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飞樱拨风云》桃之妖妖

13、烟花三月

　　烟花三月。
　　满城柳絮飞，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春日的暖阳宛若情人，温存、细腻、优雅亦腼腆。和煦光雾流泻在万顷湖光潋滟，荡漾淡淡七色晕彩。
　　垂柳依依，遥遥山岚曲线若隐若无，寂天寞地，一叶扁舟泛舟湖深处。
　　一琴，一箫，一个白衣胜雪、眉目俊雅的男子，一个紫裙飞扬、低眉敛目的女子，青梅煮酒，任小舟随流水飘曳。
　　风光旖旎，当春日风起，不知何处的香气袭来，沁人心脾。
　　恬谧的午后，俗世浮华无影无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扁舟两人而已。
　　金三一曲洞箫，箫音远扬，忒地风流。我仿着古法，用细微的炉火熏着清香四溢的清酒，偶尔放入几粒去年四五月间将熟未熟的梅子，佐以少许蜜糖，浅啜一口，隐隐有梅的淡雅清香、酒的清冽口感，再加上梅的酸与糖的甜，香盈齿颊。
　　我满目流彩，对第一次行风雅之举就有这等成就煞是满意。
　　金三一曲方罢，见我添酒之态，儒雅笑言。
　　“采初晓之清露，烹都匀毛尖，以炉火微熏，芳香四溢，饮罢唇齿流香，是为一雅；以玫瑰之花瓣、冬日无根之雪花，为清新的玫瑰花汤底，雪融即饮，双唇似有浸入玫瑰花露沐浴的感觉，是为二雅；昙花一开，便佐入久醇的女儿红，昙花绝世的短暂绚烂配以同样绝世的女儿之酒，堪为绝品，是为三雅。这三雅均是我钻研雅之一道的绝妙经验。”
　　他提衫落座，眉宇间入骨的倜傥风流，“你这‘青梅煮酒’流于匠气，风雅太着于痕迹，反而落了下乘。”
　　“今日好不容易有这兴致，偏生你要来搅我素来难得的雅兴。”
　　我端起酒一饮而尽，金三只默默看着我，半晌后，微叹。
　　“你有心事，煮酒是假，喝酒才是真。”
　　我拿起酒壶为金三倒了一杯，又为自己满上。
　　“什么都别问，是兄弟就陪我一醉又何妨？”
　　金三温柔一笑，“陪你一醉又何妨，不过你可不是兄弟，是红颜。”
　　红颜，这个词我喜欢，红颜祸水，可是有境界的女人。
　　酒如愁肠，未饮几多已微醺，呵呵傻笑，平生失意此刻尽皆风吹云散，只晓得在这无边湖水上，快意豪爽溢满胸间。
　　“我给你唱《红颜》，胡彦斌的，你可没听过。”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金三急忙扶住我，我推开他，又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小舟里。我浑然不在意，只轻轻起唱，竟是越长越响。

　　剑煮酒无味饮一杯为谁
　　你为我送别你为我送别
　　胭脂香味能爱不能给
　　天有多长地有多远

　　你是英雄就注定无泪无悔
　　这笑有多危险是穿肠毒药
　　这泪有多么美只有你知道
　　这心没有你活着可笑

　　这一世英名我不要
　　只求换来红颜一笑
　　这一去如果还能轮回
　　我愿意来生作牛马
　　也要与你天涯相随

　　起先金三倒还阻止我，后来竟或琴或箫为我伴奏，曲调自成一派。不知唱了多久，从梅艳芳的《女人花》到王菲的《流年》、《只爱陌生人》，我边饮边唱，声音已嘶哑。一抚脸，才知晓，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暮霭沉沉，我只缓缓闭上眼，依稀间温柔的手轻轻为我擦干满脸的泪。
　　“你知道么？你是个傻瓜，你一醉方休，可知道酒醒多苦。”
　　傻瓜，才不是呢？世上怎么会有我这么聪明的傻瓜。我有泼天富贵、我还会有金银如山。
　　“傻瓜，睡着都在傻笑，可是梦着谁了么？”
　　才没有人呢，都是金子、银子，我一个人的，没有别人。
　　“你到底有什么烦恼，为何不愿告诉我？”
　　烦恼，呵呵，我要去见黎朝的皇帝皇后了，多好，怎会烦恼？怎该烦恼？
　　“好好睡一觉，睡醒后就勇敢地面对一切，没有什么能难倒聪明绝顶、古怪精灵的‘财神婆’的。”
　　聪明绝顶、古怪精灵，真好，一觉醒来什么烦恼都没有了，真好。
　　我终于陷入深度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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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醒来，这才知道宿醉之苦，头痛欲裂，就像有蚂蚁在里面咬着。
　　坐在床上低低呻吟。
　　蝶姬端着一杯药水走进，望着我促狭一笑。
　　“三少送来的醒酒药，喝了头就不痛了。”
　　我接过药一口喝下，苦着脸。蝶姬终究不忍，坐在床沿为我按摩额头。
　　“你这人平日一副冷静聪明样，怎么昨日泛舟游湖，倒是竖着出去，横着回来。三少一路抱你回来，这么远，是个人都受不了。”
　　原来是金三把我抱回来的呀，昨天虽是发酒疯，可我言行放肆，大唱情歌这些片断却偏偏记得，真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都说患难见真情，金三关键时刻倒是有点用。”
　　蝶姬的按摩术真好，头也不痛了，又昏昏欲睡。
　　察觉我又要合拢的眉眼，蝶姬给了我个爆栗。
　　“别磨蹭，起床了。我还要去‘樱之坊’。”
　　“你去吧，我再歇一会就起。”
　　蝶姬拉我起床未果，终于独自走了，走前一直叮嘱我早些起。

　　蝶姬走后，我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望着床顶罗帐低垂。
　　黎永帝寿筵，天威难测，如何才能博他一喜？皇后娘娘步步算计，我又如何见招拆招，御前自保？
　　蝶姬的前婆婆寿辰也至，我怎能让她再增烦恼，所以这些事我一人承担便好。
　　——“好好睡一觉，睡醒后就勇敢地面对一切，没有什么能难倒聪明绝顶、古怪精灵的‘财神婆’的。”——~
　　忽地想起我徉睡后金三的话语，刹那间，心里感动莫名，又觉勇气倍增、斗志昂扬。
　　一切风刀霜剑，既然要来，就来得更猛烈些吧！

　　我更衣梳妆，蝶姬不在，就自梳个简单的发髻，插根素雅木簪。
　　揽镜自照，轻灵素雅的容貌并未因前些日子的劳累而染上风霜憔悴之色。都说一白这三丑，我的皮肤虽称不上冰肌玉骨，却也雪白无暇，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地方。
　　这样的容貌，平淡，寂静。于皇帝不是满身铜臭的既定印象，于皇后也并不具威慑，应该不至于太为难我吧。
　　窗外有个大大的院落，花香鸟语，一片生机盎然。
　　满园春色，争奇斗艳。就似满朝公卿，为帝皇祝寿，奇珍异宝，有什么是想不到的呢？
　　一朝天子，这苍茫天地，尽归他所有，又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呢？

　　乍然间，就这么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小说。
　　叶迷的《十里红妆》。
　　一条光华荧荧、精绣彩织的天下无双的地毯，上绣青山绿水、市桥郭径、舟船车较，以京都实景所绣，巧夺天工的绣品。
　　那个天下第一的美丽女子以这条地毯作为皇帝寿诞贺礼，哄得龙颜大悦。
　　叶迷有如此瑰丽的想象，这古人可未必有，现下的境况何不借叶迷的智慧一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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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丽无双、巧夺天工的绣品，而且是以瀍都实景作为绣面。
　　湘玉师傅缓缓摇头，离皇帝陛下寿辰还有十天，无论如何都来不及。
　　一时兴起，竟未考虑这是否可行。
　　我辗转思虑，绣品不可得，也可稍作修改，一幅瀍都百景图又如何？
　　记得第一次看到北宋画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时，我也曾为图画所展示的恢宏气势和诸般生活场景感动，那么我就来一幅鸿篇巨制的瀍都百景图。

　　当下斥资广邀文人画匠，各执巨幅画卷一段，绘以舟车、市桥、郭径、诸子生活百态、市井繁华气象。
　　画卷以丝帛为材质，高约两米，长达十米。绘制完毕后，整幅画卷千百个人物栩栩如生，小桥流水蜿蜒，涵江舟子泛波，山野樵夫、商贾世族、各有情态。店楼林立，世态百怪，无一不含。

　　我大肆广邀书生画匠，周遭的人都不明所以，只有圣蕊知道情由。她默想一会儿，忽地笑颜绽开，拍手称好，樱姐姐真是好心思。
　　我与她相视而笑，我说，圣蕊，你预备的是什么呀?
　　圣蕊故弄玄虚，神秘万分，说，暂时保密，反正不是俗物。
　　我也很好奇七皇子的近况，便问，七殿下备下什么礼物，你知道吗？
　　圣蕊嘻嘻一笑，今年我可不知道。去年皇伯父的生辰，七哥送的是一对画眉，那画眉头和上背具浅褐色轴纹，本来一般画眉眼圈白、眼上方有清晰的白色眉纹，可七哥那对的眉纹确是红的，七哥说，这眉是祥瑞，红眉祥鸟，预示黎朝国祚红旺。可皇后娘娘偏偏说，这鸟儿寿命均短，难道黎朝国祚之红就要随这鸟儿之死而完结么？晋宁这次选的贺礼可不妥。皇伯父听后果真就不甚高兴了。我那七哥有皇后娘娘这个对头可真不走运。
　　其实我私心里觉得皇后说的也不错，祥瑞福兆我向来也是不信的。只是她当着众公卿这样说，摆明就是驳七皇子，将小事弄大，让七皇子难做。
　　这皇后，居六宫之首，果然是有真智慧的女子。

　　明天，就是黎朝皇帝的寿诞。
　　皇城宫殿，那个传说中弥漫着奢靡、尊贵、华美、寂寞的宫宇。现在，却已经是如此的触手可及。
　　然而面圣，这旁人千金难求的第一次亲密接触的机遇，于我来说，却是漫无边际的未知。幸或不幸，我已然知道开头，却料不到那结局。
　　皇帝，权力倾轧下的优胜者、执掌国民生杀大权的一国治君；皇后，踏着后宫的殷殷血迹成就的，集尊贵荣宠于一身的第一夫人。
　　无论如何，明日这一见于我，都是平生仅有的风云际会吧！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