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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公主的侍婢 可惜你生来 ...
过了两三日,梁帝的身子已经大好,延昌殿传出口谕,不必再让人侍疾。
无咎闻讯,暗暗松了一口气。
穆维桢给的毒药,她万万不敢再下。如今她是皇帝的女儿,总能找到机会打探豫章王之死的真相,穆维桢却是再也信不得。
她旋即有些担忧,倘若此事被穆维桢看出,还不知他会用何等手段对她。眼下不能打草惊蛇,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于是她亲自下厨,做了一碗桂花藕粉羹。新藕和桂花都是御苑所出,添了些许蜂蜜,带着淡淡的甜香。
无咎提着食盒往延昌殿去,通传内侍在殿门口看见她,有些为难:“殿下,圣上说了,不必……”
“我知道,”无咎笑了笑,将食盒递过去,“只是一碗桂花藕粉羹,我亲手做的。圣上病了好些日子,胃口想必还没恢复,这羹汤清淡,容易克化。劳烦中贵人帮我递进去,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敢打扰圣上歇息。”
听得一声“中贵人”,那内侍惶恐不敢当,犹豫了一下,道:“容小人通禀。”说罢进殿去,片刻后出来,躬身道:“殿下,圣上有请。”
无咎步入殿中,见梁帝精神稍好,正靠着窗下的矮榻小憩。
她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取出汤盏来,亲自端到了梁帝面前的几案上。
低眉之际,她瞥见梁帝手中摩挲着一枚金环。
正是侍疾时从他的枕下发现的。
无咎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浅笑道:“儿听闻父亲身子大好,想着病中口淡,便做了这个。也不知合不合胃口。”
梁帝示意她落座,端起了汤盏,用银勺搅着,似有些感慨:“我生了许多儿女,也就你这般用心。”。
无咎低眸一笑,道:“这都是女儿的本分。虽是绵薄之力,只愿父亲舒心。”
梁帝舀了一勺藕粉羹送进嘴里,点了点头:“清甜不腻,好手艺。”
无咎面露欣然,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眉眼间满是笑意。
梁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道:“前些日子,把你累坏了吧?”
无咎知他说的是侍疾之事,谦恭道:“为父亲尽孝,为淑妃分忧,儿甘之如饴。”
梁帝似乎笑了笑,咂摸着羹汤的甜味,慢慢地喝完。
近旁的内侍正要上前收拾,无咎却笑道:“我来吧。”
她借机靠近,又看到梁帝拿起了那枚金环,便“咦”了一声,好奇道:“父亲手里的金环真好看,样式也好生别致,儿从未见过。”
梁帝摩挲金环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有些悠远地落在虚空处,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这是……很多年前的了。一位故人的旧物。”
他语气平淡,落在无咎耳中,却似有暗流翻涌。
前朝的年号,故人的旧物,果然……
“故人?”无咎眨了眨眼睛,清澈的眸光满是向往,“如此精美的物事,它的主人也定然不俗。难怪父亲特意留着。”
梁帝不答,只是将金环握在掌心,嘴角浮起一抹笑意,不知怎的,竟带着些微苦涩。
无咎静静地打量他,也一言不发。
案头的博山香炉烟气缥缈,氤氲了帝王的神情。梁帝把那枚金环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忽然抬起头看着无咎,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
他问道:“你可喜欢这金环?”
无咎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儿……儿觉得好看极了。”
梁帝道:“你若是喜欢,我让人依样给你打一副新的便是。”
“当真?”无咎眼睛亮了亮,又惊又喜道,“多谢父亲!儿……儿定当日日佩戴,感念父亲恩典!”
梁帝看着她的笑容,脸色缓和了些,颔首道:“你戴着,自是相宜。”
他似是叹息,垂眸抚摸着金环的纹路,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有几分喟然:“你已经到了及笄之年,往后总归是要离宫的。皇后毕竟是你的母亲,若有不得意之事,容忍一时,便也过去了。”
无咎不解他为何提起萧皇后,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倒也顺从地点了点头:“儿明白,父亲放心便是。”
她又与梁帝闲话片刻,因外臣求见,便告辞离去。
大殿外日色晴好,照得人暖融融的。无咎抚摸着手腕,仿佛又触到那夜冰冷的金环。
皇帝所说的故人,十有八九便是李淑妃提起的前朝公主了。
李淑妃还曾说过,兰陵萧氏的贵女,也不过公主的伴读。
那个萧氏女,会不会就是皇后?
无咎心猛地一跳,一路思量着皇帝的语气和神情,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倘若如此,那金环还大有文章可做。
回了丹颖阁还不到半日,外间便传来消息,萧皇后解了禁足。
这么巧?
无咎望着空空如也的手腕,不由得冷笑,也好,她要出来了,去会一会,倒也无妨。
*
梁帝言出必行,不过三五日,一枚新制的金环便送到了丹颖阁。
无咎拿起那枚冰凉的金环,里里外外地端详一番。工匠手艺精湛,仿品与皇帝的旧物看起来一模一样,只是金环内侧没了“乾宁年制”的字样,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永安年制”。
她不由得暗叹。
昨日显阳殿传了懿旨,明日一早,内宫妃主皆到显阳殿拜见。李淑妃特意派人来传话,让她明日穿得素净些,免得皇后心里不痛快,又撞在刀刃上。
无咎回话时自是满口答应,不过如今摩挲着手中金环,心中又有了计较。
两个月前皇帝要为她画像,结果被广陵王打断,事后她央求广陵王,照着那幅旧画中女子的装扮裁制了衣裙,如今看来,却是可以派上用场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显阳殿便人头攒动。
妃嫔都知晓皇后近来屡屡被禁足思过,刚刚解除的这次足足有二十余日,皇后指不定多么恼火,因此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多说一句话。稍稍年长些的皇子皇女也懂得分寸,唯有几个年纪太小的初时喧闹,直到萧皇后驾临,才慑于声威,乖乖闭了嘴。
萧皇后目不斜视,径自到上首落座。她今日梳了垂髾髻,头戴金凤冠,一身大袖襦裙衣袂飘飘。虽则面色还有些蜡黄,眼底的青黑也未褪尽,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淡,一如深潭里的水。
她的目光从殿中扫过,状若平淡道:“九公主怎的没来?”
李淑妃心头一紧,无咎确实还没来。可是她前日分明派人叮嘱了,无咎那性子,怎会在今日出了差错?莫不是有什么意外……
大殿中无人应声,一时间落针可闻。
这时,通传的宫人进殿,禀报道:“殿下,九公主已到殿外。”
众人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巧不巧,这是要怎的?
萧皇后点了点头:“让她进来。”
无咎步入殿中时,满殿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她今日妆容清淡,较往日却明丽了三分,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含波,白玉簪束起满头乌发,一身绿罗裙娉娉袅袅,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雅韵致。
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众人看呆了,才知往日公主的美貌多有蒙尘,如今竟如此神彩灼人。唯独李淑妃看着她,微微皱了皱眉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萧皇后也看见了。
她的目光冷不丁顿住,眼底闪过复杂难言的心绪,手指不经意间已攥得发白。
无咎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柔声道:“儿许久未见母亲,心中挂念得紧,今早为母亲熬制羹汤,不小心误了时辰,望母亲莫怪。”
“起来吧,”萧皇后的声音还算平稳,“圣上时常夸赞你的手艺,呈上来,我看看。”
无咎站起身来,从宫女手中接过汤盏,跪呈到萧皇后案前。
因她的动作,宽大的袖口滑落了些,露了一截雪白的手腕,腕上还戴着一枚金环,嵌满了珍珠,在眼前微微发亮。
萧皇后扫过那金环,起初并未在意。她掀开汤盏盖子,闻到一股清淡的藕香,却也没有尝一尝的意思,又将盖子盖上了,正要开口时,手指不由得一顿。
无咎偷眼一瞧,对方的脸刷地白了。
“你……”萧皇后盯着无咎,指着她的袖口道,“你戴的什么?”
无咎仿佛被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连忙将金环往上捋了捋,面色慌乱道:“没、没什么。儿新得了这枚金环,想着今日来给母亲请安,便戴上了。若是母亲不喜欢,儿这就摘了。”
她说着,伸手去取那金环,可怎么也摘不下来。
萧皇后死死盯着金环,看的越发清楚了。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声音竟有些发颤:“这是前朝乾宁年间时兴的款式,我不会记错。你……你从何处得来?”
无咎惶恐地抬头,怯怯道:“母亲容禀,这……这是圣上前几日赏的……”
萧皇后脑袋里嗡的一下,眼前人的面容登时模糊了。
她记得,她当然记得,当年的那位公主爱华服美饰,在台城最后的岁月,便时常戴一枚金环。后来移居秣陵宫,她前去探望,却见对方的腕间空空,问起来,只说那金环丢了。
她那时还惋惜了许久,如今看来那岂是丢了?
它戴在眼前人的手腕上。
是那个人的东西。是皇帝将它藏起来了,是他……
“你是故意的!”萧皇后忽地尖声道,“你故意穿成这样,故意戴着这东西来见我——你想做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满殿的宫妃都愣住了,隐约的窃窃私语也瞬间消失,众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母亲息怒……”无咎赶忙跪下,不无委屈道,“儿不知做错了什么,只是想来给母亲请安,并无他意。”
“你当我眼瞎了不成?”萧皇后猛地站起来,喝道,“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你这般惺惺作态,不就是想让我想起她吗?不就是想让我难受,想看我的笑话吗!”
“母亲!儿真的不知道母亲在说些什么……”无咎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被吓坏了。她惊惶地朝身后张望,求助的目光看向李淑妃。
李淑妃如坐针毡,终于起身朝萧皇后一礼:“殿下息怒。公主年纪小,不懂事,若是哪里冒犯了殿下,妾替她赔个不是。今日是个好日子,何必为这点小事动气?”
“你替她赔不是?”萧皇后冷笑了一声,斥道,“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替人赔不是?”
李淑妃脸色变了变,嘴唇微微发白,到底没有说话。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皇后和淑妃之间逡巡。
淑妃多年盛宠不衰,皇后如何能不嫉恨,只是淑妃宽和忍让,没给她出气的机会。不过如今……听闻前些日子皇后杖毙了淑妃的贴身宫女,今日又因九公主之事剑拔弩张,只怕不能善了了。
萧皇后从殿首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李淑妃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讥笑道:“她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能知道什么?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是你在从中挑拨?你以为你是谁,竟敢算计到我头上!”
“殿下,”李淑妃抿了抿唇,道,“殿下误会了,妾只是……”
“你还敢狡辩!”萧皇后厉声打断了她,“难不成得几日盛宠,便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你以为你一身绫罗绸缎,就能遮住底下这副贱骨头?”
李淑妃在袖中攥紧了手指,面上却依旧平静:“妾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
“不明白?那我再说得明白些,”萧皇后冷笑不已,说出来的话仿佛带着冰碴,“你不过是掖庭生养的官奴贱婢,自家都不知姓甚名谁。在清河公主身边端茶送水,便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容太妃眼皮子浅,认你做她的女侄,是看在皇帝面子上抬举你!真以为改了名字、换了身份,便无人知晓你的底细?”
李淑妃的脸刷地白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大殿里登时响起一阵骚动,如蜂虿一般往人耳朵里钻。有人的言语带着同情,也有的幸灾乐祸。
无咎直直地跪在地上,紧紧地攥住了衣摆。萧皇后的声音忽远忽近,可她脑海中只飘着一句话。
清河公主,清河公主……
她听过这个名号的,在上元之夜,在城西破庙,在穆维桢和太平长公主口中……
如今回想起来,这位清河公主,大抵便是前朝末帝之女、先帝皇后之妹、萧皇后曾经伴读的公主了。
她亦是李淑妃的旧主。
无咎忍不住一阵恶寒。她利用了李淑妃,对方对她那么好,她却牵引了皇后的怒火,让对方被皇后当众羞辱。
“母亲!”无咎膝行几步,拜倒在萧皇后跟前,哭诉道,“都是儿的错,儿不该穿这身衣裳,不该戴这金环。淑妃她只是心疼儿,求母亲不要怪她!”
萧皇后转过头来,目光鄙夷地看着她:“你倒是会替人着想。可惜你生来就是个灾星!哪个被你缠上了,哪个便要倒大霉。你生母被你克死,你身边的人一个个被你连累,如今终于轮到淑妃了!”
无咎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浑身止不住发抖,一团怒火堵在她胸口,烧得她喘不过气。她正要开口,忽听殿外传来一道怒喝。
“放肆!”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去。
梁帝站在门槛外,暗淡天光下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压。无咎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可从他的神情看,他听到的已经够多了。
萧皇后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嘴唇还张着,刻薄的话还挂在嘴边,再也收不回去。
殿里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梁帝一步步走进来,冷冷地盯着萧皇后:“萧绛寻,你疯了不成!竟敢在宫中狂悖无状,口出秽语,诋毁妃母,辱骂宫嫔!你这皇后,当真是当到头了!”
萧皇后如同冷水浇头,一时间面无血色。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几句,身体一软,摇摇晃晃地跪在梁帝身前。
梁帝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过跪了一地的大小宫眷,扫过泣不成声的无咎,落在李淑妃身上。
李淑妃直直地跪着,眼眶微红,强忍着没有落泪。
梁帝看了她很久,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他终于开口,话却是对着萧皇后说的。
“朕让你出来,是让你主持宫务,不是让你在这里撒泼。你禁足这些日子,看来是一点都没有反省。”
萧皇后张了张嘴:“陛下,妾只是一时失态……”
“朕不想听你解释,也不想再罚你什么,”梁帝打断了她的话,沉声道,“皇后突发狂易,不宜统摄宫务。从今日起,夺其凤印,六宫事务,由淑妃代管。”
说罢,他再没有看萧皇后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众人如蒙大赦,再也不敢在殿中久留,慌忙行礼退下。
无咎也扶着李淑妃往外走,走出殿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萧皇后仍旧瘫坐,凤冠歪斜,广袖委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满殿的金碧辉煌映着她灰败的脸,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她不由得摸了摸腕间冰凉的金环。
皇后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激烈。她这步试探,没有错,而且大有所获。
多么脆弱的皇后,原以为是一座壁垒,眼下看来,离崩塌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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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推推预收《女帝的品格》《凤凰台》 完结可宰《长公主升职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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