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假面》担花

88、为太子而战 后生可畏啊

　　司州刺史府。

　　徐长平在住处等着无咎，见她灰头土脸地进了屋，一副强打精神的模样，登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老老实实待在太子身边，哪里会落得这般憔悴。

　　无咎满门心思都想着晋军夜袭，围着徐长平问来问去，到最后皱起了眉头，得出与成朗一样的结论。

　　“城中，有细作。”

　　她语气落寞，神情也颇为复杂。

　　徐长平斜倚凭几，似乎并不想多说什么。

　　无咎却好似自言自语道：“这几日敌军攻势猛烈，如今又借着地道夜袭，看来是坐不住了。晋主怎会如此急切？他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徐长平看了她一眼，道：“殿下不是说过，晋军并无后顾之忧么？”

　　无咎眸光微动，忽而想到了什么，问道：“朝廷如何了？有没有援军的消息？”

　　徐长平之妻元氏在一旁陪坐，听闻此言，目光也投向徐长平。

　　徐长平沉默地摇了摇头：“再多等几日。”

　　无咎失望地垂下了目光，摆弄着案头的茶盏，沉吟道：“远水难救近火。太子他……可曾向关中请援？”

　　若是关中出兵，便可与洛阳成掎角之势，徐长平自然明白，可是他在金陵待了两三年，也知道朝臣对元行落顾忌颇深，他这位岳丈不会贸然出兵引皇帝猜疑。

　　一切还要等金陵决断。

　　无咎见他陷入了沉默，心中也了然，不由得惋惜，道：“此时晋主亲率大军牵制在洛阳，倘若关中兵马能北上鹤鸣津渡河，直捣后方云中城，定能打到晋主的要害。”

　　好一招围魏救赵。

　　徐长平禁不住打量她一番，啧啧暗叹，倘若他母亲太平长公主尚在，十有八九也会这样想。

　　他心中一动，旋即又生出狐疑，问道：“你怎会知道鹤鸣津？”

　　这是大梁北境的大河渡口，可抵阴山脚下，迂回而至云中，若非在关中长大，或是熟悉边关形势之人，极少能知道这条路。

　　无咎察觉他话中异样，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道：“前几日听伤兵提起此地，我细想一番，许是能釜底抽薪。”

　　徐长平心下稍宽，“哦”了一声，道：“关中兵马，莫说北上，能否出关还尚未可知。”

　　无咎皱起了眉头：“可洛阳如此形势——”

　　徐长平轻轻一叹：“还不到最后关头。”

　　“什么是最后关头？”无咎的眉头皱得更紧。洛阳城当然能继续固守，可固守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都在以军中将士和城中百姓的性命为代价。

　　徐长平没有回答。

　　屋里安静了片刻。无咎盯着他，等不到答案，便也不再问。她起身告退，出门前又看了元氏一眼，对方也是一般的沉默。

　　阿翠阿罗在门外等着，见无咎出来，赶忙上前道：“殿下，天都要亮了，快些回去歇息吧。”

　　“天……要亮了？”无咎抬头望去，晓月如钩，浅淡得几乎隐没于云层。

　　廊下的石灯晃着朦胧的光晕，飘飘地投在她身上。

　　待到日头升起，又是一场恶战。

　　一股深深的绝望从心底升腾而起，瞬间将她整个人淹没。

　　围城十日，度日如年。敌军攻势让城中毫无还手之力，去往金陵告急的信使仍杳无音讯。

　　她可以再等，可是在城头抵死搏杀的将士呢？再这样下去，只怕要动摇军心。

　　“太子可是歇下了？”无咎问。

　　阿翠阿罗不明就里，也不知太子行踪，无咎便径自从庭中穿过，往平日里军府议事的正堂去。

　　正堂灯火通明，却空空荡荡，唯有成朗一人独坐案前，盯着面前摊开的军报。

　　他听闻通禀，抬眸看了看。

　　无咎静静地站在堂中，既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

　　成朗合上了军报：“九娘，何事？”

　　“阿兄……”无咎顿了顿，望着对方灯下柔和的面容，一字一顿道，“请阿兄，今日到城头督战。”

　　成朗的手指停在纸边，似有些意外。

　　无咎依旧盯着他，道：“将士苦战，死伤无数，外援无望，日日搏杀，拼的不过是一口气罢了。将来苦守的日子还长，绝不能伤了士气。阿兄若能上城头，将士便知道他们是为谁而守，有储君在此，容不得半分退让。”

　　成朗见她满脸笃定的模样，眸光动了动：“那日初战时，可是你劝我回府中坐镇，怎么如今又改了主意？”

　　无咎禁不住摇头：“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已经守了整整十日，敌军的攻势只增不减，将士们终日鏖战，根本看不到尽头。唯有再看到阿兄，他们才会觉得这条命还有分量，才知道自己不是在白白流血。”

　　成朗默然不语，良久，慢慢地站起身来。他走到屏风一侧，轻轻抚摸着架上的金甲，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可要与我同去？”

　　无咎的眸子登时亮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

　　天刚蒙蒙亮，城头的火光渐渐暗淡，隐约飘来厚重的烟尘气息。

　　成朗戎装在身，腰佩长刀，带着一众僚佐和兵卫登上城楼。

　　城头的士卒正在换防，有人弯腰搬滚木，抬头时动作一滞，靠着垛口休整的弓手睁大了眼睛，不由得站直了身子。

　　金盔金甲倒映着天光，仿佛一簇簇明灭不定的火苗。

　　成朗径直走到女墙边，扶着垛口朝城外望去，黑压压的敌阵列正缓缓成型，纷乱的旌旗在风中翻卷。

　　他转过身来，手按着刀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众人的眼神，都透着连日血战后的疲敝和麻木。

　　“殿下！此处危险，还请速回！”沈归壑望见这一身显眼的金甲，大吃一惊，匆匆赶过来，便要将成朗拉下城楼。

　　成朗轻轻避开了他的手，依旧扫视着周围伤痕累累的将士，看到他们眼中最初的惊愕，渐渐燃起的一丝微弱的喜色。

　　他攥紧刀柄，稳住了声音：“孤知道，诸君已血战多日，疲惫不堪，伤亡惨重。孤，亦心痛如绞。”

　　冷风吹起了兜鍪顶上的红缨，那一抹亮色，在灰扑扑的城头显得鲜艳夺目。

　　“看，太子殿下！”

　　“是殿下来了！”

　　“殿下千金之躯，竟亲临险地……”

　　窃窃私语如同涟漪般在城头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目光重新聚焦，闪烁起复杂的光芒。

　　成朗继续道：“孤更知道，诸君为何而战！”他抬手指向城外铺天盖地的敌营，陡然拔高了声音：“非为一城一池之存亡，更为我大梁之国祚不坠，为我万千黎庶免遭胡虏铁蹄蹂躏！孤身为储贰，重望所系，洛阳失陷，孤有何颜面再见今上，有何颜面再见天下百姓？孤与此城，与诸君，共存亡！”

　　无咎待在随行人群中，望着成朗好一番慷慨陈词，举手投足之间带着储君的威仪和决绝，竟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起初有些担心，平日里儒雅谦和的太子能否鼓动军心，如今看来，却是多虑了。

　　成朗猛地抽出腰间佩刀，直指苍穹，朗声道：“这洛阳城，便是孤之疆场！诸位将士，便是国之干城！凡有敢登城之胡虏，便是欲毁我社稷之逆贼！孤欲与诸君为大梁而战，诸君可愿？”

　　城头安静了一瞬，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太子殿下！”声音粗砺，像是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

　　“为大梁而战！

　　“为太子而战！”

　　“杀尽胡虏，护持国本！”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守军跟着嘶吼起来，四面八方的声浪汇聚，像是整座城墙都在应和。城下的役夫民妇也抬起头来，朝城头望去。

　　沈归壑眸中含泪，单膝跪地，抱拳道：“臣等誓死护卫殿下！人在城在！”他身后的将领兵卒纷纷效彷，跪倒一片，誓言震天。

　　城下，敌军的号角声在这时响了。

　　“来了！”垛口有人喊道。

　　抛车的木臂猛地一弹，一枚炮石飞向城楼，擦着垛口弹开，碎石四溅。

　　成朗往侧边挪了半步，目光沉稳地注视着下方，仿佛一面岿然不动的旌旗，将城头所有涣散的视线重新聚拢。

　　城头的弓弩一刻不停，铺天盖地的箭矢射向敌阵。敌军前阵出现了塌陷，有人倒下，有人被后面的人踩住，队形顿了一下，又继续涌上来。楼车反击般投来箭雨，云梯和钩锁密密麻麻地搭上城墙，冲车使出浑身力气一遍遍撞击……

　　城头的守军也杀红了眼，忘记了疲惫和伤痛，有人抱着登城的敌兵纵身跳下同归于尽，有伤兵挣扎着起身搏击用尽最后力气，亦有将领身中数箭依旧指挥若定，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晋军对每一寸城墙的争夺，都遭遇了比之前更加顽强的抵抗。

　　旌旗猎猎，黄沙漫天。城楼之上的身影昂然挺立，如同定海神针。

　　城外晋军大营中，晋主亦听闻梁国太子亲临城头督战。他步出大帐，遥望洛阳城头，目光幽深。

　　外都坐大官丘穆陵折古感慨道：“后生可畏啊……”

　　“太子……”晋主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我倒要好好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