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幽兰操 他心里,只 ...

  •   初冬时节,华林园里,层层叠叠的菊花开到了尾声。

      无咎又来到了望仙亭,她今日约了广陵王在此相见。

      拾阶而上,风帘轻动,成厥的身影忽隐忽现,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阿兄!”无咎唤了他一声,许是走得急的缘故,脸颊还红扑扑的。

      成厥看到她亮晶晶的眸子,笑了笑,道:“今日如此高兴?”

      无咎拉了拉他的衣袖,两人在矮榻坐定,她这才开口:“萧后被夺了凤印,我自然高兴。”

      成厥在宫中耳目众多,早已知晓此事,不过个中细节并不明朗,于是便问起那日的冲突。

      无咎认真望着他,面色出奇地平静:“萧后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了淑妃,也骂了我。”

      成厥皱起了眉头:“她说了什么?”

      无咎的眸子登时黯淡下来,不情不愿地撇了撇嘴,避开了清河公主那节,偏把那些难听的说给成厥。

      见成厥眉头皱得更深,她红了眼眶,带了哭腔道:“阿兄可记得送我的衣裳?只因我穿了那衣裳像极了阿姨,又戴了父亲赏赐的饰品,萧后竟如此羞辱于我,还连累了淑妃……”

      “不是你的错,”成厥靠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温声道,“萧后素来善妒无情,如今是罪有应得。”

      无咎含泪点了点头,却又听对方说道:“只不过仅仅褫夺凤印,还远远不够。”

      她心中一动,抽泣道:“今日找阿兄,正为了此事。我身处深宫,处处被萧后刁难,这日子委实难过。阿兄……阿兄一定要帮我……”

      成厥叹息一声,似有些无奈:“萧氏能正位中宫,乃是因高门世家之故。她长姊有辅弼社稷之功,故而父亲多有眷顾。自我出藩以来,便时时盯着萧家,哪怕从前朝寻到一丝错处,也能借机动摇萧后的地位。可你也知道,她有一兄为吴郡太守,有一弟为御史中丞,这二人均有父祖遗风,俱是忠心体国的良臣。此处入手,颇为艰难。”

      无咎低下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阿兄深谋远虑,只是于深宫妇人而言,这些事,都不是那么紧要的。”

      成厥沉默了很久。冷风从池面上吹来,吹得四面帘帷轻动。他认真打量无咎,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无咎抬眸看着他,方才的委屈仿佛消散了,只余下冷静的清明。

      “萧后已然失态,当众骂了我不说,还指名道姓讥讽淑妃出身微贱。她已经被愤怒和嫉妒烧昏了头,我们只需要再推一把,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彻底失控。到时候,父亲就算想保她,也保不住了。”

      成厥目光一顿:“怎么推?”

      无咎似乎思忖一番,轻轻道:“阿兄可听过《幽兰操》?”

      成厥难掩意外之色,道:“这是支古曲,曲谱早已失传了,近世名家多有新作。小时候阿姨还在,便时常弹奏这曲子,她弹的是前朝宫中曲调。”

      无咎听他语气熟稔,追问道:“阿兄也会么?”

      成厥不知想起了什么,淡淡一笑,道:“那是自然。连同曲辞,阿姨也教我唱过。”

      无咎头一回听说还有曲辞,不由得面露疑惑。

      成厥一时喟然,低低地念道:“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无咎似懂非懂地听着,外间隐约传来疾疾风声,伴着竹林的沙沙清响,一时间清远而空旷。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她倏忽睁大了眼睛,一把抓住了成厥的衣袖:“等等——”

      成厥被打断,也没有丝毫不悦,只问道:“怎么了?”

      “刚才那一句……阿兄可否再念一遍?”

      无咎的声音有些干涩,成厥虽有些奇怪,倒也没多想,依言道:“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他后面再说什么,无咎已经听不清了,脑海中反反复复回荡着这句“兰之猗猗”,心头浮起莫名的熟悉之感。

      电光石火之间,她突然想起来了。

      还是在上元,还是在破庙,太平长公主曾问穆维桢——“你既然知晓当年之事,想来是见过苏兰猗了?”

      苏兰猗……

      兰修华弹奏《幽兰操》,自然是因为皇帝喜欢。

      皇帝之所以喜欢,便正如李淑妃所言,那首曲子里,有他的故人。

      甚至连兰修华的封号,都只是因为她像她。

      原来如此。

      成厥止住了声音,他看到面前少女眸中泛起奇异的华彩,仿佛云开月明的坦荡,又好似鹰隼窥见猎物的精光。

      “阿妹……阿妹?”他不由得唤她。

      无咎这才回过神来,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遮掩不住:“阿兄,我想起一个对付萧后的法子,要劳烦阿兄找一位身形与我相仿,会弹琴,会唱《幽兰操》的娘子。”

      见成厥不解其意,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将计划细细地说了一遍。

      成厥听着,眉头不时皱起,眸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等她说完,他沉默了片刻,问道:“如此……可会牵连到你?”

      “无妨,”无咎摇了摇头,一脸无辜道,“我只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女儿,什么都没做。是萧后自己心里有鬼,我只是适逢其会罢了。”

      成厥看了她很久,点了点头:“好,我来安排。”

      无咎终于展颜一笑。

      她这位兄长官居领军将军,掌管数万羽林虎贲,担当守卫宫城重任。宫城防务、城门开关、夜间巡逻,都在他职权之内。

      想在显阳殿附近做些手脚,简直是易如反掌。

      她,很放心。

      *

      寒夜寂寂,冷月如钩。

      显阳殿的宫女听见殿外有哭声。

      那声音忽远忽近,仿佛女子的抽泣,可细细分辨,又像是风穿过枯枝。

      几个宫女吓得不轻,结伴出去查看。守夜的内侍正在打盹,除此之外,大殿外空空荡荡,只有淡淡的月光照在青石上。

      几人站了一会儿,正要回去,那哭声又响了起来,这回更近了些,似乎……就在墙根底下。

      “谁?”有个胆大的喊了一声。

      那哭声戛然而止,黑暗里无人回应。

      宫女都浑身发毛,快步回了殿里,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早上,众人在墙根底下发现了一滩水渍,看起来有人在那里站了很久。

      到了夜里,殿外的石阶上出现了一行脚印。

      宫女们面面相觑,如此娇小的脚印,不属于她们中的任何人。

      那脚印从庭中的百年金桂下,一直延伸到殿门,消失在门槛处,没留下水渍,也没有泥土。

      宫女叫来几个值夜内侍,内侍们面面相觑,谁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众人赶忙将此事禀报萧皇后。

      萧皇后刚用过朝食,捏着锦帕擦了擦唇角,冷冷道:“不过是有人装神弄鬼,继续查。”

      宫女唯唯称是,偶然抬头的瞬间,看到皇后的手在微微发抖。

      第三夜,殿外的铜鹤被人挪了位置。

      那铜鹤重达数百斤,平日里两个壮汉都抬不动,可一夜之间,它从殿侧移到了正中,面朝着显阳殿的正门,直勾勾朝殿内盯着。

      宫女吓得腿都软了,跪在萧皇后面前颤声道:“殿下,要不要禀报圣上?这……这怕是不干净的东西……”

      萧皇后闻言,眸光一闪,可想到皇帝,旋即泄了气。她紧紧攥住手中的佛珠,强撑着脸色:“不干净的东西?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敢在显阳殿作祟!”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今晚,我亲自守着。”

      夜幕降临,华灯如昼。

      萧皇后端坐显阳殿,身旁的连枝灯树灯火辉煌,照得殿中的陈设影影绰绰。

      几个宫女陪在她身边,个个手里握紧了剪刀,紧张地盯着殿门。

      三更鼓响,外间风起,摇曳庭树,连同满殿烛火也晃动起来。

      明明眼前亮如白昼,萧皇后却听见一个声音,从她看不到的角落里传来。

      “还我命来……”

      那声音飘飘忽忽,分不清是男是女,可语调极为怨毒,直直地渗到人的骨缝里。

      “谁?”萧皇后猛地站起来,禁不住四下张望,“谁在那里?出来!”

      耳畔传来一阵似哭似笑的响动,如同殿外狂风一般挥之不去。

      萧皇后面白如纸,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睁大了眼睛,可殿里除了她们主仆,再没有旁人。

      “殿下……”宫女简直要哭出了声,“要不要……要不要请位高僧来做场法事?”

      萧皇后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坐回榻上,哑声道:“不。是人,不是鬼。”

      她彻夜未眠。接连数日,俱是如此。

      宫女侍奉她梳洗时,看到皇后的脸色差极了,眼窝深陷,颧骨突起,神情怔忪,全无往日的雍容气度。

      众人忍不住劝道:“殿下,奴婢去请太医吧。”

      萧皇后摇了摇头,几乎发不出声音:“不必。不过是没睡好。”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众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再多说。皇后脾气差,越是劝,越是不听。

      然而没几日,她终是病倒了。

      消息传到皇长女福荣公主耳中,她当日便进了宫。

      萧皇后不想让女儿看到她这番模样,将人拒之门外,称说无甚大碍,让女儿回去。

      福荣公主自是不肯,满殿宫人不敢拦,只好让她闯进去。

      萧皇后正躺在窗边软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吵闹声,她睁开眼,看见女儿站在面前。

      福荣公主穿了一身鲜妍的石榴裙,头上插满了金翠步摇,面色也红润宜人,与她的灰败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怎么来了?”萧皇后有些不悦,“我说了,没事。”

      福荣公主没有理会母亲的不耐烦,径自在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皱起了眉头。

      “阿母没发烧,可是这脸色——”她顿了顿,越发忧心道,“阿母到底怎么了?是病了,还是有什么事?”

      萧皇后别过脸去,淡淡道:“我没事。”

      福荣公主沉默了。她望见皇后鬓边新添的白发,眼眶瞬间便红了:“女儿虽不在阿母身边,宫中的事情也都听说了。被禁足,打杀了淑妃宫婢,还有……还有前几日,父亲当众发怒的事。”

      萧皇后身子僵了一下,扭过头来,道:“谁告诉你的?”

      “宫里上下都传遍了,”福荣公主禁不住哽咽起来,“阿母为何不让女儿早些知道?只一个人扛着,难道扛得住?”

      萧皇后嘴唇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福荣公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阿母,”福荣公主压低了声音,道,“女儿听说,阿母是因为一枚金环,跟九娘起了冲突。那金环是父亲赏给她的,阿母看见了,就……”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萧皇后的手猛地攥紧了,攥得她生疼。

      “岂是因为一枚金环!”萧皇后几乎咬牙切齿道,“那金环是清河公主的,你父亲他……他藏了二十几年!从前那陈氏,如今的九娘,你以为他们凭什么得了圣宠?是因为清河,因为她们与清河有几分相像!还有李氏,出身卑贱,容貌平平,只因为曾是清河的侍婢,竟也能得帝王青眼……”

      福荣公主闻言一惊。

      她小的时候,先帝的皇后尚在人世,她知晓那人是前朝末帝的琅邪公主,也从母亲口中听说了那人的阿妹清河公主,还知道,她的母亲曾做过清河公主的伴读。

      那时的母亲提起清河公主,语气里总是一种怅惘的哀伤。可如今说来,却似带着刻骨的恨意。

      “阿母……”福荣公主有些迟疑了,“清河公主早就不在了,阿母难道怨她么?”

      萧皇后忽然笑了:“怨?”她口中喃喃,话语有几分苍凉,“我连怨她的力气都快没了。”

      大殿里安静极了,铜壶在角落里滴滴答答,催得人心烦意乱。

      福荣公主握着母亲的手,默然良久,终于开口:“阿母为父亲打理后宫,为父亲生儿育女,为父亲稳固朝局,做了那么多,他心里,只有那个死人么?”

      萧皇后目光空空,怔怔地看着窗外的天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纵使阿母不说这些事,女儿也知道,父亲对阿母,终究少了几分真心!”福荣公主恨恨道,“阿母自家也清楚,对不对?我听人说过,当年阿母嫁给父亲前,李氏便已经在潜邸了。阿母不与一个贱婢计较,可六叔转头献上了陈氏,又夺走了父亲的心。六叔败了,陈氏也死了,阿母也以为他总会回头吧?可他呢?他把七郎养在延昌殿,又费尽心思从民间找回她的女儿,这到底算什么?这些年,阿母得到了什么?一个皇后的虚名?一座冷冰冰的显阳殿?”

      “够了……”萧皇后张了张嘴,似乎已疲惫至极。

      福荣公主住了口,她看到母亲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锦被上,洇出一小片深痕。

      她从未见过母亲哭。在她的记忆里,皇后永远是端庄威严,不可侵犯的。

      “阿母……”福荣公主的声音也哽咽了,她伸手去擦对方的眼泪,可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干净。

      萧皇后闭上眼,任由泪滴一颗颗滑落,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些什么。福荣公主凑近了,才听见她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是太皇太后许给他的,成婚的时候,已经二十岁了……可是看见他的第一眼,我便知道……等了这些年,都是值得的……”

      福荣公主的眼泪终于也落了下来。她抱住母亲,哭得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她直起身子,闷闷道:“阿母不能这样下去了。”

      萧皇后看着她,目光里一片淡漠。

      “阿母还有大郎,”福荣公主握着她的手,道,“大郎是阿母唯一的儿子,阿母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他想想。”

      萧皇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是嫡长子,他本该做太子!”福荣公主压低了声音,“说什么高祖遗命,高祖都死了三十年了,还有谁记得?父亲未必不想废了太子,只是现如今时机未到,迟早总会寻一个合适的理由。可废了太子,阿母,单凭父亲的好恶,他会改立大郎吗?还是说,要立他最偏心的七郎?抑或是受了李氏蛊惑,立那个寡廉鲜耻的二郎?”

      萧皇后目光慢慢聚焦,落在女儿脸上。她动了动嘴唇,却没说什么。

      “阿母不能倒,”福荣公主的声音越来越坚定,“阿母若倒了,大郎便没了依靠,将来若不能继位,我们姊弟可就任人宰割了!”

      萧皇后沉默了很久,她知道女儿说得对。可是……

      “我已经没有力气了。”她哑声低语。

      “阿母不需要费力做什么,”福荣公主拍着她的手,道,“阿母是皇后,只需断了对皇帝的奢望,好好地活着。只要有阿母在,东宫之位,绝不会落入旁人之手。”

      萧皇后不语,沉默地躺着,闭着眼。女儿的声音渐渐地与滴漏重合,一下一下催着她往前走。

      可她太累了,累得都快没有睁眼的力气了。

      “阿母……”福荣公主凑近了,耳语道,“父亲近来身子不大好,听太医说是沉疴复发,怕是治不了。他还能撑几年,谁也不知道。等他不行了,大郎做皇帝,阿母是太后,到时候,李氏也好,陈氏的儿女也罢,都不过是砧板上的肉。”

      萧皇后猛地睁开眼:“你……你在说什么?”

      福荣公主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裙,端庄得体地行了一礼,道:“阿母好好歇着,女儿明日再来看望。”

      萧皇后盯着她的背影远去,脑子里乱哄哄的。方才那些话,皇帝那张脸,闪闪发光的金环,九公主的绿罗裙,以及记忆深处有些模糊的少女容颜……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摸索着拿起枕边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檀木珠子在指间转动,可她的眼睛,还是慢慢地闭上了。

      珠串从手中滑落,滚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推推预收《女帝的品格》《凤凰台》 完结可宰《长公主升职手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