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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古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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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栩,你怎么了?」傅绝听自己问。
「好久没见你了。」白栩低语。
傅绝意识到此刻自己是过去的阿上,对话也是阿上和白栩以前的。如果这一层地脉是至上陨落前的执念层,现在,是阿上的执念吗?
「也就两个月吧。」
「我第一次,离开你这么久。」白栩十二三岁模样,脸上全是青涩,一袭宽松的运动服,拎着的书包快拖到地上了,薄薄的嘴唇抿出一条线,下巴往里收,鼻尖一点红,看上去委屈极了,「辛安枢长说,我还得在曲夏呆一两个月。」
原来这一年,阿上典赐了江星辞。
这是祂第一次典赐。
江星辞彼时还小,很畏惧阿上,也害怕行宫的环境,被典赐后更是抗拒到极点,开始生病发烧说胡话,而且天赋倍增他更会无意识地游走地脉。江家和温琛最终商量决定,中止伴读,将他带去时州学院。
圣启管理枢很重视。
派白栩跟随观察,以需要掌握被典赐者的第一手资料。
「一两个月,也很快的。」阿上回答着,熏风拂过。傅绝的心口软软的,一种熟悉的自由慵懒袭来,他想躺下来。实际上,阿上也确实躺下来了,仰望天空。
「还是这里自在。」白栩在他旁边坐下来。
此地是宸京一个公园的观景缓坡。建在山顶,能看见整座城:楼群、街道、河流,都在脚下,明明朗朗。远处斜阳模糊了天际线,颜色绮丽,风柔柔的。
傅绝感觉到无比惬意。
「辛枢长说你不喜欢姚序。」白栩忽然心情好了点,「你跟姚序还吵架了。」
「嗯。」
「说一说,你为什么不喜欢姚序。」白栩戳了戳阿上的手臂,好奇地催促,「我记得,你从小就不喜欢他来着。」
「他试图钳制我。」
「诶?」
「他把我的一切行动规划得严丝合缝,试图将我彻底控制在行宫。」阿上的声音难得露出愤懑的,居然一口气说了很多话,「简直是控制狂,他比辛安都严苛,我跟他呆一秒都嫌烦。」
白栩沉默两秒,噗嗤笑了:「还是跟我在一起好吧?」
「嗯。还有这里好,特别舒服自在。」
傅绝第一次听阿上说这么多话。
意识到白栩对于阿上来说,的确不一样。
阿上又抱怨了几句。白栩从书包中掏出一副耳机,给阿上戴了一个:「新买的耳机,新找人录制的音乐,来,听一听。」随后也躺下,侧身看着好友,眼眸如水。傅绝下意识移开目光,将注意力集中在耳机的音乐上。
并非流行曲,是很苍凉的音乐,是古老乐器吹出来。音调一开始低沉呜咽,慢慢轻扬,如风穿过石缝的呜咽,流水回响,远古之人踩过碎石,飞鸟舒翅膀掠过树梢抖落几片叶子。
真美好啊。
前所未有的自在。
傅绝闭着眼,不知不觉沉入远古的黑暗,「不要沉睡」,不谐的弦,突然打破悠远之音。傅绝骤然睁开眼,对上了白栩的眼眸。
白栩眨了眨眼:“怎么了?睡吧睡吧,今天可以睡到晚上八点。”
“这些音乐哪来的?”傅绝问。
“我找人录制的。”
“我是说,更早之前。”
最初的记忆哪里记得,那时还是小孩子呢,也许是行宫侍者给的,也许是大人们给的。不过最初很少,白栩知道阿上喜欢听后,就去打听,在古玩店里淘到过几支,但因为太小众都没有出处。
再后来,白栩找专业人去录制。
尽量模仿这种风格。
现在这支,来路却不同,是破译了行宫中一张古老乐谱而录制的,白栩之前录制了很多个版本,阿上都很喜欢。
白栩又将一只耳机塞进傅绝的耳朵,喜滋滋地说:“这是曲夏最有名的古乐制作人演奏的,老人家还跟我打听来着,说他这种老资历都没听过这一类风格的古乐。”
“是吗?”
白栩挑起笑,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傅绝的鞋子:“我对你好吧,哼,姚序怎么可能比我做得更好。”
傅绝却涌上一股酸涩。
清醒的是傅绝,阿上早已沉睡在苍茫的古音乐之中。原来,暴力利爪是这样被一点点拔去的,阿上没有过自由,即使走出行宫依然被控制着。
原以为只是禁足。
其实,权能就是这样被一点一点削弱的,在无数次甜美的睡梦里。
傅绝忽然意识到,此地的舒服自在同样也是鸩毒。
傅绝心情复杂:“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嗯?”
傅绝撑起身,摘下那只耳机,悄然远离几分:“你经常带我来这里吗?呃,你记得,第一次带我来时,是什么时候吗?”
“那我哪记得啊。”白栩笑了,“怎么忽然说这个?”
“你想想。”
白栩露出甜蜜的神色:“这还用想?那时你选我当伴读,我还小,不懂要干什么。大人们给我一张名单,说好好跟你培养感情,这里好像就是其中之一吧。”
第一批少年伴读被撤下去之后,换成了同龄孩童。阿上很排斥,以暴力对抗,让同伴们非常畏惧。白栩也害怕,但偏偏被阿上选中,只能硬着头皮来讨好阿上。
“你以前总说,最烦人多,和我在一起才能平静。”白栩调侃,“可我离开的两个月,你也过得挺自在的嘛。”
天真的少年。
无论后来变成什么样,至少此刻是无邪的。
傅绝慢慢闭上眼,期间,感受到一根手指在描摹他的脸颊、眼廓和嘴唇。夜幕降临,阿上被唤醒,浑身轻松一同回行宫。路上,阿上兴致不错,绕路买了喜欢的机甲。
「看你,都憋坏了?」白栩调侃,「我都把你的喜好清单给姚序说了,他没照做吗。」
「我不喜欢他。」
不喜欢,所以即使同样的山顶缓坡,同样和煦的风,阿上也不会沉睡。
「我去跟辛安说,我也去曲夏。」阿上难得露出少年意气。
「他不会同意。」
「就几天。」
此时的白栩还不如长大后心机深沉:「恐怕不行,这不是辛枢长一个人能决定的。你不知道,时州沧澜这些地方,都希望你能常驻本州,以稳定地脉。宸京怕生出意外,不会让你离开行宫的……哎呀,不聊这个,希言怎么还没来?」
白栩意识到不该说的。
立刻转移话题,还是有心机的。
「我想看看别处的地脉。」阿上拉回了话题,「自己随便走一走。」
「等我们长大了。」
「什么时候算长大呢,焰启在二十多岁时,不也一样关在行宫吗?」阿上一说又上头,愤懑地说,「就算没有辛安,也会有别人。还有行宫管理署、圣启管理枢……根本就数不完。」
白栩一顿,转移话题:「别气别气,嗯,我催一催希言。」
夜幕彻底落下来的时候,景希言才匆匆赶到。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两袋沧澜特产。
「我小舅来了,顺手捎的,你们尝尝。」景希言开心地笑。
「是不是又让你去沧澜?」白栩很清楚。
三人说笑着,走进一家饭馆。
也是行宫允许范围的。
景希言将特产放在桌子上,看见白栩的书包外露出的白色耳机线,露出惊喜的神情。
「咦,买新的了,我听听效果,我正想买一副好耳机。」
「给你。」
白栩还贴心地连上手机播放刚才的音乐。景希言刚听了个前奏,嘶的一声,摘下耳机:「我擦,你这是什么声音啊这么奇怪。对,又是这种老掉牙的音乐啊,还不如电锯锯木头好听。」
「你就没品味。」
比白栩这种能复原古琴谱的人来说肯定没品味了,何况是白栩费了好大劲找专业人录制的。景希言闭嘴,继续听了小半分钟,难受的神情忽然一变,凝神专注。此时,白栩接到辛安枢长的电话,说着「是的,我们回来了,在酒店吃饭」就出去。
景希言摘下耳机,捏了捏耳廓,摇头驱散余韵:「阿上,你喜欢这声音?」
「嗯。」
「暑假时,我们家主又带我去了地脉,给我指点了一些古老的引魂秘技,想让我弯道超车来着。」景希言是个率直的性格,没那么多心眼,「啊呀扯远了,我的意思是,这声音很像我们景家地脉里的声音。」
「景家地脉?」
「对,就是这种曲调,然后夹杂水声风声等自然声音。」景希言不擅长音乐,使劲找着词语形容,「自然声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曲调,景家地脉的回音有这种感觉。」
阿上正琢磨。
景希言忽然一拍手:「这就对了,你是从我们景家地脉引出来的,难怪会喜欢这种音乐呢。哈哈,好吧,是我没有品味了。我去拿饮料,阿上,你想喝什么,还是金桔柠檬茶?」
阿上上心了。
拿起耳机线再度听起来。
傅绝看着镜中人,只见阿上恍然大悟,捏着耳机线的手指猛地收紧,浑身开始颤抖。这一刻,心情破碎,同样撞击着傅绝的内心,好痛苦,山坡心情又多愉悦此刻就有多痛苦。
「菜这么快就好了,噫,手机线怎么断了?」白栩眼睛大睁。
「那些音乐……」
「怎么了?」
在白栩苍白的注视中,阿上将耳机线扯成一段一段,眼瞳泛红:「阿栩,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你只是不知情,只是听从安排,是吗?」
「什么、什么知道?」
景希言拿着冰饮回来,看见好友都变了:阿上满脸阴沉,白栩的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落,嘴唇无色。景希言大惊,放下饮料横在两人中间:「喂喂,怎么回事啊,好好的又吵什么架啊。我的个老天,你俩是幼儿园刚毕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