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飞樱拨风云》桃之妖妖

12、祸兮福兮

　　春的温暖、春的气息里，江南草长，群莺乱飞。
　　我走在初春湿润的空气里,孑然独行。瀍都的美依然是繁华的，龟缩蛰伏了一个冬季的人们，逢着这暖春，逢着这许久不见的阳光与暖意，都三三两两的，或手执风筝、或白马软轿，寻春、游春、踏春。
　　这样默默行走在熙熙攘攘的路人间，安静的倾听商人小贩的吆喝声、稚子幼儿的嬉笑声、书生友人的谈话声，这样心如止水的悠然，我到底多就不曾有过了？一直以来，我都想把自己在现代的所学用于这个时代，我想证明自己的价值，我想找到自己在这个陌生皇朝的存在感，我做到了！但是我却如此惶惑，我又怎能如此惶惑？
　　一鸣惊人的瀍都花会让“樱之服饰”一夜之间横空出世，完全成就了“樱之王朝”。“樱之坊”如一颗耀眼的明星现世、崛起、乃至成为黎朝商界举足若轻的商贾巨头，不过一年而已。
　　这一年，让我拥有了足以傲世的财富，就像所有的爆发户，我俨然坐着在云峦间飞腾的云霄飞车，兴奋、刺激，但更多的是惶恐。
　　这便是我所要的么？财富、商贾得我一言以为重的地位？抑或者我早已不知何以为继？
　　站在涵桥之上，俯视着绵延流泄的涵江流水，我娥眉深锁，思绪紊乱得如同奔驰的骏马。

　　“‘饱暖思淫欲’真是真知灼见，‘财神婆’苏樱也晓得思春了！”
　　金三一袭白衣胜雪，手持折扇，含着文雅浅笑，缓步走来，折扇在他轻轻一合，流泻着一股子赏心悦目的风流韵致。
　　“好男人都是使君有妇。”我慵懒的倚着涵桥的青石阑干，撩起风吹乱的发丝，语气中却带有几分莫名的萧索，“我已成为这个皇朝富有光鲜的女人，以我的财富足以让我这辈子逍遥过上一世，我可不需要男人来碍手碍脚。”
　　金三脸忽地凑到我面前，他的面容瞬间放大，我视线里只有他盯着我的一双若星的灿烂明眸。
　　“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就在你面前，我完全自愿充当你的思春对象，你要自由，我绝对不会限制你。”
　　他的眼眸若一泓深不可测的潭，我只呵呵窘迫笑着撇开视线。
　　“要我代表‘樱之坊’参加你的‘花魁’大赛么？” 我轻轻推开他，笑道，“与‘七彩花楼’、‘潇湘园’那些才貌双全的美人们争夺吗？我可没能耐夺魁。”
　　春风扬起裙摆飘摇，他依稀的低语了一句，我听不太真，“你刚刚说什么？”
　　金三沉默了五秒钟，随即讥嘲笑道。
　　“我说你这只只晓得赚钱，不晓得享乐的大傻蛋，也还有自知之明嘛。”金三走近阑干，望着涵江江水，得意道：“不过论起怎么享受生活，我数第二，就没人敢数第一了，皇帝都未必及得上我。下午去游湖，你要不要来？”
　　“我怎么能这么不知趣，打扰你携美泛舟的雅兴。”
　　我怪里怪气的说道，傻蛋，哼，世上有我这种快速致富奔小康的傻蛋么？
　　唉~~~~金三轻叹口气，眼里却是笑意，“你这是在吃醋么？”深深的作揖，“小生知道错了，要不下次只邀请你一人？”
　　其实游游湖、赏赏景也不错，反正最近有点郁闷。
　　“等金三少什么时候空出时间，小女子可否有荣幸陪君一游？”
　　“既然‘财神婆’亲自开口，我自然排除万难了。”金三粲然笑道，“就明天下午吧。”
　　想想明天好像有空，就应允了。看金三灿烂的笑颜，我心说，小子，瞧你高兴的，至于吗？不过想到明天携美男同游，我也不禁有几分飘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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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蝶姬一个人坐在柜台边，一会儿笑得傻兮兮，一会儿又愁得眉毛都快挤在一起了。看得我又好笑又好奇，拉着跑堂的李大贵问，李大贵神秘的给我打着手势，我连忙把耳朵凑过去。
　　“东方掌柜早上收到一张请柬，然后就便这样了。我方才给她倒茶她也没反应，我就偷偷看了眼，好像是谁的寿筵请柬。”
　　弄得神秘兮兮的，原来消息也不准确，我对李大贵翻了个白眼。悄悄向蝶姬走去，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蝶姬完全没察觉，我猛地抽出她手里的请柬。
　　“东方蝶姬小姐亲启，纪氏楚玉莲于四月初七祝五十寿辰，恭请亲至。”我疑惑的拍拍蝶姬，“这个纪氏是你夫家纪家的？”
　　“你以前的夫家。”蝶姬懒洋洋的趴在柜台上，“纪楚玉莲是我以前的婆婆，我早休了那负心汉，可不知怎么晓得我在这了，送上这请柬。我烦着呢！”
　　我促狭的看着她，“人家一张请柬就把你弄得神魂颠倒，有人的心态可议啊！”
　　“什么神魂颠倒？”蝶姬立刻哇哇叫着站起来，“我只是烦着那家人见我不去，以为我怕了他们了，又不知道怎样去才能压着那家人的气焰，这才厌烦。”蝶姬忽又脸色一缓，“不过话说回来，我以前的婆婆对我倒是不错的，也没有看不起我山贼的出身。于情于理，我也该去一下。”
　　“那就去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愁个什么劲。”
　　“你说我送什么好？”
　　“这我可说不准，自己溜达一下，慢慢选呗。”
　　这送礼的事，我是真没主意，以前朋友过生是我都送花，结果我有一同事是严重的花粉过敏症患者，生日没庆祝成，直接在医院过了。事后没少骂我没诚意，随便送花了事。
　　看蝶姬还在踟蹰的样子，我一脚把踹过去，“趁我现在有空站柜台，你就快出去吧。”
　　蝶姬摸着被踹的屁股，嘟囔着：“这个女人比山贼还暴力。”
　　“蝶姬，我突然记起我好像还有约——”
　　“我什么都没听到，我这就走，马上走。”
　　蝶姬飞似的跑出去，李大贵在旁边啧啧赞道：“东方掌柜跑得真好看。”

　　我瞪了那个听女人说话当乐事的八卦男人一眼，又一屁股坐在刚刚蝶姬坐的躺椅上。
　　很久没仔细察看“樱之坊”旗舰店了，这段时间，守着织布制衣作坊和湘玉师傅一块想着衣衫的新样式。加之最近又买了新的住宅，忙着整修，更是没机会过来。我扫视这个当初的发迹点，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樱姐姐，你在就好。”
　　看来容不得我有半点时间感怀，圣蕊又急惊风似的快步走进来，俏脸微微发红，多半已经找我很久了。
　　“别急，歇口气再说。”
　　我牵着圣蕊到茶室，看来她的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方才泡好一壶西湖龙顶，圣蕊就急急拉着我的手。
　　“樱姐姐，你知道我父王临终时把我托付给七哥了吧。”
　　乍听到圣蕊说七皇子，我的心一跳。想到他上次突兀的温柔，我声音有些异样，“边关之战中，恭廉亲王只他一个亲人在身边，不托付他托谁？”
　　圣蕊没听出什么异样，皱皱眉道：“虽然他很冷漠，还常常对我管东管西的，但有时候还是不错的。”
　　“冷漠么？”我脑中突然又蹦出他给我煮菜夹菜的情景，不由摇摇头，不，他不冷漠的，他有时也有小小的温柔的。那天迷路的事一直没对人讲过，也许我私心里，想把七皇子不为人知的温柔一面悄悄的储藏、酝酿，闲暇时静静品味。
　　“樱姐姐，你摇什么头？”圣蕊抿着嘴唇，低声说：“难道你觉得他很坏吗？”
　　“不会，怎么会？”我大声道，忽觉声音有点高亢，又清清嗓子，有些懊恼，“圣蕊，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知道吗，皇后娘娘可不是七哥的生母，七哥的生母妍妃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七哥一直是宫里的嬷嬷带大的。”
　　是么？原来自幼失母，多半也不得皇帝所喜，才养成冷漠的性子。不过说了许久，我还是不明白圣蕊到底要说什么？
　　“其实就是皇伯父寿辰快到了，每次寿辰皇后娘娘都会借着这个机会在群臣公卿面前大肆羞辱七哥，弄得七哥在贺寿的众人面前很是难堪。”
　　“为什么？七皇子又没得罪她，又没碍着她。她一国之母，怎么心胸这么狭隘。”我愤愤不平。
　　“我也不知道皇后娘娘为什么那样？其实说起来，七哥的母妃妍妃还是皇后娘娘的妹妹呢。”
　　姐妹共侍一夫，其间宫闱迷辛更有种种不为人道处。更何况后宫权力压轧，向来被称为没有硝烟的战争，其惨烈程度丝毫不逊于真枪明剑，不过听说当朝皇后宠惯六宫，她怎么会对一个死去嫔妃之子这么刁难呢？
　　“七哥每次参加了皇伯父的寿筵，都会变得更加阴沉，连得我也遭殃。樱姐姐，你说说可有法子帮帮七哥呀？”
　　圣蕊愁眉苦脸的，我心暗叹口气，难道你樱姐姐真的是万能么？黎朝皇后，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她要与一个人为敌时，那可比怨鬼缠身还难缠。我能有什么法子，何况我连他们之间什么恩怨都不知道，正待出口，忽听圣蕊大叫一声。
　　“啊——我连最重要的事都忘了！”
　　一惊一炸的，“还能有什么事啊？”
　　“皇后娘娘还知道樱姐姐你，她对皇伯父说，近来黎朝出了个大大有名的女商贾，想见一见你呢！”
　　“什么！”我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双手压着圣蕊的肩，“那皇帝什么反应？”
　　“皇伯父只淡淡说，商贾唯利是图，何时有这么离经叛道的女子也去从商，这样不伦不类的女子，不见也罢。”
　　我一听顿时松了口气，被皇帝骂一句离经叛道、不伦不类，也好过要我去见那个尊贵却也性情莫测的皇后吧。可是圣蕊下一句话又将我打下无间地狱。
　　“可是皇后娘娘又说，听说这女子与晋宁的关系可不一般，晋宁好像还亲自为她下厨呢！”
　　“晋宁是谁？”我只觉得这个名字又熟悉又陌生。
　　“晋宁就是我七哥！”圣蕊翻了个白眼，又万分神秘的眨眨眼，“樱姐姐，七哥什么时候给你做饭的，我怎么不知道？”
　　天啦，我真的想仰天长啸，皇后怎么知道七皇子为我煮菜的？这么隐秘的事，连圣蕊都不晓得，难道她的眼线已经安插到七皇子的府第了吗？这个恐怖的女人！
　　我看着身边这个脸上写着大大的四个字“我要八卦”的女人，最终只平静地说：“皇后想见我，当然得找些借口了，七皇子怎么可能为我做饭，太阳可没从西边升起。”
　　“这倒也是。”圣蕊想想，还是决定放弃逼问那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接下来皇帝又怎么样？”我的心情可是万分紧张。
　　“还能怎么样？皇伯父当然很生气，怒骂，晋宁怎么跟这么不三不四的女人交往！”我苦笑一下，圣蕊忙握着我的手，“听到这，我可不能不出声了，我就大声说，樱姐姐可不是这样的人。”
　　“原来你就在现场啊，那你怎么不顺着皇帝的话，这样总比去进宫觐见的好。”
　　圣蕊不好意思的笑，“当时我正陪着皇伯父和皇后娘娘喝茶呢。我本来一直听他们聊天，也不知皇后娘娘到底安的什么心，就静静听着。哪知我听皇伯父说你是不三不四的女人，我一时义愤填膺，就大声说，我认识樱姐姐你，你可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一听心立马凉了，这下皇帝再怎么不想见我，也会对一个与七皇子和和睿郡主关系甚密的女商贩感兴趣的。只心灰意冷的问圣蕊：“接下来呢？”
　　“接下来皇后娘娘就顺水推舟，说，既然和睿这孩子都这么推崇那女子，她必有过人之处。就让她在陛下生辰时进宫来见一面吧！”
　　“想必皇帝陛下只有答应了。”
　　“嗯，皇伯父答应了。”
　　“那你来——”
　　“他们知道我认识你，就说，不用传旨了，叫我来带口谕给你。”
　　原来如此。皇后娘娘一知道七皇子曾带我进过府，就以为我是他什么重要的人。想借着她寿筵的时候在亲贵面前借我这个身份卑贱的商贾羞辱七皇子。
　　我摇头苦笑，皇后娘娘，你也太高估我的地位了。七皇子也许只是念在相视一场，不忍看我可怜兮兮的样子，难得的慈悲心发作而已。我何德何能让他出头，只怕到时羞辱的也只有我一人而已。
　　而我，不过是一个可怜的棋子！
　　我自以为传奇的“樱之王朝”，在真正的权贵们眼里，怕也只是一个商贾的孤芳自赏、自视甚高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