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假面》担花

86、昆仑奴 你认下便是

　　“小娘子，怎么吓成了这样？真让人心疼……”

　　“你倒是说说，深更半夜，跑到那个鬼地方，可是与哪个情郎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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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佻浪荡的腔调仿佛回荡在耳畔，无咎冷冷地抬起眼眸。

　　她是个尤其记仇的人，那些折辱过她的，她从未放过。

　　而这副面具，她记得尤为清楚。

　　“这是你的？”

　　无咎骤然发问，让崔焕一愣。

　　他眸光闪烁，在面前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好一阵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吭声。

　　无咎当他默认了，于是将面具举到灯笼下，暖光照亮了昆仑奴的脸，却透出阵阵寒意。

　　“去岁上元节，金陵隆宗里，是你戴着这面具……”她张了张嘴，“轻薄”云云怎么也说不出口，沉默了一瞬，道，“没想到清河崔氏的郎君，暗地里竟做下那等孟浪之事。你——你休要说你不记得了！”

　　崔焕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想要分辩，按在肩头的力道猛地加重了。他怀疑崔戎偷偷掐了他一把，一时吃痛，话也咽回了肚子里。

　　无咎死死盯着他，对方却突然瘫软在地，有气无力道：“我……想必是有些误会……徐娘子，我只是……只是想……”

　　“想什么？”无咎不由得拔高了声音。

　　崔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急得满头大汗，身上的伤口也变得火辣辣一片。

　　他索性坐着哀嚎起来。

　　崔戎自始至终一直沉默着，看了看无咎手里的面具，又看了看脸色发白的崔焕，目光沉沉地动了一下。

　　他松开崔焕，靠近了无咎，问道：“此人该如何处置？”

　　无咎咬了咬唇，胸口闷闷的。她本以为再也见不到那人，可如今不仅见了，对方还落魄如丧家之犬，只是她心中并无半分快意，说不清到底是厌恶多些，还是失望多些。

　　“把他交给太子，”她移开目光，道，“他既是晋人，鬼鬼祟祟地出现在城中，十有八九是细作。”

　　崔焕猛地抬起头：“徐娘子，我不是细作！我真的不是！我只是走投无路，快要死了啊……求求你，放了我，放了我吧……”

　　他捂着伤口痛呼不已，声音中的痛楚不似作伪。

　　无咎扭过头去，手腕却被崔戎抓住了。她不由得侧首看他。

　　崔戎压低了声音，道：“如今战事焦灼，军中急于讯问，只怕会要了他的命。倘若他并非细作，岂不是无辜受死？”

　　无咎迟疑了一瞬。崔焕固然可恶，倒是不至于要他性命的地步。况且……

　　她禁不住又看了崔焕一眼，越发疑惑了。

　　当时她并未细思，如今回想起来又觉出端倪，穆维桢在上元夜约见太平长公主，崔焕是如何知道的？他为何会去？他和穆维桢言语熟稔，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会不会，他知道穆维桢的底细？

　　不能就这么把他交给太子。

　　无咎眸光微动，问道：“那又该如何？总不能放了他吧。”

　　崔戎轻轻摇了摇头，道：“我倒有一策。”

　　无咎看着他。

　　“把他关在我家中，我找人给他治伤，留着他的命，再慢慢审问，”崔戎见她仍面露迟疑，低声道，“眼下城中人人自危，倘若传言抓到了细作，只怕会乱了民心。此时绝不能走漏消息。”

　　无咎沉默地望着他，对方的眼睛在灯影里显得格外幽深。

　　事到如今，也只能权宜。

　　她叹了口气：“好好看住他，莫让他跑了。”

　　崔戎应了一声，把灯笼留给她，弯腰从地上拽起了崔焕。崔焕疼得直哆嗦，整个人几乎靠在崔戎身上，小声地告饶。崔戎也没有理他，将人架起来，扭头对无咎道：“回去吧。我把他安顿好了，再给你送信。”

　　无咎静静地点了点头，看着崔戎把人拖进了旁边的巷子。她提灯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被凉风吹得打了个寒颤。

　　不多时，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阿翠阿罗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还带着三五个巡夜的兵丁。

　　“殿下，怎么样？”

　　“跟丢了。”无咎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向赶来的兵士道了个不是。

　　大半夜折腾这一场，她有些累了，阿翠阿罗也不好多问，只得慢慢跟着她往刺史府走。

　　天上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无咎仰头望了一眼，心头也好似蒙了一层灰霾。

　　*

　　崔戎小心翼翼地架着崔焕，拐到了瑶光里的宅子。他还没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妙真一见眼前情形，吓得差一点叫出声来：“这是怎么了！崔焕……崔……”

　　崔戎顾不得跟她解释，扶着崔焕跨过了门槛。妙真连忙将大门堵死，紧跟着两人进了屋。

　　她还想多问，崔戎挥手打断了她：“取温水。”

　　妙真慌慌张张地跑出去了。

　　崔焕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崔戎眼疾手快铺上了软垫，见他捂着腹部的伤口很是痛苦的模样，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才几日不见，怎么伤成了这样？”崔戎蹲下身来问道。

　　崔焕的嘴唇还在发抖，声音也疲惫而沙哑：“昨日……津阳门附近的地道，险些被梁人发觉。我……我把他们引开了，不小心……受了一点伤……”

　　崔戎拨开他的手检查了伤口，包扎得完好，只是血仍从绷带里渗出来。

　　这可不像是一点伤。

　　崔焕见对方脸色不太对，也低头看了一眼，咬着牙，骂了一句粗话。

　　“莫乱动，”崔戎按住他，道，“这两日我派人出去，找不到你的踪迹，我还以为你死了。”

　　崔焕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我怕被梁人发现，白日里都不敢动。夜里一走动，伤口又开裂，都要疼晕过去了……没想到……还是逃不过。”

　　妙真这时候取来了温水，盛到海碗里一点一点喂给崔焕。崔焕清了清嗓子：“我饿了。”

　　妙真看了崔戎一眼，起身道：“他们都不在，我去找吃的！”

　　崔焕听得她脚步噔噔远去，似乎松了一口气，摸索着攥住了身旁的布袋：“没想到她还认得我……真是没想到……差一点，差一点就要没命了……”

　　崔戎垂眸道：“你该庆幸她认出了你，否则，你已经被送到刺史府了。”

　　崔焕仍心有余悸，忽而狐疑地望着他，问道：“那面具有什么蹊跷？你做了什么？方才可看到她的眼神了？只怕连杀我的心都有了。”

　　“少说废话，”崔戎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沉沉道，“去岁上元，我有事在身，担心被她认出，因此说了些轻薄的话，你认下便是。”

　　屋里的烛火在他的侧脸跳动，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崔焕苦笑了一声：“不管怎么说，眼下却是活命了。”他顿了顿，盯着崔戎道，“你有何打算？当真关着我？城里还有事要做，三日后便是夜袭，不能再拖了……”

　　崔戎压低了声音：“你老实待着，把伤养好。那些事，换别人去做。”

　　崔焕的眉头拧了一下。

　　崔戎勾了勾唇角，道：“莫急这一时，洛阳这场仗，还有的打。”

　　*

　　无咎回到刺史府，还记挂着崔焕，想起他重伤在身可怜兮兮的模样，心头的火气便无处发泄。

　　这一夜睡得不甚安稳。

　　天刚蒙蒙亮，外间忽而传来震耳欲聋的角声。凄厉的闷响铺天盖地，仿佛将整座城池倒扣其中。

　　无咎察觉不对劲，匆匆忙忙地赶到城门，远远地望见城头的灯火渐次熄灭，浩荡天光下，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她抬脚要往上走，身后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声。

　　“殿下——”

　　沈归壑翻身下马，带着手下兵士堵住了去路：“战事凶险，殿下请回！”

　　无咎按下心头的不安，没有再与他争辩。她默然看了他一眼，转身折了回去。

　　沈归壑登上城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远处耸立着数十座巨大的黑影，正是晋军连日赶制的攻城楼车，以粗大原木捆绑而成，外包生牛皮防火。楼车底层藏着推动的士兵，上层则站满了弓手，缓缓向城墙逼近，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山峦。

　　“瞄准楼车！不能让它靠过来！”

　　沈归壑在城头奔走呼号，守军奋力将蘸满火油的布团点燃，用弓弩射向楼车。火苗难以引燃兽皮，偶有起火的，很快便被楼车内预备的沙土扑灭。

　　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冲车推到城下，猛烈撞击着城墙和城门，震得众人脚下一阵阵轻颤。一架接一架云梯搭上城墙，密密麻麻的钩锁钩住垛口，敌兵顶着大盾冒死攀援，闯过密集的箭雨，与城头的守军贴身肉搏。

　　沈归壑的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指挥军士用弓弩集射，用长矛猛刺，用刀斧劈砍，将试图冒头的敌人打下去。城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后来的敌军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不管不顾地像一群发疯的野兽。

　　无咎蹲在伤兵营帐，听得外间炮石砸落的巨响，禁不住胆战心惊。

　　她刚把面前伤兵的绷带缠紧，又有两个伤兵被架进来。

　　昨日尚且能数清人数，如今连数都来不及了。一个接一个，仿佛城头有一张巨口在不断吞吐。

　　不必登上城头，她也知道外面究竟如何了。

　　沈归壑……

　　她心中默念。

　　你可一定要守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