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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卧榻之侧 这药里,你 ...

  •   无咎并未在延昌殿久留,前脚向徐长安告辞,后脚便去了含章殿。

      她没有跟李淑妃绕弯子,寒暄过后开门见山道:“如今圣上病着,淑妃守在延昌殿,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想……去陪着淑妃。”

      梁帝说不让皇子皇女侍疾,却没说不准人随从陪伴。

      李淑妃倚在榻上揉着额角,连日操劳让她眼底泛青。她看了无咎一眼,沉默了片刻,轻叹道:“殿下来了,我也多个帮手。只是夜里冷,多穿件衣裳。”

      答应得比无咎预想的容易。

      于是临近黄昏,无咎便跟着李淑妃进了延昌殿。

      殿里的药味比早间更浓了。梁帝高烧起伏不定,昏昏沉沉,偶尔清醒片刻,也说不了几句话。

      李淑妃接手了徐长安的差事,守在御榻前,隔半个时辰便探一探皇帝的额头,自有宫人替她给皇帝喂药。无咎插不上什么手,便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一句话也不多说。

      夜渐渐深了,榻前的连枝灯树烛火跳动,明明灭灭地在帷幔上轻晃。李淑妃坐在榻边,勉力撑着身子,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无咎唤人熬了盏参汤,亲自端到她跟前,轻轻道:“淑妃歇一歇,我来守着便是。”

      李淑妃摇了摇头,声音有几分沙哑:“我不困。”她话音刚落,又打了个哈欠。

      无咎没再劝,将汤盏塞到她手里。李淑妃喝了两口,眼皮越来越沉。无咎顺势接过汤盏,低声道:“淑妃莫要勉强,熬坏了身子,圣上也要难过的。”

      李淑妃终于撑不住了,任由她扶着转过屏风,到软榻休息。无咎挨着她坐在胡床上,听得她呼吸渐渐平稳,确认人已经睡熟,便慢慢站起身来。

      大殿里安静下来,隐隐传来滴答滴答的更漏。

      无咎走到御榻边,低头看着梁帝。这会儿他稍稍退了烧,脸色比晨间所见苍白了许多,眉间深痕却未曾稍减,也不知世间何事让他如此忧虑。

      明明是端坐明堂的帝王,眼下毫无防备地卧病在床,仿佛她只要伸手扼住他的喉咙,便可轻易夺取他的性命。

      无咎的手指在袖中动了动,唇角浮起一丝莫名的苦笑。

      也只是想想罢了,偌大的台城已将她困住,纵使能亲手杀了眼前人,却要将自家白白葬送此处。

      穆维桢可会高兴?

      倒也未必,他所想要的,只怕也不仅仅是皇帝的性命。

      无咎不由得低叹一声,在榻边坐下。自两个月前投毒以来,她再没有见到穆维桢,不过她毫不怀疑,对方正在以某种方式从暗处盯着她。

      虽是对他的身份起疑,但两人目标一致,他给的药丸她照下不误,只是将药量减了半。否则,只怕如今皇帝的身子会更糟。眼见又到了投毒的日子,她若是继续下去,业已病倒的皇帝,会不会……

      不,不能让他这么快死掉。关于豫章王,她还有许多事情没有问清楚,若是他死了,还有谁能知晓当年的真相?

      她心中未免焦躁。前些日子将药丸交给崔戎去验毒,时至今日都杳无音讯,眼下又该怎么办?

      梁帝在睡梦中动了动身子,无咎一晃神,思绪猛地被打断。她稳了稳心神,伸手想替他掖好被角,正准备调整枕头时,指尖却触碰到一个硬物。

      有什么物事……藏在枕头底下?

      无咎动作一滞,下意识瞥了皇帝一眼,对方仍一无所觉。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物事勾了出来。

      是一枚金环。

      那式样有些老旧了,嵌满了珍珠,雕镂着菱纹,比京中时兴的手镯厚重许多。若仔细看时,边缘处似乎已久经摩挲,却依旧保养得完好。

      这是女子的物事,皇帝为何会珍而重之地藏在枕下?

      它的主人,又是谁?

      无咎不甘心,对着烛光里里外外地验看一番,终于在金环内侧发现了一行小字。

      “乾宁年制”。

      “乾宁……乾宁……”

      她喃喃自语,不由自主地握紧了金环。

      乾宁,想来是个年号吧。自大梁开国以来,两代三帝,只用过建武、永宁、永安三个年号,乾宁自非本朝,难道是……前朝的年号?

      可是前朝,已经覆亡三十年了吧?

      她倏忽想起李淑妃说过的话——“那时,圣上还不是皇帝,那位公主……风华绝代,才情品貌,皆是世间罕有。”

      这枚金环,是那个人的吗?

      皇帝病成这样,昏沉中还要压在枕下,如此舍不得离身?

      无咎怔怔地坐着,手中的金环像是一块冰。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揉乱了她的影子。

      她听见李淑妃在屏风后翻了个身,连忙将金环放回原处,快步赶过去,见李淑妃还在沉睡,暗自松了一口气。

      可她的手指止不住发抖,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心口。

      她终于看见了那个人的痕迹,一枚小小的金环,压在皇帝的枕下,压在他心里,压了一辈子。

      兰修华短暂一生所得到的恩宠,她所以为的那点可怜的父女之情,都不过是建立在另一个已死之人的影子之上。

      绮窗外,浑圆的月轮隐没于云层,殿中又暗淡几分。

      无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些,又算什么呢。

      夜过半,更漏滴得越发慢了。

      无咎坐在胡床上打盹,昏昏沉沉之间,忽然听见一声压抑的咳嗽,她猛地惊醒。

      转过屏风一看,梁帝正侧着身子,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每一声都带着粗粝的沙哑。

      无咎上前扶住他的肩,一手去够小几上的温水,柔声道:“父亲,喝口水。”

      梁帝咳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摆了摆手,又咳了几声。

      无咎托着盏底把水送到他嘴边,耐心地看着他喝完,又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脸上写满了关切。

      梁帝靠在隐囊上,喘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的目光落在无咎脸上,盯了她很久,久到无咎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整理被角。

      “你怎么来了?”他哑声问道。

      “儿记得父亲的口谕,只是实在放心不下,”无咎将被子掖好,怯怯地瞄了他一眼,岔开了话题,“父亲再睡一会儿吧,天还早。”

      梁帝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无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不敢躲。她服侍对方躺好,收拾了杯盏,起身把灯芯剪短了些,等她再回到榻前时,梁帝已经闭上了眼。

      她以为他睡着了,轻轻舒了口气,正要走开,冷不丁听见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梦里飘出来的。

      “有女如此,夫复何求……”

      无咎的手停在半空。

      梁帝没有再说话,似乎是又睡着了。

      无咎坐在昏暗的灯光里,不由得出神。

      他这是……夸赞她么?

      无论这话中有几分真心,她却是半分真心也无。他不是她的父亲,她也不是他的女儿,他们之间,只是她刻意绸缪的阴谋罢了。

      心头闷闷的,无咎思量了一阵,她许是有些难过。她在这深宫之中,跟自己的仇人虚与委蛇,可真正挂念的亲人,却不知身处何地,到何处去寻。

      她抬头看着御榻上的那张脸,禁不住苦笑。他们两个人,一个躺在那里,一个坐在这里,说不出地可怜。

      这一夜,她再没有合眼。

      *

      等到平明时分,徐长安前来轮替,无咎才跟随李淑妃离开。接连数日,皆是如此。

      梁帝的病情逐渐好转,无咎合眼的时间却越来越少,眼底的青黑越来越深,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

      这日傍晚又落了雨,哗哗地打在琉璃瓦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雨一直下个不停,雷声轰隆隆地碾过,淹没了世间一切声息。

      梁帝服过药后,昏沉地睡去。李淑妃与无咎闲话了一阵,也难掩困倦,自去近旁的软榻歇息了。

      无咎伏在御榻之侧,一副诚心侍疾的模样。外间电光一闪,她禁不住微微一颤,手掌按在心口,心跳如同擂鼓一般。

      不知怎的,她有些心慌。

      这两日皇帝身子见好,她犹豫一番,没有接着给对方下毒。若是被穆维桢知道……她不敢细想。

      无咎咬了咬唇。只停这一次,再等等崔戎的消息,若他能查出那药丸来源,事情或许还能有转机。

      可若是没有……

      她又能如何?

      无咎心绪纷乱,最终支撑不住,索性睡过去。朦朦胧胧中,烛火变得模模糊糊,她想睁开眼,可灯火太亮,把每一寸角落都照得雪白。

      皇帝不知何时已坐起,腰背挺直,目光如炬,直直地看着她。

      “这药里,你放了什么?”

      她想说“没有”,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

      皇帝从枕边取出那枚金环,举到她面前,珍珠的华彩刺得她眼睛生疼。

      “你以为朕不知道?这殿里的一茶一饭,朕都让人验过。你动了什么手脚,朕一清二楚。”

      她的手开始发抖,却听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

      “朕待你不薄。朕以为你是朕的女儿,朕以为你心里有朕这个父亲。可你呢?你给朕下毒,你要害朕的命。”

      她挣扎着开口辩解,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呜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她看见皇帝身后站着一个人,素白的衣裙,乌黑的头发,她虽不认得,可那双眼睛像极了广陵王。风穿过帘帷,她缓缓转头,望见广陵王站在不远处,面容冷峻,眼底布满了血丝。

      “阿兄……”她终于发出了声音。

      广陵王没有走近,葳蕤灯火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失望,还有愤怒和鄙夷。

      “你骗了我。你不是我的阿妹,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

      “不是的——”她试图站起身来,腿一软,又跌了回去。

      “我可以容忍一切。可你没有告诉我,你要对我父亲下手。你让我成了你的帮凶。父亲若知道药里有毒,他会不会以为,是我的指使?”

      她拼命摇头,广陵王的目光却变得冰冷。她忽然觉得喘不上气来。

      帷幔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满树的烛火也熄灭了,只剩下她一个人,跪在黑暗里。

      又有人来了,脚步声很轻。

      她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禁不住唤道:“崔郎君……”

      那人走近了些,脸上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

      “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他看着她,语气有几分惋惜,“用这些诡谲手段,你和你所恨之人,又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刺穿了她的胸口。她听见自己尖叫了一声。

      殿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她的声音在四壁之间来回碰撞。

      无咎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冷汗已浸透了内衫。

      眼前依旧是昏暗的寝殿,窗外雷雨交加,榻上的皇帝依旧沉睡着,发出粗重的呼吸。

      然而梦中残余的惊悸,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无咎踉跄着站起身,顾不得在旁歇息的李淑妃,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大殿。

      回廊外风雨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彻骨的凉意,瞬间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袜。

      值夜内侍和侍卫正要上前询问,无咎偏过头,道:“屋里有些闷,我出来透透气,不必管我。”

      她扶着冰凉的廊柱,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憋闷全都呕出来。过了好一阵,她才慢慢直起身,沿着回廊浑浑噩噩地往前走。

      暗夜吞噬了渐行渐远的人影,漫天雨水将心底万千心绪淹没,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只是想离这座寝殿更远些。

      转过廊庑拐角处,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清咳,混杂在风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无咎悚然回头。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天幕,将廊下映得一片惨白,也照亮了来人的面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卧榻之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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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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