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假面》担花

87、津阳门 只怕……城

　　晋军没日没夜地攻城，无咎也守在伤兵营帐，衣不解带地照料伤员。

　　眼前充斥着淋漓的血肉，她弯腰低头，清理伤口，缠上绷带，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耳畔有人在呻吟、痛呼、号哭，城头厮杀声隔着重墙传下来，缥缈得让人觉得不真切。

　　凉风吹来焦糊的气味，混着浓重的铁锈和泥腥。

　　无咎累得倚在矮墙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被磨得发红，无时无刻不在隐隐作痛。她合拢手指，一缕微风从掌心滑过，又如流沙般消失无踪。

　　栖止的寒鸦尚有飞出城池的时候，他们却不知要困到何时。

　　一片嘈杂中，她隐约听到脚步声，似有些熟悉。抬头一看，竟是崔戎过来了。

　　无咎难掩意外，不由得站起身来：“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代太子传令，正准备回去复命，恰巧路过此地，”崔戎偏过头，目光从绵延的矮棚扫过，问道，“这里可还好？”

　　此处的矮棚比最初翻了几番，遍地都是或坐或卧的伤兵，一众金疮医的身影穿梭其中，还多了不少健壮妇人打下手，或是抬担架，或是熬汤药，或是给伤兵喂水，动作都很是利落。

　　无咎随着崔戎的目光转了转，笑道：“昨日我求了太子，让城里的妇人也编进来，轮班照看伤员，往城头送水送粮，甚或帮着搬木石，人手宽裕些，也能歇一歇了。”

　　“如此便好，”崔戎微微颔首，压低了声音，“我看你瘦了不少，吃饭了没有？”

　　无咎被他问住了，这才发觉腹中空空，已经耽搁了吃饭的时辰。

　　“我不饿。”她看了崔戎一眼，忽地想到了什么，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僻静处，无咎禁不住问道：“崔焕如何了？”

　　崔戎像是早就知道会问，干脆道：“关得好好的，也不会让他死了。”他打量着无咎的神情，道，“他身份成疑，眼下摸不清深浅，你有何打算？”

　　无咎也颇为烦恼，蹙起了眉头：“我有要紧的事要问他，可如今抽身不得，城外的胡狗好似疯了一般，这两日攻势猛烈……过几日消停下来，我再去会会他。”

　　崔戎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无咎暗叹，瞥见对方穿了件裲裆铠，露出的官袍沾了血，肩头还有道崭新的划痕。她伸手碰了碰划痕的边缘，崔戎身形微动，道：“流矢划破，不打紧。”

　　无咎正要说什么，城头方向突然传来喧哗，听得出有人在高喊。她脊背陡然一紧，赶忙跑到开阔处去看，城墙上人影晃动，猛地掉下个人来。

　　无咎紧紧盯着那方向：“有敌兵登城！”

　　“莫动，我过去看看。”崔戎把住了腰间长刀，朝身后招呼几声，便有数名兵卫应声而来，跟着他赶往城头。

　　“哎——”无咎来不及拦他，眼睁睁看着人走远了。她望了望城楼上升起的烟尘，攥了攥手指，快步回到了伤兵营帐。

　　阿翠正蹲在一边整理药布，见她脸色不太好，低声道：“殿下，怎么了？”

　　无咎摇头不语。

　　也不是头一回被晋军登城，他那边该没事吧。

　　城头早已沦为血肉的漩涡，喷薄的热气几乎令人窒息。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女墙下的尸体堆得七零八落。

　　崔戎手臂上被流矢擦出一道血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攥刀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视线紧盯着垛口的缺口，脚下慢慢向沈归壑靠近。

　　沈归壑的亲兵被敌军冲散了，此刻正孤军奋战，试图将攀援而上的敌兵砍杀。

　　崔戎上前补在空缺处，用盾牌顶住城沿的铁钩，手腕一翻，钩索垂落，砸在下方的人影之中，只传来一声短促的叫声。

　　“多谢！”沈归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提醒道，“此地不宜久留，舍人多加小心！”

　　崔戎没吭声，转头又迎向下一个晋兵。其他城门的守军陆陆续续赶来，城头渐渐稳住了阵脚。

　　他无心恋战，擦了擦刀口的污血，便带人下了城墙。刚从甬道转角处走出，目光不由得一顿。

　　日光炽烈，照得地上的烟尘一片浑浊。

　　“当心！”

　　无咎听到有人在喊她，尚不及反应，头顶上方的空气猛地破开，手臂旋即被拽住，整个人踉跄着退出两步。

　　她还没站稳，身后就炸开一声闷响。

　　炮石轰然砸在方才所站的地方，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震颤。飞溅的碎石打在身上，身侧的那人替她挡了一下，手还紧紧地箍着她。

　　周围人惊呼四散，无咎吃惊地抬起头：“崔……崔戎？”

　　她吓得脸色发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崔戎脸上沾满了血迹，微微弯着腰喘气，目光还落在碎裂的炮石上。

　　半晌，他的手终于松了一些，沉声道：“没事吧？”

　　无咎点了点头，张了张嘴唇，声音还有些发抖：“你……”

　　“你不在帐中待着，到这里作甚？”崔戎抢先问道。

　　“我……”无咎看着他的脸，竟有些不好意思，“役夫不够用，方才城头从伤兵营地调人，我也是来帮忙的……”

　　崔戎这才注意到，城墙边有人在喊，许多妇人忙着往城门运送石块和滚木。乱糟糟的声音混成一片模糊的潮声，此刻回荡在耳畔，显得格外清晰。

　　“这里太危险，快回去。”崔戎松开手，轻轻在她肩头按了一下。

　　无咎未置可否，反问道：“你可是要回刺史府？”

　　崔戎点了点头：“此地还需从别处抽调人马，我去向中庶子禀报。”他眸光微动，又催了一句，“快走吧。”

　　无咎乖顺地答应下来，盯着他转身离去。她轻叹一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掌下凉凉的，残留着方才惊惶的余温。

　　阿翠阿罗这时才上前，想起方才的险境，都心有余悸：“殿下，我们……我们回去吧。”

　　“无妨，小心些便是，”无咎勾了勾唇角，“接着搬。”

　　日影西斜，整个城池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辉，斑斑点点的血泊仿佛琥珀一般。

　　无咎万分小心地避开头顶的炮石和流矢，数不清自己搬了多少趟，终于有人喊了一声“敌军退了”，周围的气氛才松动下来。

　　她直起腰，侧耳听了片刻，城外号角声似乎已远去。

　　又熬过了一场恶斗。

　　无咎沉沉地暗自庆幸，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营帐的。两条腿好似灌了铅，顺势慢慢坐在了铺板上，一动不想动。

　　朦朦胧胧中，眼前有什么东西亮起。

　　或许，是月光吧。

　　*

　　城南，津阳门。

　　夜色深沉，弦月如钩。

　　城墙下的屋舍之间一声闷响，砖石塌陷了一角，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可容一人通过。潜伏在城外的晋军摸黑涌入，动作极快，悄然无声。

　　南城的守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沈归壑匆匆赶来，城下已乱了阵脚，火把照得人影晃动，犹如数不清的鬼魅。

　　这场仗打了将近两个时辰。晋军从地道口不断涌入，守军挡住一波又一波冲击，趁势将地道口堵死，城下才逐渐安静下来。

　　惨淡的月光映着白地，满是零落的尸体和断裂的刀兵。

　　沈归壑仔细检查了地道，皱起了眉头。他留下兵力防守，又唤人牵马过来，急急赶回刺史府。

　　正堂中亮如白昼，成朗端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城防图，案头的烛火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

　　这几日敌军攻势集中在城西一带，南城一直没有什么大动静，如今看来有些不同寻常。

　　倒像是早有预谋。

　　他听完了沈归壑的禀报，沉默了一阵，抬起了眼眸：“可发现其他地道？”

　　沈归壑答道：“如今仍在检索，暂无踪迹。不只津阳门，臣已命其他城门严加看守，一旦有可疑动静，即刻来报。”

　　太子左卫率裴子敬上前拱手：“此事是臣的疏忽。津阳门那段墙根，臣前几日巡视时注意到松动，并未察觉。”

　　徐长平面色沉沉，也主动请罪：“今日臣不该建言，将津阳门守兵调走。否则，也不会警戒疏忽，让敌军钻了空子。”

　　“诸位不必自责，”成朗收回了目光，道，“只怕……城中有细作。”

　　他言尽于此，堂中的僚佐面面相觑，都不敢吭声。

　　半晌，徐长平开口：“殿下之意是……”

　　成朗轻叩着几案，微微皱起了眉头：“一击不中，岂会善罢甘休。如今敌在暗处，还需静观其变。”

　　众人商议到黎明时分，才渐渐散去，东方已露出鱼肚白。

　　徐长平站在门口，目光在庭中来回扫了一遍，又移向重檐之外，忽地想到了什么。

　　“这几日不见九公主，她人在何处？”

　　无咎被一阵呼喊从睡梦中拉起。

　　她睁开眼睛，看见阿翠阿罗都蹲在铺板边，神色有些紧绷。

　　“殿下，听说昨夜南城遭袭了……”阿翠压低了声音，道，“中庶子说城里不安稳，让殿下回府中去。”

　　“夜袭？”无咎坐起来，头还有些昏，手撑着铺板缓了一会儿，道，“我去找他问问。”

　　她带着侍女赶回司州刺史府，院落里灯火未灭，人群来来往往，彼此交谈声压得很低。

　　凉风吹得廊下枯树沙沙作响，无咎停下了脚步，脑海中闪过崔焕那张脸，后背顿时窜起一股凉意。

　　他来得，有些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