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假面》担花

54、西域行货 我不问便是

　　崔戎……

　　无咎猛地张大了眼睛，险些惊呼出声。

　　他身着公服，青衫挺拔，站在廊下望着她，眼眸沉静而深邃。

　　无咎怔愣了一瞬，听到自己的心怦怦跳个不停。她四下张望无人，禁不住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崔戎缓步上前，只离她一步之遥。借着明灭的电光，她这才看清他的脸，他似乎消瘦些许，面容有几分憔悴，像是好几夜没合眼。

　　“这些天，我一直在找殿下。本想像往日一般到秘书省去，可那里不准我进。”

　　崔戎的声音有些沙哑，沉沉地落在无咎耳中，让她的心揪了一下。

　　秘书省……她险些忘记，那回萧皇后告她在秘书省私会外男，已然牵扯了崔戎，甚至有可能是皇帝的旨意，将崔戎拒之门外。

　　她眸中酸涩，却又听崔戎说道：“听闻殿下在帝寝侍疾，我特来随冯翊公夜值，已经等了三夜。”

　　无咎张了张嘴，想说他不该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里是帝寝，他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一定有极要紧的事。

　　长春丸。

　　无咎不由得攥紧了衣袖，低声问：“你可是查到了什么？”

　　崔戎不答，目光从廊下扫过。无咎明白他有所顾忌，于是沿着回廊走得远了些，直到二人的身形没于暗影。

　　崔戎这才道：“那药丸，并非出自江南。”

　　无咎定定地看着他：“这是何意？”

　　崔戎顿了顿，道：“那日殿下所说的症候，我听着怪异，便托人多方打探，找到河南一带的老郎中。他说这药丸里有一味鬼伞草，本是西域的物产，在民间千金难求。”

　　“鬼伞草……”无咎喃喃地念出来，脸色一下子白了，颤声问道，“这话有几分真假？”

　　“寻常毒物，大都色味浓烈，似这般无色无臭，委实难得。我平生所见，也仅此而已，”崔戎压低了声音，道，“鬼伞草有剧毒，可致人心衰力竭，因此官府管制严苛。市井所见，都是借互市之便，从北晋私运而来。”

　　无咎闻言呼吸一滞，彻骨寒意顿时从四方涌来，肩头止不住发抖。

　　崔戎上前一步扶住她，关切道：“殿下怎么了？”

　　无咎不答，眼神有些发直，嘴唇翕动了几下。崔戎凑近了才听清她说：“北晋，又是北晋……”

　　雨越下越大，哗哗地打在瓦上，淹没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

　　崔戎的手微微一僵，只一瞬，依旧揽着她的肩，甚至更紧了一些。

　　“北晋？”他似是疑惑，“殿下想到了什么？”

　　无咎抬眸看着他，眼前人脸上满是在意，温润的目光难掩探询。她想一股脑将穆维桢的事告诉他，那人在广陵王府私会晋使，在上元之夜约见太平长公主，如今拿来谋害梁帝的毒药，又与北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早该想到的，许是当真忘记了，抑或是不敢去想。

　　穆维桢，到底与北晋有何关联？他口口声声说为豫章王复仇，向她诉说的所谓真相，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她是不是……从头到尾，都被利用了？被当成了一个毒杀南朝皇帝的工具？那豫章王的仇呢？会不会也是他编造出来，用以控制自己的谎言？

　　一股冰冷的寒意自心底腾起，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无咎张口欲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嘴唇颤抖着低下头去。

　　眼前一阵阵眩晕，胸口也堵得喘不上气。她弯腰扶着墙壁，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崔戎俯下身，伸手想要擦掉她的泪滴，无咎瑟缩着避开，直起身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崔戎眸光一凝，语气却依旧平稳：“别怕，殿下不想说，我不问便是。”

　　无咎摇了摇头，正要开口时，崔戎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拉住她往廊柱后面一带。无咎来不及反应，后背抵上了湿冷的墙壁，他紧跟着贴过来，一手撑在她耳侧，将她整个人罩在怀中。

　　“你……”

　　“别出声。”崔戎低低开口。

　　话音刚落，无咎便听到回廊那头的脚步声，铁甲铿锵，刀兵铮鸣，越来越近。

　　是巡夜的羽林虎贲。

　　头前的兵士提着灯，昏黄的微光在廊下晃来晃去，将暗夜和雨幕撕开一角。

　　无咎大气不敢出，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两人挤在柱后的隔断，崔戎的身体几乎贴着她的，温热的气息隔着布料传来，她一动也不敢动。

　　巡夜的兵士近了。崔戎又往里挨了挨，小臂撑在墙面上，手指都按得发白，仿佛用力克制着什么。

　　太近了。

　　无咎听到他胸口急促的搏动，心跳也乱了分寸。

　　下一刻，灯光扫过他们藏身的柱子，无咎禁不住往后缩，玉簪轻轻地磕在墙上，崔戎的手立刻护在她脑后。

　　他掌心很凉，她却恍惚被烫了一下。

　　脚步声渐渐远了，摇晃的灯光也暗淡下去，廊下又恢复了方才的昏暗。崔戎没有退避的意思，两人挤在窄缝里，天地间只余下彼此的呼吸交错，带着潮气的雨声纷乱嘈杂。

　　无咎的脸颊红得快要烧起来，手指竟不知何时攥住了对方的衣角。她赶忙松开，想要推开他，可身体不听使唤，终是声如蚊蚋地说了一句：“你……你该走了。”

　　崔戎低头看了她一阵，目光好似火苗般灼烫。

　　无咎慌乱地低了头，不敢再看他。

　　崔戎慢慢退开些许，收了手，冷不丁问道：“我查到的事，让你难过了？”

　　“我没事……你走吧……”无咎胡乱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收住的泪水又断线似的滑落。

　　崔戎皱起了眉头，指腹抿过她脸颊，擦掉了泪痕。他强迫她的目光与他平视，放缓了声音：“那药丸……是谁给你的？”

　　无咎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咬了咬唇，泪水流得更凶：“不要问……我……好多事情……我……”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秘密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她无法喘息。

　　崔戎眼底闪过一丝微光，正要开口时，却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在头顶猛然炸开。

　　无咎吓得惊呼一声，下一瞬便被崔戎拉进了怀里。惊雷一声高过一声，她下意识抓住他胸前衣襟，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崔戎紧紧抱住她，几乎要将人揉到血肉里。

　　怀中人许久才止住战栗，不安地挣扎起来，却没能挣脱。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他。

　　崔戎的眼眸深邃得如同漩涡。又一道闪电划过，他忽然低下头来。

　　无咎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唇便压下来，带着莽撞的力道，疼得她闷哼一声，声音却被堵住了。

　　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事，可真正发生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什么都不懂。

　　他的唇很凉，仿佛被雨水浸透了，初时有些笨拙地蹭着她的，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寻找。又急又烫的呼吸扑在她脸上，一阵阵烧灼，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火里的冰，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可他的动作始终毫无章法，磕碰着她的唇齿，力道也忽轻忽重，仅凭着本能和冲动索取不休。

　　无咎吃痛，微微“嘶”了一声。崔戎立刻顿住了，退开了一点，胸膛起伏着，目光落在她被磕红的唇上。

　　他的眸子亮得惊人，眉睫的水雾仿佛星光一般。无咎的手撑在他胸口，又慢慢上移，攥住了他的衣领。

　　崔戎喉结滚动了一下。

　　无咎心如擂鼓，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崔戎又低下头来。这一回他轻了些，从她的上唇滑到下唇，又从下唇滑到唇角，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地吻她。无咎贴着他滚烫的胸膛，恍如堕入云间，飘飘乎不知所向，隐约觉出腰间那只手捧住了她的脸，指尖轻轻地摩挲，带着温柔而粗粝的触感。

　　雷声忽远忽近，电光时隐时现，天地间的一切通通模糊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崔戎终于稍稍退开了一些。

　　无咎睁开眼，对上了他的目光。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白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嘴唇红得有些不正常，细看时，竟是沾了她的口脂。

　　她登时霞飞双颊，偏过头去，不敢看他。崔戎将她的脸扳回来，拇指擦过她红肿的唇瓣，蹭过磕破的伤口，微微的刺痛让她身子一颤。

　　“无咎……”他低声唤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无咎没有应，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崔戎低头吻去了那滴泪，嘴唇依旧在颊边流连。

　　她听见自己轻轻的声音，朦朦胧胧的，仿佛隔着雨幕的灯火。

　　“小时候，都唤我‘阿沅’……”

　　崔戎似乎低笑了一声，额头抵着她的，道：“阿沅。”

　　无咎脸变得更红，忍不住开口，嘴唇刚张开，他的唇又覆了上来。

　　这一回一触即分。

　　崔戎直起了身子，含笑道：“时辰不早，回去歇息吧。莫要着了凉。”

　　无咎的腿还有些发软，闻言也一动不动。廊外的雨势渐渐小了，檐角的滴水变得清晰起来，像是催人归去的更漏。

　　崔戎朝回廊两端扫了一眼，碰了碰她的手臂：“走吧。”

　　无咎咬了咬唇，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凉飕飕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拢了拢衣衫，往回走了几步，忍不住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崔戎还站在原地，半个身子隐在暗影里，正望着她的方向。

　　无咎禁不住一笑，转身加快了脚步。她没有再回头，可总觉得那道目光还落在她背上。

　　回到延昌殿时，远远便望见廊下的灯火，昏黄的光晕在雨雾里化开，落在门口一人身上。

　　那人仰头看着廊外，像是在等人。

　　无咎的脚步顿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唤了一声“兄长”。

　　徐长安“嗯”了一声，依旧看着廊外淅沥不停的雨水，良久才转过头来，上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唇上停了一瞬。

　　“这是去哪了？”他问道。

　　无咎低眉敛首，小心道：“有些困倦，出去透了透气。”

　　徐长安没有追问，侧身让开路，示意她进殿。

　　无咎正要跨过门槛，却听他在身后低低道：“夜寒露重，以后莫要出去。”

　　她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身后的殿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