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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侍奉汤药 哪怕只看一 ...

  •   李淑妃默然良久,思忖道:“她生性温婉,不喜喧闹,整日只在自己住处,抚琴烹茶,与世无争。后宫佳丽众多,你阿姨出身不算高,可圣上待她很好,好到让人眼红。”

      无咎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她等着对方往下说,淑妃只是看着窗外暗沉的天色,目光空空的,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

      “淑妃,”无咎的声音有些发颤,“我阿姨……她是不是因为长得像什么人,才被圣上看重的?”

      李淑妃的身体微微一僵:“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不确定,”无咎低下头,闷闷道,“我只是……只是有一种直觉。圣上对我好,我是知道的,可有时候他看着我,目光却像是穿过了我,在看另一个人。”

      李淑妃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道:“你阿姨的事,我不能多说。”

      无咎乖巧地没有追问,低头绞紧了袖口,一言不发。

      殿里安静了许久,李淑妃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你方才说,梦见你阿姨弹琴。她弹的,可是一首《幽兰操》?”

      无咎停下了动作,心头有一丝迟疑。她不懂琴曲,胡说是要露馅的。但见李淑妃神思幽远,她还是点了点头:“淑妃怎会知晓?”

      “说起来,这也是我与她的缘分,”李淑妃看着她,似是怜悯,又似是悲伤,“我只知曲调,却不懂音律。你阿姨聪慧过人,听过了,便记下了。”

      无咎听她言犹未尽之意,便静静听着。

      “那首曲子里,有一个人,”李淑妃斟酌着词句,目光有些飘忽,“是一位圣上的故人。”

      “故人?”无咎露出疑惑的神情,心中亦是一紧,“我阿姨……是因为像那个人?”

      李淑妃没有回答。

      “那个人是谁?”无咎禁不住问道。

      李淑妃仔细看了看她的眉眼,轻声道:“殿下可还记得仲秋赏月,在景阳楼上,我提起的那位对月抚琴的公主?”

      “公主?”无咎喃喃重复,惊讶道,“难道淑妃见过她?”

      “是啊……”李淑妃的语气带着一种遥远的感怀,“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圣上还不是皇帝,那位公主……风华绝代,才情品貌,皆是世间罕有。就连兰陵萧氏出身的贵女,都只是她的伴读。”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圣上年少时,对她……用情至深。”

      “那……后来呢?”无咎追问道。

      李淑妃摇了摇头,惋惜道:“后来……禅代之际,公主她……红颜薄命,早已香消玉殒。个中情形,宫中讳莫如深,无人敢细究。圣上念旧,这么多年来,从不曾忘记。”

      无咎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若她没猜错,谢氏收藏的美人图,晋使所说的梦中人,都并非凭空捏造,而是确有其人,所以皇帝见到那人的形貌,才会那般震惊和哀恸。

      她得以入宫,不是因为她本身,更不是因为兰修华,她们之所以能得到皇帝的垂青,仅仅是因为长得与那位公主相仿。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件事,本不该由我来告诉你。”李淑妃的声音轻轻飘来。

      无咎把手缩进袖中,紧紧攥起,指甲陷进掌心,刺痛传来,她反而觉得清醒了些。

      “淑妃今日跟我说的这些话,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李淑妃见她脸色苍白仍强自镇定,淡淡一笑:“我知道。”她轻轻呷了一口茶,道,“这后宫里的女人,说到底,有几个是真正为自己活的?不过是依附于帝王的心意而存。圣上心头已经有了人,至于旁人……或许连影子都算不上。”

      无咎怔怔地坐在那里,李淑妃后面的话,她几乎一个字也未听清。

      从含章殿出来时,天已经阴了,两侧的宫墙斑驳,仿佛要渗出潮气。

      她走得很慢,李淑妃的话还在她耳边一遍遍回荡。

      兰修华是替身。一个已死之人的替身。一个皇帝多年求而不得之人的替身。

      真是可笑又可悲。

      兰修华活着的时候,知道自己是这般处境吗?

      萧皇后,知道吗?

      广陵王呢?

      无咎脚步微顿,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这个棋盘上,却是有一步好棋。

      广陵王一心为生母复仇,只可惜似乎不得门路。萧皇后毕竟久居中宫,地位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动摇的,这麻绳,须得挑细处下手。

      可是如今她势单力薄,许多事有心而无力。当务之急,还是先稳住皇帝的心思要紧。

      无咎在心中数算,穆维桢给的那毒药,她近来每次只用半颗,今日见皇帝气色仍不太好,也不知那药效到了何等地步。

      她暗自叹息。这两日,再找机会去延昌殿嘘寒问暖,探探皇帝的口风便是了。

      回到丹颖阁时,天色黑沉沉的,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这场雨却久久落不下。

      到了夜里,无咎被檐外阵阵铜铎惊醒,依稀浮动着密密匝匝的雨声。她翻了个身,想再睡,却怎么也合不上眼。那雨声不急不缓,绵绵的,像是要下到天荒地老。

      天明时,雨还没停,天地间仿佛挂了一层纱。远处的殿宇隐在雨雾里,轮廓模糊,连飞檐上的脊兽都看不真切了。

      宫女服侍无咎梳洗了一番,上上下下收拾停当,厨屋也熬好了桂花羹,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无咎让阿翠阿罗收到食盒里,便要亲自给皇帝送去。

      步出丹颖阁,冷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青石板路上落满了桐叶,从伞下望去,昨日茂密的枝条也显出几分萧瑟。

      刚到延昌殿,无咎便察觉有些不对劲。

      殿前的廊下站了好些人。太医提着药箱进进出出,低着头面色凝重。

      通传的内侍见无咎来了,连忙迎上来,躬身道:“殿下,圣上龙体欠安,谁都不见。”

      无咎微微张大了眼睛,看着紧闭的殿门,声音有几分焦急:“龙体欠安?圣上他怎么样了?”

      那内侍不敢多言,无咎也没有办法,正犹疑之间,从殿中出来一个人,头戴金冠,身披金甲,腰佩金刀,正是梁帝身边的直阁将军石阿尨。

      无咎急急上前道:“石将军,我父亲……”

      石阿尨朝她摆了摆手,沉声道:“殿下请回吧。圣上偶感风寒,还需将养。”

      偶感风寒……

      来时衣裙下摆被寒雨打湿,贴在身上凉凉的,无咎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脸上忧思不减,微微红了眼眶:“既是父亲抱恙,为人子女,自当在旁侍奉。将军,可否让我进去看一眼?”

      石阿尨堵在门口,像一座小山一样,说出来的话也有几分冷硬:“殿下不必担心,有冯翊公在。”

      徐长安?

      无咎未免意外,却不好再问,于是点了点头,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殿下,”阿翠在身后轻声唤她,“该回去了。仔细淋了雨,也要生病的。”

      无咎应了一声,转身慢慢走下石阶。檐角的铜铎在风里轻轻响着,叮叮当当的如同细语。她停下脚步,心头浮起一丝异样。

      *

      梁帝病倒的当天,后宫都陆续得了信。到了第二日,最先是显阳殿派人去问疾,说皇后忧心如焚,奈何禁足未解,不能亲至,便在佛堂念经祈福。

      无咎听说了,倒也没在意,又要去延昌殿时,帝寝却传了话来,皇帝要静养,不许皇子皇女去探视。

      她嘴上答应,心里止不住犯嘀咕。终究没忍住,午后赶了过去,在殿外被侍卫拦下。

      领头的侍卫躬身行礼,不卑不亢道:“殿下,圣上有口谕,说是小病,不必惊扰诸位殿下。待圣上好些了,自会召见。”

      无咎无功而返,倒也不气馁,过了一日,第二日,她又去了。

      延昌殿前的侍卫换了班,可那番话还是一样——“圣上口谕,不必惊扰。”

      无咎望着紧闭的殿门,大抵有了些猜测。只怕皇帝这回不是什么简单的风寒,说不准……是穆维桢的药发作了。

      她虽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不过如今正是时候。

      回到丹颖阁,无咎让宫女去打听,延昌殿里还有什么人。

      宫女回来禀报:“淑妃和冯翊公轮流侍疾,昼夜不离。太医说圣上这病来势汹汹,不能操劳,这几日连章奏都是冯翊公代批的。”

      无咎轻轻点了点头。皇帝病中不愿见太多人,是怕有人趁机动什么心思。李淑妃是他信任的人,徐长安是他最疼爱的外甥,这两个人,比他的亲生儿女更让他放心。

      可她等不得,她必须进去。

      第四日,无咎起了个大早。天还没有亮透,远处的殿宇笼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纱。

      她走到延昌殿前,侍卫面露难色,正要开口,殿门忽然开了。

      李淑妃从里头走出来。

      她披了件斗篷,头发随便挽着,面色憔悴,眼底青黑,像是好几夜没合眼。

      无咎立刻上前,李淑妃愣了一下,低声道:“殿下怎么来了?不是说不让进吗?”

      “淑妃……”无咎恳求道,“我想看看圣上,哪怕只看一眼……”

      李淑妃面露难色,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她回头看了一眼,叹息道:“冯翊公在内,殿下进去吧。”

      无咎红着眼睛道了谢,推门步入殿中。殿门在身后合上,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殿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随昏黄灯影起起伏伏。御榻的帷帐放下来一半,徐长安坐在榻边的胡床上,正用银勺轻轻搅着一碗药汁。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是无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昏睡的皇帝。

      无咎走到榻前,看了梁帝一眼。那张脸烧得通红,眉头紧锁,即使在昏睡中也不舒展。

      她一时竟有些恍惚。

      榻上之人是大梁的皇帝,对于曾经的她而言,是九重宫阙遥不可及的那人,即使她费尽心思入了宫,又何曾光明正大地端详皇帝的容颜。

      可这人如今就这样躺在她眼前,她刻意这样近地打量他。

      无咎伸出手,将皇帝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微微一缩。

      “父亲,”她轻声唤了一句。

      梁帝没有反应。

      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块锦帕,蘸了温水,轻轻擦拭他的额头和脸颊。梁帝在昏沉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看着她,像是看不清楚她是谁。

      “兰……”他含糊地吐出一个字。

      无咎的手顿了一下。

      “父亲,是我,”她柔声应道,“父亲烧得厉害,退了烧便好了。”

      梁帝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又闭上了眼。他的手从被褥下伸出来,攥住了她的袖子。

      无咎看着那只手,像是在求她不要走。她任他攥着,过了许久,见对方又昏睡过去,于是直起身来,将袖子轻轻抽出来。

      徐长安在旁不语,盯了她许久,道:“阿妹近来又消瘦许多。”

      无咎抽噎了一下:“让兄长见笑了。”

      徐长安欲言又止,纠结了一番,道:“圣上疼爱你,定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将来出宫去,自然会好的。”

      萧皇后几番为难,想来他已知晓了,听这般言语,似乎也无计可施。无咎用袖子擦了擦脸,岔开了话题:“阿兄守了几日了?”

      徐长安愣了愣,道:“三日。”

      “三日不得安眠,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无咎伸出手,从他手中接过药盏,道,“阿兄庶务繁杂,我来替你吧。”

      徐长安摇了摇头,扶起梁帝上半身,在他背后垫了个隐囊。无咎顺势坐到榻侧,将汤药一勺一勺地喂给皇帝。饶是她万分小心,药汁仍淌了出来,将锦被染得一团团乌黑。

      徐长安取了帕子擦干净,道:“你一个女儿家,如何受得这般粗使。”

      无咎低了头,有几分委屈:“阿兄可是嫌弃我?我……我只是想在父亲跟前尽尽孝。”

      徐长安沉默了片刻,道:“难得你有这番心意,只是圣上叮嘱了,不许他这些儿女侍奉。”

      “阿兄,我……”

      徐长安打断了她:“不过话又说回来,淑妃也上了年纪,夜里在这里实在熬不住。你来陪陪她,也少些苦闷。”

      无咎松了一口气,稍稍露出些喜色:“阿兄说的是,我自去与淑妃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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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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