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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剑舞风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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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节,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夜幕降临,宫城里万盏各色宫灯齐点,各色羊角、玻璃、戳纱、料丝,或绣、或画、或堆、或抠、或绢、或纸……诸灯精巧,雅致风韵的,如玻璃芙蓉彩穗灯、錾珐琅的活信可扭转的倒垂荷叶彩烛灯,富丽堂皇的,若半透明球形灯罩的羊角大灯……
彩穗宫灯高照,映得“焉春斋”楼阁廊檐内外流光溢彩、璀璨炫目,辉煌华美尤胜白昼。
黎宫夜宴便在“焉春斋”的笙箫声动、玉壶光转里继续隆庆黎朝天子的大寿。
帝后的坐席设在殿堂中央,两旁分列楠木长座,帝后左列往下依次坐大皇子、三皇子、五皇子、七皇子、十一皇子;右列依次坐皇帝的姐姐天赐长公主、幼弟左贤亲王、诸位公主、以及和睿郡主。皇子公主们之下便是各公卿大臣,品阶较小的官员列席在公卿们之后。
寿筵之中,有两席特殊宾客,列在末座。一席是我,虽已有皇帝指婚,但现下不为帝后所喜,属于尴尬的妾身未明,陪于末座。然而未料到的是,与我正对的一席赫然坐着金大少和金三少,原来金家圣眷荣宠,果然是真,虽然在末座,毕竟是皇帝寿筵,自然非同小可。
“焉春斋”殿门敞开,猩红的地毯由殿内延伸至空旷的院落,院落中央,搭建了临时却也奢华的戏台。
今天下午,“锦绣班”表演了《雪蓑献寿戏衡王》、《天官赐福》等几折庆寿戏。现在宴席之时,却是宫廷歌舞无休,寿乐欢腾。
席间觥筹交错,与高悬的宫灯交相辉映,一派君臣同乐的热闹景象。
我却不曾融入这万千热闹,只埋首看着手里泛着琥珀流光的酒盏,感觉索然无味。对面席上金三神色黯然,只一径地低头喝酒。
只是望了一眼,便再也忘不掉那双本是顾盼风流的眸子所承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和怅然。我心惶然,如坐针毡,便是琼浆玉液又如何能下咽?
瞬间便从缱绻绮思里清醒过来,莫名的伤感抑郁在心。
不是不懂他,深夜里初见那一抹揶揄、不经意间的纵容、自助晚宴的惊鸿一瞥、扁舟泛湖的曲歌相合、青梅煮酒时一曲箫歌、曾有的踟蹰、故作的风轻云淡、偶尔的温婉……
然则,我不过是他过眼的一片风景而已,他的红粉千娇百媚,这一点嫣红又何足道哉?
脑海方闪过这个念头又摇头苦笑,苏樱啊苏樱,你何时变得如此虚伪。一个女人拒绝一份感情,无非是没对这个男人动心而已。若说金三风流,皇子又何尝是良人,你厚此薄彼,不过心有所向罢了。
举杯一饮而尽,持觞惆怅半晌。
正默然间,圣蕊不知何时已盈盈立在厅中。
“皇伯父,儿臣不才,备有一份贺礼,不知能否入皇伯父的眼?”
皇帝煞有兴致的哈哈笑道:“朕还道和睿儿迟迟没献上贺礼,是没准备。原来你是要压阵呀?”
圣蕊皱了皱俏鼻,嫣然道:“压阵倒不敢,只是儿臣这份礼,不易随地献上便是了。皇伯父待儿臣片刻,一炷香后,贺礼在戏台献上。”
大家都被圣蕊勾起了兴致,不禁大为关注。
圣蕊行了个宫礼,转身退下。我也暂时抛开烦恼,不由甚为好奇,圣蕊那么神秘,也一直不告诉我,不知有什么惊人的地方。
明月当空,庭院里的戏台笼罩着淡淡的月辉。
倩影婆娑的歌舞伎们收拢彩色的水袖,微一福身,退了下去。
一个美丽的身影,如丝缎的长发、白衣、赤足,缓缓走出,她手捧瑶琴,屈膝向帝后行了一礼,便退到戏台侧边。
纤纤十指拂在琴弦若蝴蝶蹁跹飞舞,一串优美的音符行云流水般流泻而出。众人还来不及感叹,持剑的舞者又翩然舞出。
剑舞琴音,粉黛的女子一红一白,琴曲清妙间忽地直转而上,如三千瀑布逆流飞天,炫烂红衣的舞者舞姿妩媚一止,三尺青锋,剑柄缀有极长的剑穗,剑与穗刚柔并济,执剑起跃间豪气澎湃,华美的剑舞中见大气。
群臣目不转睛,皇帝也龙颜大悦,赞了声“好曲好舞”。
皇后细看一眼,惊诧道:“那舞剑的可不就是和睿?”
众人这才发觉舞剑的竟是郡主本人,我也才知晓,原来圣蕊备的便是这剑舞,果然是“一舞剑器动四方”。
圣蕊一曲舞罢,提剑跃至柱檐一划,两条红绸悬在阁柱,红绸一端突然落下。
宫灯明月照得绸上那银色大字闪闪发光,赫然是——“天上星辰应作伴,人间松柏不知年。”
灯光月色下,圣蕊持剑行礼,她美丽得如同一副绝世的图画。
她在笑,远远的,群臣只当她在对帝后笑,我却看见,她其实是在对金三一人笑。
原来她的剑,是为他舞的。
请得金三到这素来不喜的宫廷,怕也颇费周章吧!
金三望了她一眼,却是一声低叹。
我眸中一热,只感觉仿佛抢了本该属于圣蕊的感情,心里惶惶的偏头向七皇子看去,他本垂首喝酒,却猛地抬头,对上我的视线。
我仓皇低头,一滴泪滴落酒盅。
忽听见七皇子道:“父皇今日这么高兴,儿臣便说个笑话,能博父皇一笑,就是儿臣天大的福气了。”
皇帝奇道:“晋宁会说笑话,我倒没听过,你且说来听听。”
七皇子走到厅中,道:“有一日,曹操和刘备青梅煮酒论天下英雄,突然天上一个响雷把刘备吓了一跳,雷一停,他便放了一个响屁。正窘迫时,身后赵云坦然说道「诸位莫要见怪,天上打雷,屁从云中来。」”
皇帝轻笑:“这倒是个好臣子。”
七皇子接着说:“赵云话音刚落,一旁的关羽又跨前一步说:「诸位莫见怪,屁从羽(雨)中来!」关羽刚刚说罢,张飞又接着朗声囔道:「方才一响屁,屁是飞来的!」”
皇帝感慨道:“刘备草莽之辈,却三个好部下。”群臣都唯唯诺诺,不敢应声。
七皇子躬身道:“当时曹操也有此感叹,一日宴席,就故意放了个屁,看看臣子的反映。好不容易憋出个小屁‘咕’的一声。”
“许诸连忙抢先道: 「屁是褚(猪)放的!」”
听到这,已有人笑了起来,我也抬起了头。七皇子瞥了我一眼,又道。
“曹操一听,气得瞪出了眼珠,其他人还以为曹操嫌自己反应缓慢,就抢着往自己身上揽。典韦说:「屁是典(颠)出来的!」”
群臣都嗤笑起来,皇帝笑道:“这可不是马屁拍到马腿上。”
七皇子道:“这时,徐晃又道「不对!屁是晃出来的!」曹操早已听得面红耳赤,正要发怒,只听谋士郭图尖声叫道:「都不对,都不对,屁是图(吐)出来的!」”
满朝公卿都哄堂大笑,笑声稍歇。忽见左贤亲王面有难色,便听到“嘭”的一声,左贤亲王那方放了个响屁,左贤亲王身后斟酒太监马上跪倒在地,大声道:“奴才该死,屁是奴才放的。”
我终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众人笑时我不笑,众人不笑我偏笑。我不由暗骂自己有时少根筋的性子。
见大家盯着我,我暗自叹口气,站起身走到席外,拜倒道:“苏樱不才,也为皇帝陛下备了份薄礼,还望陛下笑纳。”
“平身吧,你也算有心了。”
我站起来,请随侍的太监抬上那个檀木箱。现下众人的眼光都被我这箱子吸引了,倒没人去留意那个响屁的事了。我分明看见左贤亲王松了口气,心里不由暗暗发笑。
揭开箱顶,我与小太监各执画卷一端,慢慢展开,这幅集众画师之心血的画卷便一点一点呈现在皇帝和朝臣公卿面前。
精工细画的大型写实生活景画卷——“瀍都百景图”。
皇帝和朝臣都是一副惊艳的表情,便是身边站着的七皇子也难掩惊诧。
我压下得意之情,朗声道。
“黎朝一统之天下,声教所被,莫不尊亲。而我朝之盛世,‘瀍都百景图’不过绘出冰山一角而已。”
皇帝面有喜色,语气轻和。
“难为你有这心思。”
我将画卷交给另一位太监托着,只躬身道:“陛下事必躬亲,才一手打造出这锦绣江山、繁华之世。苏樱不过借花献佛,将陛下之盛世市情,还于陛下而已。”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有点恶心,看来我还是有当谄媚小人的潜质的,果不其然。皇帝龙颜大悦,连声说道:“好!好!好!”
皇后虽陪皇帝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
“都说商贾重利,苏姑娘这画怕是花了不少银子吧,也真真难得了!”
忽又展颜一笑,“我们皇家可娶进个财神了。”
我悠然笑道:“皇后娘娘说笑了,这天下本就是皇家的,又岂有进出之说。”
皇后还待多言,皇帝却摆手道:“这画好生收着,你们也都回席就座吧。”
一时之间,宴席上又是觥筹交错。
圣蕊在七皇子说笑话时就回了坐席,此刻突然站起来,问:“皇伯父,我和七哥可以到樱姐姐那席坐会吗?”
现在皇帝已有几分酒意,加之龙心正悦,这不合常理的要求竟然应允了。
圣蕊倒是高兴地坐到我旁边,还暧昧的眨了眨眼。我翻了个白眼,这家伙,以为我和七皇子如胶似漆、不舍得分离啊。看他一眼,他倒没什么表情,提袍坐下。
圣蕊这一坐下,三五不时便偷偷看金三一眼,这份执著情意,叫人叹也叫人怜,但愿有一天,金三能醍醐灌顶,懂得怜取眼前人。
坐下后,七皇子默然半晌,忽地径直端起酒盅到了一杯酒。
轻轻道:“不知泪滴入酒,尝起来是何滋味?怕是酸涩得难以下咽吧!”
只这淡淡一句,我心里的委屈抑郁却泉涌而出,泪意又抑制不住。
他递给我一方锦帕,轻叹道:“怎么今晚上倒像个泪人儿。”
我接过他的锦帕,狠狠抹了把眼泪鼻涕,道:“我想喝酒。”
他皱了皱眉,“你什么时候成酒鬼了?”
“要你管!”
话一出口,我都唾弃我自己,怎么这么幼稚的话都说得出来,偏在他面前又这么自然。
不由想到,一直在七皇子面前的形象都是不堪一提的。非洲难民的吃相、迷路时的痛哭流涕、开市之日的一塌糊涂……
如果说金三见到的都是我精明能干的一面,那么七皇子见到的便是我迷糊蠢笨的一面,这样的我,又怎么会让他说出娶我的话呢?
待我察觉时,这傻傻的问题竟已问出口。
他抿了口酒,随意说道:“我是一个喜欢随时保持清醒的人,你糊涂倒正好相配。”言罢又淡然一笑,“再说,你可是个糊涂的‘财神’。”
糊涂财神——
我无语,这是我吸引异性的关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