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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清河崔郎 莫非是细作 ...

  •   无咎虽未再上城楼,白日里从伤兵口中也渐渐知晓,晋军大造攻具,筑长围攻城,钩锁、云梯、冲车轮番上阵,抛车的石块甚至砸到了伤兵营帐外。

      战事进行到第七日,双方都露出疲态,但谁也不肯退让。她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如果朝廷的援军不能及时抵达,城中将会陷入旷日持久的煎熬。

      这一日晋军鸣金收兵,陆陆续续有许多伤兵被送来医治。无咎跟着一众金疮医忙得脚不点地,在营帐待到了将近二更。

      她救治的最后一名伤兵伤势严重,乃是与敌兵肉搏血战负伤,满身伤口疼得他大汗凌漓,死死地咬着口中的布帛,眼睛红得要渗出血来。

      无咎蹲在他身边照料,一直守到他昏睡过去,才起身离开。

      大街上空空荡荡,乌云蔽月,眼前便昏黑一片,唯有侍女手中的灯笼散发着微光。

      阿翠阿罗也不常走夜路,跟在后面叮嘱道:“殿下慢点走,地上滑。”

      青石倒映着朦朦胧胧的影子,无咎拢紧了披风,脑海中倏忽闪过方才伤兵的模样。

      他一条腿几乎被长刀砍断,眼下虽是包扎固定了,往后势必会落下病根,很可能再也不能正常走路。

      他才不到二十岁啊。

      她叹了口气,心不在焉地赶路,经过一条窄巷时,忽地停下了。

      路边躺着一个人。

      无咎靠得近了些,看清是一个男子蜷缩在墙根底下,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撑着地面,似乎想站起来,又虚弱得不能动作。他穿了一件灰布衫袄,挎着一只破破烂烂的布袋,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污和血渍,一张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面容。

      阿翠阿罗都吓了一跳,往无咎身后缩了缩。

      “什么人?”

      那人没有动,只是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无咎从侍女手中接过灯笼,仔细瞧了瞧,他掌下湿漉漉一片,看上去黏糊糊的。

      “郎君可是受伤了?”她问道。

      那人身形动了动,依旧低着头,开口时声音沙哑无比:“水……”

      阿翠连忙从腰间解下水囊,无咎给他递过去,他喝了两口便呛得咳嗽。这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口,他又痛苦地呻吟起来。

      无咎微微皱了皱眉头,温声道:“我略懂医术,让我看看。”

      那人的眼睛半睁半闭,似有些神志不清。

      无咎想了想,伸手去解他的衣物。那人本能地挡了一下,手却没什么力气,被她轻巧地拨开。

      解开笨重的夹袄,内里的单衫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无咎小心地掀开,露出腹部一道长长的伤口。

      她略一迟疑。这不像刀伤,而是被什么锐物划破,皮肉有些发炎了,周围红肿得厉害。

      “郎君这伤口不止一天吧?”无咎眉头皱得更紧了,“为何不去找人医治?”

      那人只是呻吟着,并没有回答。

      无咎也不再多问,唤阿罗取来药箱,便开始为他清理伤口。她动作很轻,那人仍疼得倒抽冷气,直到利落地包扎完了,身子还颤抖不已。

      无咎低头打量他,这人面容虽脏污,看得出底子不差。她问道:“怎么受的伤?”

      许是见她不像个坏人,那人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道:“白天……城南那边……有人抢粮……我去领粥,被打了……没人管,我天黑才爬到这里……”

      无咎闻言陷入了沉默。如今城中聚集着大量流民,眼见这场仗没完没了,众人未免开始恐慌。前几日有人哄抢施粥摊,太子下令严惩,她也是听说了的。

      她生出一丝同情,又多看了他几眼,问道:“郎君如何称呼?”

      那人摇了摇头,仿佛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无咎轻叹了一声,吩咐侍女道:“去找两个人,把他抬到金市去。”

      如今城中大市小市都腾出地方安置流民,金市正是最近的那个。

      不一会儿,役夫被带过来了,他们齐力将那人抬到了金市。无咎也一路跟去,往日繁华的街巷早已闭门谢户,开阔处搭满了窝棚,男女老幼都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臭气息。

      役夫把那人抬到墙角,窝在一堆干草上。

      无咎又检查了一遍他腹部的绷带,见没有渗血,便松了口气。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粉,放在他手边,嘱咐道:“记得每日换药,少些走动。”

      那人终于睁开眼,目光从药粉移动到无咎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

      无咎正要离开时,刹那间云开月明,清光照亮了那人的眉眼,闪烁的眸子格外引人注目。

      一丝奇异的感觉从心头掠过,竟有些莫名的熟悉。

      无咎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唤两个侍女跟上,便快步走出了金市。

      阿罗提着灯笼追上来,有些不满道:“殿下,那人好生无礼,竟连声谢都不肯说。”

      阿翠也深以为然,却见无咎眉头紧锁的模样,讶异道:“殿下脸色不太好,可是累着了?”

      “无妨。”无咎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依旧埋头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她猛地止步,转身望着金市的方向。

      不对。

      那个人好生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见过?

      月光在街巷之间洒下数不清的暗影,层层叠叠地越飘越远。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张扬的面孔从脑海闪过,隐约与方才脏污的眉眼重合。

      难道会是他?可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方才自称流民,莫不是撒谎?

      “殿下……”阿翠阿罗看她面上阴晴不定,不约而同地又唤了一声。

      “随我回金市看看。”无咎道。

      阿翠阿罗愣了愣,不敢多问,连忙跟上去。主仆回到方才安置那男子的位置,人却不见了踪影。

      无咎一颗心猛地一沉,问旁边的几个流民:“方才躺在这里的人呢?”

      一个老翁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她,道:“走了。”

      “去哪儿了?”

      老翁朝一边努了努嘴,道:“就那边。”

      无咎顾不上多想,沿着那方位跑了出去。两个侍女气喘吁吁跟在后面,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月亮躲进了云层,街上又昏黑一片。三人跑了没多远,前面巷口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无咎吓了一跳,赶忙止步。那人影也停住了,侍女举着灯笼一看,竟然是崔戎。

      崔戎很是意外道:“这么晚了,殿下怎会在这里?”

      无咎来不及解释,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来得正好,帮我去追一个人。”

      崔戎皱起了眉头:“什么人?”

      “一个穿着灰袄的郎君,腰腹受了伤,往那边去了。”无咎说着往前面一指。

      崔戎沉默了一瞬,扫了一眼漆黑的街巷,点头道:“随我来。”

      “再去叫些人!”无咎扭头吩咐侍女。

      “哎——殿下!”

      阿翠阿罗来不及阻止,无咎已跟着崔戎跑远了。崔戎步子迈得大,无咎跟得很吃力,咬着牙不让自己落下,余光扫了扫,已经接近瑶光里的位置。

      一路都不见人影,她有些疑惑。那郎君受了那么重的伤,这一会工夫也不会走得太远,可是……

      崔戎猛地停下来,举起灯笼,照了照前方的路。

      巷子尽头有个人,正扶着墙慢慢地走,一只手捂着肚子,脚步踉跄。

      “站住!”无咎大喊道。

      那人影顿了一下,反而加快了脚步。崔戎快步追上去,一把按住了那人的肩膀,对方挣扎了一下,便倒在地上,捂着腹部的伤口疼得直哎呦。

      无咎赶上前,呵斥道:“你跑什么?”

      她俯身扭过那人的脸,灯火把他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熟悉得令人心惊。

      “你叫什么名字?”她松开了手,居高临下道。

      那人面露恐惧,慌乱道:“我……我叫张甲。我不是坏人。”

      “张甲?”无咎冷笑了一声,“一年前,晋使到访金陵,使团中有一位清河崔郎,我记得清楚。不是你,又是谁?”

      眼前人瞳孔猛地一缩,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崔焕,你身为晋人,如今却混在城里装作流民,”无咎紧紧盯着他,道,“莫非是细作?”

      崔焕的脸色白了,颤声道:“娘子,你认错人了……”

      无咎扯了扯唇角:“崔郎君,敢做不敢当?”

      崔焕似乎想解释什么,目光在面前二人之间兜兜转转,终是仿佛认命般,低头道:“我……我虽是晋人,可不是细作。我只是……只是因缘际会被困在城中,并非有意为之。”

      无咎显然不信他的话,嗤笑道:“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偏偏在晋主围城之际到此?莫不是把我当小孩子骗?”

      崔焕登时红了眼,捂着肚子道:“娘子可见过如此落魄的细作?我并非官身,去岁随使团一道,只是家中父祖要让我长些见识,硬塞进去的。此番本是到洛阳游历,没想到两国开战,钱财用光了,才沦落至此……娘子,我真的没有骗你……”

      无咎见他一脸痛苦的模样,目光里的冷厉一点一点褪了下去,似乎在判断他的话有几分真假。

      崔戎在一旁提着灯笼,眸光沉沉地,平静地一言不发。

      “你包袱里有什么?”无咎冷不丁问道。

      崔焕下意识摸了摸包袱,声音有些发虚:“没什么……几件衣裳罢了。”

      无咎伸出手,命令道:“给我。”

      崔焕显然不情愿,无咎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上前一步将包袱抢过。崔焕想夺回来,又被崔戎按住了,眼神顿时有些怨愤。

      无咎蹲在地上解开了包袱,里头果然塞满了衣物。她一件一件地翻出来,翻到底层的时候,手指触到了一件硬硬的东西。

      她抬眸看了崔焕一眼,似乎从对方脸上看出了一丝慌乱。

      无咎将那物取出,竟然是一副面具。

      整张脸漆黑如墨,油亮泛光,眼窝定定地望着前方,空洞得让人心里发毛。面具边缘有些粗糙的划痕,像是被人戴过许多回。

      无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她认得这副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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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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