文博过来,两人骑车回家。
      “感觉要新买个自行车了,长大了都不好骑。”池岁星到家后说道。
      “不用。”毛文博摇摇头,“反正还骑得下。”
      两人上楼右拐,到毛家屋子放完书包,又回池家屋子吃个宵夜,然后到毛文博的卧室睡觉。池岁星今晚闷闷不乐,平时这会儿早就缠着毛文博,给他讲讲今天班里发生的事情,老师又罚抄啦,同学又吵架啦。这会儿却安安静静,躺在床边。
      楼下的野猫喵喵叫了起来,毛文博换好衣服躺上床,两人盖在各自的被子,池岁星觉得热,伸出手来拉着毛文博的手,挠挠他的手心儿,毛文博觉得痒,却没收回手,反而开口问道:“今天怎么了,有心事?”
      月光澄澈透明,照在池岁星的脸,亮了半边。
      “哥,我喜欢你。”
      毛文博一直没有开口,池岁星也没有着急,慢慢等着毛文博回答。像是津江的水面,毫无波澜,风平浪静,这是一段长久的等候,久到池岁星心情慢慢平复,久到他以为毛文博都会同意,久到月亮重新被遮住,他半梦半醒。
      “星星,你找个女朋友吧。”毛文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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