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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帝威凤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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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宫——
碧蓝的苍穹,日光照射在宫城金黄色的琉璃瓦上,恍若将庭院深深的宫殿镀上了一层金属的色泽,尊贵而耀眼。
宫门之下,我先前的恐慌随着等待累积到极点反而嘎然而止,只残余些许茫然无措。
“传苏姑娘觐见——”
太监尖细得有些刺耳的喊声从重重院落鳞次栉比的传出,我深深呼吸,随太监走进宫门。
甫进正殿的朱漆大门,便依循宫礼行繁复的“三跪九叩”。
最后一叩,皇帝已近在咫尺,我眼中余光依稀能瞥到他穿的黄帝珠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以首顿地,心里紧张得怦怦直跳,等待的十五秒于我仿佛过了十五个小时。
终于听到了皇帝的声音,暗暗的低哑、透着莫名的威严。
“你就是最近瀍都名声大噪的女商贾。”
语调难辨喜怒,我不敢抬头,只道。
“民女‘樱之坊’苏樱,行商不过生计而已,市井之名,不敢有辱圣听。”
话音未落,就听到一个轻柔的语声,说不出的好听,若说“黄莺出谷,乳燕归巢”,这声音偏又带了几分婉约、几分威仪。
“陛下,我瞧这女娃也是个知情识理的,跪着怪可怜见的,且让她站起回话吧。”
皇帝轻笑道。
“皇后倒是心疼她。”
微一沉吟,又道。
“你起来回话。”
“谢皇帝陛下、谢皇后娘娘!”
我腿脚已有些麻木,只轻轻站起,却还是晃了一下,不经意间,却对上了旁边席上七皇子幽暗的目光。
不知为什么,这依旧清冷的目光竟让心中涌上一股暖意,方才稍稍安心,却见他眸光突然一变,伤痛、温柔、爱意、恨意接踵而至,我还从没看到过一个人的眼睛可以一瞬间转换那么多情绪。
还没回过神,忽地听到还是方才那个轻柔的声音,竟然一声厉喝。
“你竟敢私闯玄樱林!”
语气中似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恨,仓皇间,我抬起头。
那容颜容华绝世,那眸子却是嫉恨深沉。
我吃了一惊,悄悄望了眼七皇子,却见他直直盯着我发髻。
樱花枝——
那个该死的公子!
我慌忙拔下樱花枝,再度拜伏在地道。
“民女有罪,今早见自家园里樱花灿烂,为着贪美,便簪了枝樱花,却不知这不合礼仪,请皇帝陛下、皇后娘娘降罪!”
“你是在自家簪的?”
皇后很是质疑,我瞥见她侧首问安总管。
“你接她的时候,她可带了樱花?”
安总管淡淡望了我一眼,敛眉答。
“是,娘娘!”
然后便听得皇后温柔笑道。
“苏姑娘受惊了,方才是本宫多心了,苏姑娘请起。”
我颤巍巍的站起,脚却仍在发软。
“陛下——”
皇后轻唤皇帝,却见皇帝似乎方从沉思里回过神,皇后又是一脸阴霾,转头淡淡对我道。
“苏姑娘既然是民间商贾,商贾多心眼,现下我心里不痛快,怕搅了陛下的兴致,未知苏姑娘可有法子让我高兴起来?”
一时间,我只感觉周围眼光齐刷刷盯着我,我全身鸡皮疙瘩乍起。
插科打诨,博你这喜怒无常的女人一笑!
还不如要我去跳护城河——
死女人!老虎不发威,你还当我是小猫!
我甜甜轻笑起来,向前走了两步,盈盈一福。
“苏樱逗笑娘娘的本事倒没有,娘娘怕皇帝陛下扫兴,苏樱倒有自信为皇帝陛下助兴。”
殿上顿时起了一片抽气声,皇后脸色阴暗得可怕。
“大胆刁女!椒房宫之内,你竟敢如此放肆,来人,将这刁女拖下去杖击二十板——”
我冷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椒房宫也不例外,皇帝陛下在此,便是娘娘也不好自由行事。”
见皇帝似要说话,我忙向他伏拜道。
“民女苏樱,有国富论十策,恭请陛下垂听。”
皇帝眸光讳莫如深,殿上静得连一根针掉下都听得到。
皇后却拍案而起,厉声道。
“你这卑贱的商贾,还想在椒房宫内妖言迷惑陛下么?来人,将她拖出去——”
皇帝仍没说话,我微微有些悲凉,今天难道天要亡我苏樱么?我却不信天命,方待说话,便见两人站起,一位是圣蕊,她兀自站着时,另一人已越席而出。
我还是第一次见七皇子穿着正式的朝服,高贵的明紫色,绣着五彩龙纹,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章纹。衬得他越发的风神如玉、气宇轩昂。可笑这时候,我脑海涌起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如果我的“樱之服饰”能有他代言,那效果不知有多好!
七皇子走至大殿中央,对着皇帝深深稽首行礼。
四下哗然,要知稽首乃是臣子朝拜皇帝之礼,皇子稽首,可是普天下的重礼。
七皇子头伏于地,一字一句铿锵道。
“儿臣有罪,未禀告父皇便已对苏樱下正妃之聘礼,请父皇定夺!”
群臣议论得更厉害了,不要说皇帝一副呆样,便是我也愣在当场。他这是救我还是害我?
半晌,皇帝终于缓缓道。
“晋宁,这可是一时戏言?”
七皇子以头扣地,肃然道:“能得苏樱为妻,是儿臣之福。”字字掷地有声,又道:“求父皇成全!”
忽听皇后插口道:“晋宁既已下聘,无论如何都该娶这刁女了。”
听着这几人无视我存在,谈论着我的终身大事,我不由有些荒谬透顶的感觉。不过我更奇怪的是,皇后怎么会为七皇子说话,很明显,我若成了王妃,至少她现在就不能动我了。她怎会轻易放过我?
但见皇帝眼中闪过惋惜、沉痛、终至一片沉静。
“晋宁,我平日虽对你严苛,须知责之切,你自小聪慧,文治武功,无不在众皇子中出类拔萃,我本对你寄以厚望。”
皇后脸色刷的一白,七皇子却道:“父皇垂爱,儿臣铭感五内!”
皇帝神色一冷,缓缓道。
“商贾不能母仪天下,晋宁,这太子之争你是放手了。”
七皇子眉眼未动,却拉着我一起磕了三个头。
“谢父皇成全!”
“‘钦天监’会挑个好日子,让你们择日成婚!”
这一切从七皇子嘴里道来,自然又简单,仿佛船到桥头,顺理成章。似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是我高攀,一夕飞上枝头作凤凰。又有谁问过我是否愿意?
我怒极反笑,缓缓道:“苏樱现下是否可对陛下说说国富论十策?若陛下听得民女的愚见还能入耳,可否给民女一个自行选择的机会?”
皇帝脸色缓和了下来,但神色依旧淡淡的,“都起身回话吧!”
数次跪拜之下,我膝间早已酸痛不已,七皇子悄悄托起我的手,我借着一托之力站起,他却仍然扶着我,没有放手,我神色复杂的望了他一眼,转向皇帝道。
“民女一介商贾,自是不懂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但对经世济国之道,却有些浅见。一直以来,国库充盈,则必强征重税重赋,致使百姓贫瘠;若百姓减负免役,则国库收入锐减,一直不得双全之法。民女以为,‘富国裕民’未尝不能一统也。”
“‘富国裕民’不外乎两个目的。第一,给百姓提供充足的收入或生计;第二,给国家提供充足的收入,使得一切皇族开支、官饷、军饷等得以维持。要实现两个目的的统一,所凭依的不过是‘一只看不见的手’。”
皇帝仔细看了我几眼,问道:“何谓‘看不见的手’?”
那只扶着我的手源源不断地送过来他的温暖,我心里一热,微一扬眉。
“这只看不见的手便是‘商品市场自发的调节’。”
皇帝皱了皱眉,我知道他心底“重农轻商”的观念根深蒂固,不是一朝之力能改,便换了个方式。
“黎朝老百姓向来是家庭耕田织布,自给自足。然则这种生活方式,却不见乡间百姓富裕,反倒是大的城镇里商业贸易发达,城镇的人生活富裕得多。皇帝陛下可想过其间的道理?”
皇帝一怔,却见皇后轻柔笑语:“陛下,‘万寿节’这样普天同庆的日子,何苦又谈这些劳神的国事,陛下便是好生休息一天,以后再议又何妨?”
这样的软语莺求,这样的温柔劝勉,果见皇帝已冷下了听我说的兴致。
“苏姑娘,这国富论以后再提吧,不然你上个表疏也是可以的。”
我满怀热情的心霎时被泼了一盆冷水,咽下苦笑,怪不得都说,美人恩,英雄冢。这样的皇帝,我又何苦对他谈“国富论”,又何苦殚精竭虑送上绝世的“瀍都百景图”。
又听皇后道:“陛下,我已在‘焉春斋’设下戏台,请了‘锦绣班’的名角,这便移驾去点几折戏吧。”
在群臣簇拥下,皇帝与皇后起驾往那“焉春斋”行去。
我和七皇子已避到大殿侧边,此刻,我是真不知感激皇后不再责难于我,还是恼怒竟然没一个人正视我的存在?
圣蕊路过我身边时,倒是嘻嘻哈哈的做鬼脸,道恭喜。
也见到臣僚里还有两个熟识的人影,舒鸿和冯子彦。
冯子彦仍是淡淡而腼腆的点头致意,舒鸿则荡着大大的笑脸向我道“恭喜”,我一愣,方才反应过来原来皇后不让我说下去,怕也是不给我反悔亲事的机会。
不由苦笑一下,偏头去看七皇子,他早已牵着我的手,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淡淡表情,淡淡言语。
“这一次,我倒是感激她从中作梗,她以为我失掉了坐拥江山的机会,却不知道我已得到更珍贵的宝贝!”
握着我的手更紧了,那一刻,我知道我动心了!
身边这个冷漠的男子,他说我比江山更珍贵,他为我放弃了天下!
我一时哽咽,反倒愣愣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见我闭口不语,向来清冷的声音也有了几丝急迫。
“你不是一直想当红顶商人吗?我这样的官与你这样的商结合,应该成就你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传奇红顶女商吧!”
他一向没与我过多来往,怎么知道我想做红顶商人,我很是疑惑。
我眨了眨眼,望着他,甜甜笑道。
“说,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一呆,撇开眼,冷漠的脸上突然泛起不自然的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