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当户对》云墨歌吟

101、太阳照常升起 “你不是说

　　「关于你和我的故事」
　　二零零一年八月三十一日，池岁星到车站去送别毛文博。后者与毛健全一起，提着大小包的东西，到一中住读。毛健全请了假，开学提前一天陪毛文博到一中去整理宿舍，还能在津江玩一天，熟悉一下地方。
　　湾东的客运站已经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修建起的，天蓝色的外玻璃，烟味浓厚的保安亭，老式履带的安检处，池岁星握着那个七位数号码的小灵通，告诉毛文博到站了之后一定要给自己打电话。
　　客运站里，今天有许多家长都陪着孩子坐车去外地，大学生也有，中学生也有。大小包的行李似乎要把人与人之间排队的空隙占满。
　　“有话梅糖吗。”池岁星问毛文博，“你晕车。”
　　“没。”毛文博摇头，“现在不怎么晕了。”
　　“我去买一包。”
　　“不用，等会车就开了。”
　　客运站外也有小卖部，方便换零钱。池岁星还是跑去买了包糖，毛文博跟毛健全已经提着行李上车，池岁星只好跟着上去，把话梅糖交到毛文博手上，司机上车关门准备发车。
　　“把安全带栓好。”司机师傅说道。
　　“师傅，麻烦开下门，我上来送人的。”池岁星说。
　　“送人就送人，啷个还跑车上来了。”司机教训两句，开了门让池岁星下车。
　　毛文博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车窗开着，看着池岁星渐渐向后移动，他挥着手上的小灵通，池岁星也挥着手。太阳光被客运站里的挡板挡住一大半，池岁星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没有落下来。
　　池岁星明天也开学，从客运站回来后，他手里便一直握着小灵通，生怕落下。之前与毛文博一起上学的那辆自行车也留了下来，以后只剩池岁星一个人骑，或许还可以载张欣一起，不过得遮掩一些，被学校的老师看见，肯定得写个检讨。
　　然而毛文博的电话始终没有打来，池岁星一直等到晚上，毛文博那边的电话才打了过来，断断续续，池岁星得跑到单元楼六楼的天台上，信号才好些。
　　“哥，津江好玩吗。”池岁星问道。
　　“还可以。”毛文博说，“今天没怎么玩，都在一中收拾宿舍。”
　　“见到室友了吗。”
　　“嗯，我是交换生，进的交换生的宿舍，大家都是其他学校来的。”
　　池岁星抱着电话说了好久，每当毛文博要池岁星挂断电话回去睡觉的时候，总是被池岁星打断，或是要求再聊一会儿。
　　“该睡了，明天还要上学。”毛文博说。
　　“那你明天也要打电话。”
　　“好。”
　　池岁星这才回屋，打了两个哈欠。
　　津江八中，初三五班的教室里。池岁星整理好书桌，跟同学们一起去搬新学期的教材，他一下子还适应不了毛文博不在学校的生活，之前下课放学，见到毛文博后总是会开心的，如今听见下课铃声，他只能跟班上的朋友搭伙去吃饭。
　　毛文博不在八中，池岁星也没必要留学校多上晚自习，这学期便不打算上，张欣本是为了池岁星才多上的晚自习，于是这学期也没坚持。两人晚自习下课后结伴走到自行车的停放点位，担心就这样骑车上去容易被老师抓包，于是推着车走一会儿，大概走到八中路结束，汇入西城大道，池岁星才骑上车，让张欣坐到后座。
　　之前景星乡刘国强结婚时，五六辆自行车一起从单身宿舍到平洞去接新娘伴娘，那时她们都是斜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张欣穿着裤子跨坐，搂着池岁星腰间。池岁星突然想到自己搂着毛文博的时候，腰间很痒，他又得把着车龙头，要是让张欣松手的话，又不近人情。
　　半夜的风吹得池岁星头疼，他终于明白毛文博这些年为什么不让自己骑车。
　　从津江八中到湾东塔山幸福家园小区，莫约两三公里的路程，西城大道那边还在修路，从东城绕弯过去，便增加了一倍不止的路程。池岁星此前很喜欢从东城绕路，可以途径滨江路，看见夜晚的津江，河滩两岸的路灯或是大桥下的彩灯将湖面照耀泛光。
　　两人谈恋爱的消息除了班里的同学，大人、老师是不知道的，池岁星跟张欣每天骑车上下学时都得远离学校、小区后，才方便上车。在文丽萍的眼里，池岁星只是又有了一个好朋友。毛文博离开那几天，池岁星也是肉眼可见地消沉，如今每次回家都开开心心。然而文丽萍不知道的是每天晚上池岁星都在卧室，开着窗户把小灵通举到窗外，让信号好一点，方便跟毛文博通话。
　　“哥，高二是不是要选科了。”池岁星问道。
　　“嗯。”毛文博说，“选了理科。”
　　“那我以后要选什么。”
　　“不着急，到时候你自己想学什么再选。”
　　毛健全九月一号便回了湾东，工作清闲下来，整天捣鼓怎么钓鱼，鱼竿渔网鱼漂买了几千块钱，每到周末放假或是明天没有白班的时候，约上池建国一起去钓鱼。津江上头的青山湖、金桥，都是钓鱼的好地方，再不济，在津江河岸边垂钓也行。然而以前在景星乡钓鱼时池建国就钓不到多少，常常空军，提着空桶去平洞买一条鱼回家吃，到湾东钓鱼依然。池岁星也不期待池建国能钓鱼回家吃了，还不如拿零花钱去买零食，或是放存钱罐里。
　　说起来，自从年初买了小灵通之后，池岁星与毛文博的那个存钱罐便存不进多少钱。池岁星想买书买玩具，毛文博要租碟片游戏卡带。现在毛文博转学，之前池岁星从自己卧室搬到对门，又从毛文博卧室搬回来，收拾了许多东西带过来。毛文博留下来的书、毛健全之前买的游戏机，还有毛文博抽屉里，池岁星存着的小物件。包括那个铁皮的存钱罐。
　　张欣偶尔会跟班上的女同学一起去吃饭，池岁星便在学校吃食堂，虽然难吃，但胜在实惠，不点荤菜的话，一顿饭菜三四块钱，吃完后还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去打球。杨建宏最近酷爱打篮球，八中的球场不多，总被高中生和体育生们占用，因此想多叫点人来撑场子，这样有人来抢占时也多分底气。
　　今天也是，池岁星早早吃过饭，杨建宏他们那些打球的人，甚至晚饭都不吃。池岁星吃得快，到球场的时候高中部也刚打铃下课，球场上的初中生们识相的已经收好篮球准备去吃饭或是回教室，只有杨建宏旁边的人还在询问：“杨哥，我们走不走。”
　　“走个屁，我们今天人这么多。”杨建宏投了个三分，打铁出框，“他们要来瞎（抢）场子就去找老师。”
　　“老师肯定帮高中部的。”李彦抱着篮球，“快点走别又被他们打了场子还占不到。”
　　“老子不走。”杨建宏逞英雄，一个人站在篮筐下。
　　池岁星刚吃过饭休息好，挥手准备上场，“怎么走了。”
　　“高中部的来了。”
　　“来了就来了呗。”
　　李彦跟池岁星这种没在学校球场打过球的人说不清，把篮球丢给他自己走了。
　　“诶，不仗义啊，叫我过来又不打了。”池岁星把篮球传给杨建宏，两人在球场单打，高中生们抱着篮球跑来，一下子便把另外几个空球场占领，后来的便盯上池岁星。
　　“小孩，球场给我们。”有高中生说道。
　　“我们先来的。”杨建宏还嘴。
　　“讨打是不是。”那人撩起袖子，旁边便立刻有人拉住他，朝池岁星指了指。为首的看清人，便咳嗽两声，“算了算了，场子给你们。”
　　杨建宏自然没看见刚才两人说了什么，只觉得自己神气无比，拍拍胸脯，“看见没，去把那几个逃兵叫回来打球。”
　　远处，刚走远的高中生问道：“那谁来着，我看着眼熟。”
　　“远哥的人。”“妈逼的我说呢，还好没动手，他要打球怎么也不说一声。”
　　池岁星只记得今天打得很爽，他不怎么会打篮球，还是之前毛文博在八中读书的时候一起打过。篮球被池岁星他们打到其他场时，旁边的高中生还帮自己捡球，也没毛文博和其他同学嘴里说的那么可怕嘛。
　　大家都没手表，看见高中生他们渐渐回教学楼，便知道快到了。然而篮球场本就靠近高中部，池岁星杨建宏李彦几人跑回初中部的时候已经迟到几分钟，龙耀站在讲台上，看见这几个满头大汗双脸通红的小伙子便生气，“跟你们说过好多遍，现在是初三关键时期，天天就晓得打球打球，我不晓得这个球有撒子好打的。”
　　“给我站外面去！”说道最后，他大手一挥，把打球的七八个男生全都喊到教室外罚站，又在教室里训话一阵，把这几人当做反面教材。随后走到走廊，“篮球呢。”
　　杨建宏正抱着。
　　“拿来！”龙耀一抢，篮球便被收到了办公室去，老班回头对他说道：“什么时候你考进年级前两百名，什么时候来找我拿篮球。”
　　李彦小声骂道：“我日你妈，老子的篮球。”
　　班主任没说罚站要站到多久，他们在教室墙壁外站成一排，龙耀也没在教室，训完话之后就回办公室去了，于是走廊外这加上池岁星，一共八个男生便罚站到七点钟上晚自习。
　　夏天教学楼走廊的风很是凉爽，南方的教学楼镂空多，一米五高的围栏，剩下便全是风的路径，从南到北，从夏到冬。池岁星起初还觉得被罚站有些丢脸，等会儿晚自习上课前五分钟下课休息时，应该会有许多同学上厕所，免不得被嘲笑一番。他望着走廊对面，是高中部的三栋教学楼，再远处是津江湾东的山，层层叠叠，峰峦耸翠。那红得似血的残阳渐渐落下，天边半捎云叶被染得橙黄。
　　上晚自习的历史老师先来了，让罚站的先回教室。一旦进教室的人多了，原本安静的教室一下便会闹起来，叽叽喳喳像蚊子似的。
　　池岁星刚坐下，张欣便关心问道：“渴不。”
　　“还好。”
　　“你杯子我帮你把水接了的。”
　　池岁星看着书包侧兜装好的水壶，“谢谢。”
　　历史课的晚自习没多少人听，不久前才运动完，又累又饿的男生们昏昏欲睡，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后便跑到学校的小卖部里买东西吃。小卖部里只有水、面包、方便面，以及一些生活用品。原本是为了方便住校生们的，后来走读生也喜欢到小卖部来买东西，在食堂边缘的一个小房间里，一到晚上便有许多没吃晚饭的学生买些填肚子的零食。
　　池岁星吃过饭，没跟着杨建宏他们去小卖部，只是一个人在走廊上吹风发呆。李彦在教室苦恼，那篮球是他从家里拿来的，三十块钱呢，被班主任没收肯定得等到期末才会还了。
　　“可以去办公室偷回来。”周林海在课桌上转笔，他一推眼镜，故意把额头上不长的刘海全都抛到一边，一只手捂着右脸，“老班不上晚自习的话，现在已经离校了，可以用问作业的借口去办公室看一眼，被没收的东西一般放在他办公桌的抽屉里，但是篮球这么大的东西放不下，只能放在柜子或者户外，柜子没有锁一开就行，放在外面更方便直接拿走，今天拿回去这几天先别带到学校里来，第二天老班问起来就说都不知道，过几周老班把这事儿忘了就没事了。”
　　周林海一口气说这么多，众人都为他缜密的思考鼓掌惊呼，李彦甚至冲上去跪着：“卧槽啊林海，你简直就是我再生父亲。”
　　周林海一脸嫌弃推开李彦，“这个课间老班应该还在收拾，等下个课间，让成绩好的去问一下作业或者习题，确认一下，办公室的其他老师应该也不会管，顶多问一句你来干嘛的，你直接说龙老师有东西忘拿了让你帮忙拿一下，假装在他办公桌上找东西，然后你就可以去拿篮球了。”
　　一说到这儿，打篮球的几人都望向刚进教室的池岁星。
　　“看我干嘛。”他问道。
　　于是李彦把周林海的计划告诉池岁星，后者叹气，不想接这个活，然而看见兄弟伙些的眼神，为了以后还有篮球打，池岁星下节课后便拿着政治卷子去了办公室。
　　他已经认为龙耀不在办公室，于是也没敲门，直接推开办公室的门。龙耀刚在别个班上完调课的晚自习，歇下来喝口茶，便有学生直接推门而入，吓得他把那口茶叶也咽了下去。
　　“干什么！进办公室不知道敲门吗。”
　　池岁星一愣神，连忙对旁边的门口框框敲了两下，“老师，找你问道题。”
　　“过来，哪题。”
　　池岁星还没来得及看这张习题卷，随便指了一道题。
　　“这道？你读题了没，你但凡读过一遍题目都不至于来找我。”龙耀把茶水缸放下。
　　初三五班的教室里，众人越等越着急，到铃声响起时池岁星都还没回来。好在最后一节晚自习，历史老师也不讲课，池岁星上课几分钟后才进教室，说是在办公室听老师讲题。李彦一听到，心凉了半截。
　　男生们的视线都跟着池岁星，随他坐在教室座位，看见池岁星夸张地摇头，便知道周林海那建立在“老班已经离校”的前提下缜密无比的计划，灰飞烟灭。
　　下课后李彦已经瘫成一团，“还能撑几天，我跟家里说球放在学校，但是周末真得拿回来了。”
　　“还有机会。”周林海说，“老班又不守最后一节自习。”
　　“这不就是最后一节。”
　　“我说的住读生的最后一节。”
　　于是杨建宏成功在最后一节晚自习把篮球拿回了手里，让上第四节晚自习的走读生带回家，放假时给李彦带去。
　　隔天龙耀发了很大火，扬言以后要是再在班上看到篮球，便直接用剪刀戳破，势必要把篮球文化消灭在初三五班。
　　不过很快学生们也有对策，把篮球暂放到隔壁班，或者放在校外的店家，打球的时候再出去拿。
　　初三的第一个月很快结束，甚至池岁星都还没反应过来，这种上下学都跟张欣一起，晚上回家跟毛文博通电话的日子，他起初以为会过得很慢，他会慢慢适应这个生活，然而却发现他的世界在毛文博离去后好像过得还不错。
　　毛文博通电话说他国庆假期会回来，要收拾东西，应该会晚一天。池岁星满怀期待，毛文博回来肯定要睡卧室，于是特意去对门把毛文博的卧室打扫一番，将床铺重新铺得整整齐齐。
　　国庆第一天，池岁星平常放假都会被早晨的太阳温和地亮醒，今天眼前有些暗，他微微睁眼，看见毛文博坐在自己床边。
　　“哥！”他一下子跳起，抱着毛文博，“你不是说晚点回来吗。”
　　毛文博笑了下，任由池岁星在自己身上爬来爬去，“昨天连夜把东西收拾了，赶今天最早的一班车回来的。”
　　二零零零一年十月一日，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