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青不熟》球崽儿

30、不熟 只是时过境

　　30.
　　庐镇尚未兴建之前，镇中心的商场原是一处农贸市场。
　　一楼卖各种蔬菜、肉类、糖果玩具，二楼则是成衣、鞋子、日用品。
　　从楼下到楼上，会先感受到鱼摊的水腥气，接着是鞋底的皮革味。

　　并不好闻。
　　可染上一层回忆的滤镜后，连那些让人头晕目眩的气息，都带着淡淡的暖意。

　　那或许是某个周日，半天的月假。
　　许茗夏提前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低头摆弄着手机。
　　喻岚站在她身边，用围巾把脸遮得严实，凑过去看她的手机屏幕。

　　【高4.7顾舫川：下午回庐镇，迎接我！】
　　【夏：几点到？】
　　【高4.7顾舫川：两点吧。】
　　【夏：你事情处理完了吗？】
　　【高4.7顾舫川：没有，但是先回来一趟，看看你。】

　　聊天记录停在这里，距离下午两点还有半小时。
　　喻岚手肘搭在许茗夏肩头，声音被围巾阻隔，听起来有点小：“你们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大老远就为了看你。”
　　许茗夏没打算瞒着他：“就是，你想的那样吧。”

　　喻岚点了点头，笑眯了眼：“真好，那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什么叫到哪一步？”许茗夏没懂。
　　喻岚给她科普：“就是情侣会做的那些亲密的事啊。比如我跟我前任，嗯，只到拥抱这一步，就分手了。”

　　许茗夏想了想，脸颊有点热：“牵手吧？但其实不算情侣，我不知道算不算。”
　　喻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应该有个名分的，你等他这次回来，问问。”

　　聊着天，两人往火车站走。
　　这趟火车很准时，他们没有等很久，就在接站口等到了顾舫川。

　　天已经冷下来，车站有些拥挤，很多人都套上了薄棉衣。
　　有亲朋离别，拎上大包小包的特产和果蔬，边笑边聊。再趁人不注意，往包裹里塞两张红钞。
　　有游子归家，刚下站台，就有矮小臃肿的中年妇女们迎上去，扑到身前轮流拥抱，再领到找好的三轮车前。

　　庐镇只有这一个车站，面积不大，装修破旧。永远人满为患，也永远吵闹喧嚣。
　　好在，两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在人群里还算明显，能让顾舫川一眼找到。

　　很久没见，他彻底不像学生了。
　　褪去了校服下的规整，他穿一件高领的冲锋衣外套，夸张鲜亮的颜色，显得愈发乖张。
　　头发更长了些，到了一个能扎起来的长度，只是他没有扎。发尾换了颜色，变成了一抹高饱和度的绿。让人疑心此前的灰绿色，或许是掉色形成，而非一开始的姿态。
　　他戴了耳钉，两边还是不同的款式。一侧张扬，银环下吊着个坠子，一侧收敛，透明的水钻存在感很低。

　　顾舫川向两人挥了挥手，还没走过来，唇边的笑就收不住了：“都来了，这么兴师动众。”
　　“当然，”许茗夏点头，“迎接你。”
　　喻岚跟着附和：“我陪茗夏来的，当然要隆重一点。”

　　出了站台，隔着一条马路，对面就是农贸市场。围绕市场左右，开着几家规模很小的饭馆和熟食店。
　　很久不见，自然要找一家饭馆叙叙旧，再到农贸市场转上一圈，这便是庐镇居民主要的娱乐活动。

　　饭馆内烟雾缭绕，有中年男人围成一桌，举着酒瓶高谈阔论着。
　　三人落座后，点了几个菜，是顾舫川结的账。许茗夏倒是想请他一顿，当时去华京找他时，也是他全程付款，她想还人情。
　　顾舫川却说：“哪能让高中生请客。”

　　……
　　彼时，没人仔细思考那句话的含义。
　　也是后来，许茗夏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样说。

　　多年以后，重新坐在这里。
　　火锅热气蒸腾，人还是当年那个人，除此之外，一切都不复从前了。
　　顾舫川点的是清汤锅，汤料清澈，一如两人如今的关系，空无一物，一眼就见底。

　　“怎么没点鸳鸯锅？”许茗夏问。
　　顾舫川扫了她一眼，不知误解了什么，嗓音偏低：“嫌我啊？不想一起吃，可以不吃。”

　　“啊，我没有那个意思。”许茗夏连忙解释：“我是想问，你不吃辣吗？”
　　顾舫川“嗯”了一声。

　　这倒是很反常。
　　当年和他一起吃过很多顿饭，许茗夏清楚顾舫川的口味，有点无辣不欢的意思。
　　也吃过火锅，最常点的就是鸳鸯锅。明面上一人一半，实则会互相吃彼此锅里的菜，换着尝尝。
　　他还会特意换一双筷子，怕辣锅里的红油，污染了她那边的清汤。

　　许茗夏看了他两眼，踌躇着，还是将疑惑问出了口：“为什么？是有痔疮吗？”
　　顾舫川抬起头，脸色十分精彩。

　　见他不回复，她继续安慰：“没关系，这个病很常见的，不用觉得尴尬。”
　　“……”
　　顾舫川“啧”了一声，将带着包装的筷子丢到她桌前：“废话真多。”

　　其实许茗夏知道，也许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只是时过境迁，人的口味都会变。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八点多了。
　　许茗夏换好衣服，褪下一身的火锅味。但头发上无法避免地沾了一些，若有若无地萦绕着，有些难受。
　　她下意识进了浴室，等脱完衣服，站在花洒下，热水淋下来时，她才意识到，这房子里现在不止她一个人。

　　没拿什么换洗衣服，只有一条宽松的连衣裙样式的睡裙。
　　以往洗完澡，许茗夏直接套上睡裙回房间，连内裤都懒得穿。
　　但今时毕竟不同往日。

　　半小时后，许茗夏用毛巾兜起头发。站在浴室门内，想了想，拿出手机给顾舫川的Q-Q发消息。
　　【那个，你要洗澡吗？】

　　隔了一会儿，对方才回复：【？】
　　只有一个问号，似乎多一个字都不愿意跟她多说。
　　许茗夏继续打字：【吃完火锅，还是洗个澡比较好吧，浴室有热水。】

　　顾舫川：【你想说什么？】
　　许茗夏叹了口气，诚实地敲出下一条消息：【我刚洗完，但是没带什么衣服，可能需要你稍微回避一下。】

　　浴室门外传来“咔哒”一声门响。
　　顾舫川：【我在房间里，锁门了。】
　　顾舫川：【还不放心的话，我现在滚蛋。】

　　许茗夏赶紧回复：【不用不用，麻烦你了。】
　　她安下心，推开浴室门，客厅里果然空无一人。小卧室的门关着，顾舫川应该在里面。
　　虽然已经被房间门分隔开，但顾舫川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这个认知还是让她心跳加速。

　　许茗夏有点忐忑，随即安慰自己。又没有□□，分明穿了睡裙，只是没穿内衣裤而已。
　　越是紧张，就越容易出错。
　　浸了水的拖鞋底太滑，刚走到房间门口，脚下就是一歪，整个人毫无准备地扑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嘭——”

　　她下意识地去抓门把手，不仅没抓到，手还被锋利的边角划了一下。破了皮，浮现出一道红痕。

　　……痛。
　　膝盖青了一大块，脚踝也崴了，浑身上下都是一种难以忽视的刺痛。

　　许茗夏呆了几秒。
　　在陈婧涵的房子时，她就差点摔倒，但是被顾舫川拦住了。这次没人拦截，于是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看来今天这场皮肉之苦，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免的。

　　她尝试着动了动，想站起身，伤处却痛得麻木，难以施力。
　　手机响了一声，她慢吞吞地拿起来，解开锁屏。
　　消息来自顾舫川：【撞哪了？还是摔了？有事吗？】

　　许茗夏立刻回了一句：【没事的。】
　　然而尝试几次后，她还是没能站起来，在房间门口跪坐了十多分钟。
　　屋里温度不高，她又刚洗完澡，浑身都是凉的，狼狈得不行。
　　她只好沮丧地给顾舫川发消息：【好像起不来了，可以扶我一下吗？】

　　顾舫川：【不用回避了？】
　　隔着屏幕，她都能想象到这个人嘲弄的语气。
　　许茗夏叹了口气，自取其辱地回复：【对不起，谢谢了。】

　　一声很轻的门响，小卧室的门被打开。
　　顾舫川站在房间门口，斜靠着门框，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背后的灯光，为他的轮廓描了一层边。一双眼眸浸在阴影里，显得又黑又沉。
　　他的目光落下来，径直锁定在她身上，专注地看着。

　　许茗夏下意识挡了一下胸前，脸颊微微泛红，说话都有点抖：“那个，你别看了，就扶我一下就行。”

　　“怕什么？”顾舫川扯了下唇，目光仍然盯着她：“这不是穿衣服了？”

　　许茗夏不好意思说得那么直白，只好暗示：“对，但是只穿了外衣，被你这么看着，就还挺尴尬的，哈哈。”

　　“只是看看就这样，”顾舫川微微挑眉，语气带着点嗤笑，“我怎么扶你？扶完了是不是还要碰瓷，嫌我摸你了，嗯？”

　　许茗夏抬眼看他，忙摇了摇头，解释道：“不会的，真的不会。”

　　顾舫川笑了一声，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好在，他没再继续为难。而是一步步走过来，停在许茗夏身后，稍稍蹲下身。

　　接着，温热的掌心贴上腰侧，是一个称得上最不冒犯的位置。
　　他用了用力，向上抬起，许茗夏就跟随着力道，站起来了一些。
　　腿上大面积的淤青也展露在视野中。

　　“可以了，我到床上就行。”许茗夏松了口气，扶着对方的手臂，一瘸一拐地往前挪动着：“谢谢你，还麻烦你出来……”

　　下一瞬间，她余下的话没能说出口。
　　身后传来强烈的力道，周遭一阵轻晃，她被拉得后退了几步，失去了平衡，于是彻彻底底地撞上了对方坚硬的胸口。

　　睡裙的后背是镂空设计，刚洗完澡的柔嫩皮肤，毫无遮挡地贴着他的薄毛衣，有些刺痒。
　　而后，顾舫川的手臂环绕过来，在她腰腹处收拢。拢得很紧，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嵌进怀里一般。
　　男人滚热的呼吸落在耳廓，带着熟悉的薄荷淡香。

　　许茗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在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