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飞樱拨风云》桃之妖妖

14、缘悭一面

　　黎永帝寿诞之日，称“万寿节”。
　　这一日，各地文武大臣均设香案向瀍都方向行叩拜大礼，百姓则用彩画布匹、金绸缎带装点街道、屋舍，一派歌舞升平、繁华热闹的盛世之景，意为“普天同庆”。
　　而瀍都，更是集铺张奢华之大成，未及“万寿节”，就已是一片繁华似锦，满街彩带飘飘、流光溢彩。百姓着新衣，屋舍新刷彩漆，公侯更是将府邸废弃房屋重新拆除、修缮。
　　一时之间，整个瀍都面貌焕然一新，以昭太平盛世之世情。

　　——“万寿节”——
　　卯时，日出之刻。
　　圣蕊派来的丫鬟早已将我装扮妥当。
　　我发丝妆为华丽高贵的云娉宫髻，额点朱红花细，娥眉淡扫，胭脂浅晕。
　　一袭粉红宫装，圆领对襟、阔袖、缎带束腰，腰际以下缀有彩色飘带，内连衬裙，衣裙均绣绒绣花草图样。
　　精致黄色软轿候在门前，方自走到轿前，忽地似有所感地回首凝望偌大而又空寂的府邸。
　　纪家路途遥远，蝶姬昨日便启程去了。没有女婢仆役，这偌大的府邸，昨夜就只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
　　进宫面圣，这天大的事，竟没人在家里给我送行。就跟高考时，家里人漠不关心的感觉一样。心底不免有些唏嘘。
　　丫鬟催促着，轻揭布帘，我提着纷繁复杂的层层宫裙，百感交集的上轿。

　　“苏樱——”
　　侧头斜看，一个人影在黎明的暗淡光色里快步走来。
　　金三！我错愕，他怎么会来？
　　他漆黑的瞳仁泛着幽深难测的眸光。
　　“原来你那巨制画卷是要在今天派上大用场。”金三冷冷一笑，“我倒是好奇，你一介商贾怎么打通的这关节，直达天庭。”
　　我皱了皱眉，回身淡淡道。
　　“三少，时辰不早，我要上路了。”
　　金三一恸，轻叹。
　　“苏樱，宫廷并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樱之坊’今日规模，大可不必攀附权贵。”
　　我心猛痛，强笑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心愿就是做这皇朝的一代传奇红顶女商，红顶商人，自然是要官商结合了。”
　　我转身入轿，对轿夫道。
　　“起轿！”
　　放下帘子，只听到金三模糊的低语。
　　“原来你从来都没想过驻足。”随即呵呵笑道，“苏樱就是苏樱，又怎会是平常女子。”
　　只觉那笑声总有说不出的惨淡。

　　风雨晦暝的凝滞气氛里，软轿启程。

　　一路行来，宝马雕车香满路。
　　软轿行至正阳门前，驻轿。
　　丫鬟拉开布帘，道，“苏小姐，郡主到了。”
　　“樱姐姐，你可到了。”
　　方才出轿，便迎上笑意盈盈的美丽脸庞，我心一暖，也含笑牵起她的手。
　　“樱姐姐，你今天好美啊。”
　　“哪及得上宛转娥眉、顾盼生辉的和睿郡主啊！”
　　我拉着她盈盈旋了一圈，她华美的绣凤彩带飞扬，当真是窈窕佳人、婀娜粉黛。
　　正笑闹着，有位服饰华贵、显然有点地位的年老太监过来，行礼道。
　　“郡主，辰时到，请随老奴上轿。”
　　一顶缀有深紫流苏的华美宫轿停在我们身边，竟然有十六个轿夫。

　　我这才留意到车马软轿都停在正阳门前，公卿朝臣或驻足等候，或高谈阔论，言行放肆，原来这还没进黎朝“紫禁城”。
　　“想必这就是苏姑娘。”老太监向我作揖，“苏姑娘的宫轿还须等一会。”
　　我举手齐胸，郑重缓慢地屈膝行个万福。
　　“敢问公公是？”
　　那老太监见我甚是有礼，面无表情的脸色稍和。
　　“咱家内务府总管安德子。”
　　“安总管万福！”我再恭敬行了一礼，“这是民女家乡的土产，还望总管笑纳。”
　　我快步送上一个黑乎乎的小球，安总管本待严词拒绝。我轻扬黑球，被初升的太阳阳光一射，球上一个小孔竟反射出一阵光，除了安总管的角度谁也看不见。
　　安总管神情未变，淡淡接过。
　　“既然是苏姑娘家乡特产，咱家便收下了。苏姑娘的宫轿很快就到。”
　　随即转向圣蕊，面无表情的脸变戏法似的立马笑容满面。
　　“郡主，万岁爷和皇后娘娘已经念叨你好几遍了，请上轿。”
　　圣蕊对安总管回以一笑。
　　“苏姑娘可是本宫的姐妹，还望安公公多照应。”
　　安总管似乎受宠若惊，连连应诺。“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宫轿确实很快就到了，但却是待各位公卿大臣、诰命夫人都一一起轿进入宫门，我那四人轿夫的简单宫轿才启程。
　　两个丫鬟自是不能进去，便将一路抬着的装有巨幅画卷的檀木箱交给宫城内领路的小太监。
　　我微微扯开窗帘，留意到宫轿穿过箭楼、大黎门，方才见到传说中“午门斩首”的那个午门，高约三四十米，深红色的宫墙气势恢宏，让人不由从心底生出敬畏。
　　穿过午门，宫轿经太和、中和、保和三殿，自英武殿西南角门走出，又是另一片景致。方才的几大殿城楼巍峨，宝华庄严，尊贵之中又有不敢亵渎的严谨。而现在，一路上殿楼庭阁，多了几分婉约风流，复廊之外，有花团锦簇、馨香洋溢。
　　我料想，英武殿前的宫落可能是黎朝皇帝处理朝政的“前朝”，殿后就是皇帝生活起居、处理日常政务，以及嫔妃居住的“内廷”。

　　宫轿终于停了，有太监掀开门帘。
　　“苏姑娘在此阁稍候，皇帝陛下传召时，自有人前来相传。”
　　——“凌绝阁”——
　　既来之，则安之。
　　待在阁内良久，一个侍候的宫女太监都没见到，没有热茶，没有糕点，一直没吃东西的胃开始抗议，我心里暗暗叹气。
　　现在是寿宴最热闹的时候吧，美酒佳肴如流水般送上，公卿朝臣或许在恭祝吾皇庚婺同明，永寿康健——
　　皇帝龙心大悦，皇后妻凭夫贵、春风得意……
　　这样的胡思乱想实在太折磨人了，转念又想到，我这样的商贾身份必定不能出现在盛宴之中，皇帝要召见我怕也是在宴罢之后吧。
　　这道理似是而非的，但我却一直在心里说服着自己。
　　脑海中斗争良久，终于决定悄悄溜出。

　　“凌绝阁”是个偏僻的楼阁。
　　阁外静谧冷清，偶有几声鸟儿清脆的啼声。
　　小巧玲珑的亭阁随处可见，园中古柏参天，极为幽雅，但一个宫人也没遇见。我往那僻静小径走去，竟然意外访到了胜景。
　　曲径通幽处，一片樱红乍然而现，满园的樱花映得人面桃红，偶尔一阵春风吹过，樱花瓣片片飘落，恍若一园的花之精灵翩翩起舞。
　　漫天樱花若玄霜飞舞，与一宫姹紫嫣红斗芳菲，毫不逊色。
　　在这不似人间所有的唯美仙境，我终于决定方才一直想做的事就在这办了。
　　我不顾宫裙繁琐，拉起裙角，找了一根木枝在地上挖起洞来。
　　大约一炷香后，一个三四十厘米的洞成形了。

　　我扯开裙摆，跪在地上，上身前趴着，对着洞口大喊。
　　“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皇帝是皇帝他妈生的，我是我妈生的。大家都是妈生的，众生平等，没有什么高下之分。”
　　歇了一口气，又喊。
　　“他奶奶的，这是什么狗屁皇朝。等会还要三跪九叩，幸好我有‘跪得容易’。小燕子那个大老粗、韦小宝那个小流氓都能在宫廷混得风生水起。我大奸商苏樱一定会逢凶化吉、否极泰来。阿弥陀佛如来佛、救苦救难观世音、圣母玛丽亚、各位过路神仙，阿门！”
　　一气喊完之后，我优雅的起身，整衣，补妆。
　　恢复优雅美丽的仪态后，我屈膝行了万福，嘴角扯开完美的弧度，嫣然轻笑。
　　“樱花仙子见笑了，方才苏樱言语失状。一笑而已！”

　　秉持着完美的礼仪行着宫步，婀娜而行。
　　“哈哈哈——有趣、有趣——”
　　一阵突兀的笑声响起，我大惊，左右回顾，却不见人影。
　　“在上面。”笑嘻嘻的语声传来。
　　我一抬头，一个人影，脚勾着樱花树树枝，身子猛地倒挂而下，嘴里衔着一枝殷红樱花，眉目间亦沾染了点点春色。
　　我心一定，不过是个顽劣少年而已，侧头轻笑。
　　“你是皇子，还是贵族公子，难道打算这样说话吗？”
　　他衔着樱花旋身一纵，一条红影已轻飘飘的从樱花树上落下。
　　原来他穿着绯红衣衫，与樱花色泽近似。他眉目如画，容颜之精致尤胜美丽女子，完美的眉、完美的眼、完美的鼻、完美的薄唇，组合成完美的容貌，这样的容貌竟看不出年纪，但绝不是少年。
　　我暗叹，现代的“耽美狼”、“同人女”部落崛起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样的男子，可不生就是让众多女人自惭形秽、让众多男子也动心不已的妖孽。

　　他取下衔着的樱花枝，轻轻簪在我发髻之上，轻佻一笑。
　　“为什么猜我是皇子，或是贵族公子？”
　　那一笑，混合了孩童般的天真无邪和男人的魅色诱惑。
　　那一笑，他眼里似乎泛出朵朵桃花，于是我知道，他有一双绝世的桃花眼。
　　我瞥开眼睛，才有思绪回答他的话。
　　“你身处皇宫之内，又不似太监，那只能是贺寿的世族公子，要么就是本就住在宫里的皇子了。”
　　他轻轻抬起我的下巴，笑道。
　　“就算如此，你方才言语可是大不敬，你就不怕我禀告皇帝陛下吗？”
　　我含笑望着他，心里则拼命催眠自己不被他的桃花眼所惑。
　　“他是一匹披着人皮的狼，他是一匹披着人皮的狼……”
　　这样想着，果然能直视他电力超强的桃花眼。
　　我挪开他的手，微笑道。
　　“这样唯美的相遇方式，这样经典的美丽情景，还有我这样特立独行的女子，与你这样翩翩的浊世佳公子。可不就是坊间小说男女主角的最佳相会，况且你一定是个怜花的公子，怎么忍心把一位平日太闷骚，偶尔发点牢骚的可怜女子告发呢？”

　　他还是淡淡地笑着。
　　“真是有趣的美人，可惜你猜错了。”
　　我呆了一呆，继而偏着头笑道。
　　“猜错你的身份了？”见他点了点头，便道，“那你就是宫里的刺客，或者采花贼了？”
　　这本是玩笑之语，哪知他一怔，随即轻轻拉起我的手，道。
　　“我说错了，美人你不仅有趣、胆大，还很聪明。”接着皱了皱眉，苦恼道，“怎么办，我本来想偷吃点皇帝老儿的寿菜就走，可现在我还想把他的宾客也偷走。”
　　我心里暗惊，表面不动声色，浅笑着借行拱手行礼的机会抽出我的手。
　　“原来是江湖侠盗，失敬失敬。”
　　“盗？美人，我也不是盗。”
　　不管你是什么？至少是这皇宫的不速之客，我可不想与你有什么瓜葛？
　　“相逢是缘，却不如相忘于江湖。青山不改，流水长流，后会有期。”
　　我转身便走，却被他拉住，但见他突然正色道。
　　“我听见你喊的话了，你既然不愿意来这，如果你要走，我带你出去。”
　　走！虽然不想见皇帝，但也还没严重到抗旨的地步。抗旨不遵，祸及大家？那“樱之坊”众人怎么办？
　　这样反而把事情弄大了。我回首道。
　　“相逢一场，你见了我泼辣的一面，我也为你扮一回淑女吧。”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终于微笑着撒开手。
　　“认识我的人都叫我‘公子’，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樱花林小径上，风轻云淡，樱花纷纷醉舞风。
　　我袅婷碎步，轻颦浅笑，三步一回眸。
　　“公子有礼！”
　　看他呆了三秒，我虚荣心大增，拂衣大笑而去。

　　天地一樱林，秋曈剪水，绝色公子，林内小洞，樱花边——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我这一走果真是超值的。
　　哪知一回到“凌绝阁”，所有的好心情都飞走了。
　　一个冷眉冷眼的宫娥面带憎色的看着我由远至近，冷然道。
　　“苏姑娘，皇帝陛下已经传召多时了。”
　　就像忽然掉进冰窟，我的心瞬间冰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