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风起河南 我怎么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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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延昌殿里，灯火比离去时暗淡了些许。
无咎在临窗的矮榻坐下，怔怔地望着窗棂出神。
唇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她伸手摸了摸，触到微微肿胀的唇瓣，心跳又快了几拍。
可想到方才门口徐长安的神情，她未免惴惴不安。
他许是看出了什么，可会告诉皇帝？可会处置崔戎？
崔戎……
明明入宫前已经下定决心不把他牵扯进来，可如今为何还是到了这步境地。她已将崔戎置于险境，可是连替他说句话的身份都没有。
无咎闭上眼，心头好似冷雨浇下。
不该，实在是不该。抛开儿女私情不论，他帮她查出了那药丸的来历，好让她悬崖勒马，再重新将往事审视一番。
自从江州禁所那一场大火，她无日不想着为豫章王一家复仇，向皇帝复仇。
因为皇帝杀了豫章王。
因为穆维桢告诉她，皇帝指使沈归壑杀了豫章王。
可是，倘若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倘若穆维桢骗了她，豫章王并不是皇帝杀的呢？
她按照穆维桢的指示给皇帝下了毒，对他说了谎，骗了他，害了他。而皇帝，却还将她当作女儿。
无咎的手开始发抖。她想把穆维桢的事告诉广陵王，一个私通晋使身份存疑的人，也正在利用广陵王。她虽然没有法子，但广陵王一定有，他一定能查出穆维桢的真实身份，让真相水落石出。
可是她不敢。
或许穆维桢骗了她，她又何尝不是骗了穆维桢？
穆维桢认定她便是豫章王之女，一旦他向广陵王透露此事，广陵王会怎么想？皇帝又会怎么想？更何况还有临川王和徐奉朝都是这么怀疑的，到时候她百口莫辩，只怕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不能这么做。况且，穆维桢固然利用了她，可是豫章王未必就不是死于皇帝之手。她还有太多的事没有做完，太多的真相没有揭开。
她不能就这么坦白。
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李淑妃在软榻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无咎抬头看着满殿的雕梁画栋，看着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
一夜没合眼。
天亮时，李淑妃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无咎坐在窗前一动不动，神情萧索，目光游离。
李淑妃唤了她一声，让无咎上前，仔细端详她的脸。
无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道：“淑妃，我只是没睡着。”
李淑妃担忧地看着她，倒也没多问。她起身到御榻之侧，探了探皇帝的额头，皇帝已经退烧了。
无咎稍稍松了一口气，却听李淑妃说道：“冯翊公快要到了，你回去好好睡一觉。”
无咎乖巧地点了点头。
许是因为夜值的缘故，徐长安来的很早，进门时脚步很轻，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无咎心上。
无咎侍立一旁，听李淑妃向他交代些什么，忍不住偷眼打量他。
徐长安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有劳淑妃，此处交与我便是。”他温声答道。
李淑妃看了无咎一眼，道：“殿下也回去，莫要硬撑。”
无咎陪她出了门，感觉到徐长安的目光一直跟在身后，不由得止步。
“怎么了？”李淑妃疑惑道。
无咎柔柔地笑笑，道：“淑妃先行，我想起几句话，去问问冯翊公。”
李淑妃颔首。
无咎又步入殿中，转过了屏风，看到徐长安正弯着腰替皇帝掖被角，动作很是仔细，仿佛在照顾自己父亲一般。
“兄长。”她唤了一声。
徐长安直起身来，转头看着她，似乎笑了笑：“何事？”
无咎犹疑地望向皇帝，有些担心说话声把他吵醒。
徐长安会意，与她到外间。
无咎红着脸低下头，轻声道：“我昨夜……在廊下透气，遇见了一个人。他跟我说了几句话，没有别的。”她顿了顿，补充道，“兄长不要罚他。”
殿里安静了片刻。
徐长安负手而立，缓缓道：“你自家有分寸便好。”
无咎抬起头，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忍不住问道：“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徐长安看了她一眼，轻叹一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如今，难道安稳么？”
无咎愣住，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朝他恭敬一礼，退出了延昌殿。
晨风凉凉的，带着桂花的残香。她望着灰蒙蒙的天，一颗心直直地坠下。
*
平明时分，台城启钥。
崔戎出了宫，打马回到城西的宅子，一进门便闻到稻米香气，想来是仆役在准备朝食。
他径直回了住处，刚收拾停当，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响亮的喷嚏。
“我的好郎君，你可算回来了！”
那声音大大咧咧，不是崔焕又是谁。崔戎都懒得应声，见屋中昏暗，又点了盏灯。
崔焕满身酒气闯进门来，看到崔戎端坐在案前，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不由得“啧”了一声。他往崔戎对面一坐，还没开口，忽然鼻子抽了抽，凑到崔戎面前嗅了嗅：“不对劲啊。”
崔戎皱眉道：“你一身酒气，离我远点。”
崔焕根本不听，双手撑着下巴，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你昨晚在侍臣庐舍？”
崔戎颔首。
“跟着徐长安？”
崔戎又点头。
“还有别人吧？”
崔戎没点头，也没有回答。
“让我猜猜，”崔焕嘴角翘得更高了，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道，“你又见到那位公主了？”
崔戎平静道：“你查的鬼伞草之事，我已告诉她。”
“仅此而已？”崔焕不依不饶，“我怎么看你魂不守舍的模样？”
崔戎没好气瞥了他一眼：“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崔焕压低了声音，戏谑道，“我认识殿下这么多年，可从来没见过如今这表情，一看就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还有这身上的脂粉气……竟敢在禁省偷香窃玉，不得了，真是不得了！”
崔戎眸光微动，一口否认：“我没有。”
“敢做不敢当？”崔焕伸手要去捏他的下巴，被他一把打开，“那你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是自己咬的，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崔戎下意识摸了摸唇角，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崔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顿时哈哈大笑，起身绕着崔戎走了半圈，啧啧道：“今时不同往日，回头让云中知道，少不了骂我把你带坏了！你可别太当真啊，如今形势不明，拈花惹草就是一身腥。玩玩可以，别把自己搭进去。”
崔戎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案头灯盏上，幽微的火苗轻轻摇曳，如同彼时怀中少女颤抖的长睫，像一根羽毛拂过心头。
崔焕见他沉默，收了几分笑意，吃惊道：“不是吧？”
崔戎勾唇笑了笑：“你当我是什么人？”
崔焕犹豫了一番，没敢再细问，于是又坐下，正色道：“我一早就说过，那娘子可不简单。长春丸这种毒药，她从哪里弄来的？是要做什么？给何人下毒？这些事，你一概没问吧？”
崔戎道：“她不说。”
崔焕未置可否，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得意：“我这里又有些眉目。”
崔戎看了看他，催促他有话快说。
崔焕唇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道：“丘穆陵毗贺。”
崔戎皱起了眉头：“跟他有什么关系？”
“一年前，他打着环雉宫的名义，从凉州商人手里买过一大批珍贵药材，其中就有那味鬼伞草。据说有清心寡欲之效，是给环雉宫的道士用的，”崔焕禁不住笑了起来，“前些日子他也在金陵，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
“丘穆陵毗贺……”崔戎轻叩着几案，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那人了，冷不丁想起上元夜，那座破庙里……
他们原本就认得？
不太像。
可若不认得……
“当真有这么巧的事？”
崔焕听到他喃喃自语，打量他一番，道：“那娘子与丘穆陵毗贺，可谓风马牛不相及。不过此事匪夷所思，我也只是说说罢了。”
崔戎停下了动作，心头莫名烦乱。
崔焕见他神思不属的模样，啧了一声，敲了敲几案，道：“说正事吧。河南那边，有动静了。”
崔戎眼神瞬间变了，问道：“多大的动静？”
“司州刺史桓不为病重，据说快要不行了，撑不过这个冬天。他可是当年跟着那位太平长公主起家的宿将，在边州守了二十多年，向来是河南的主心骨。他这一病，北境的防线就等于塌了一半，梁主若是知道了，又得大病一场。”
崔戎闻言，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崔焕看见了，问道：“如今活着的大将不多了，你说梁主会派谁替他？不会让元氏兄弟出关吧？”
“元氏不可能出关，一旦出关，关中必反。可元氏若不出关，还有谁能镇住河南？”崔戎不紧不慢道，“这里的弯弯绕绕，让老皇帝自己头疼去。”
崔焕眉头皱了一下。有些事情，他知道不该问，于是站起身来，道：“饭熟了，我先去看看。”
崔戎点了点头，却见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我刚才说的‘不得了’的事，莫当耳旁风，否则要引火烧身的。”
崔戎不答。
崔焕叹了口气，脚步声渐渐远了。
崔戎坐在几案前，伸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还有一点微微的肿痛。他闭了闭眼，不再想那些，从匣中取出一张草图，摊开在案上。
图中的南朝边州圈了好几处，其中一处标注了“桓”字。
他提笔在字旁打了一个叉，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