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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重阳秋宴 公主的事, ...

  •   显阳殿外,秋雨潇潇。

      小黄门冒雨而来,小心翼翼地在殿中宣了旨,尖细的声音飘散,四下里一片死寂。

      “静思已过?”萧皇后慢慢从榻上坐直身子,目光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华璎那孩子孤苦伶仃,我让福荣这个阿姊照顾她,又有什么错?”

      小黄门不敢抬头,只是道:“殿下,这是圣上的意思。圣上还说……九月初九的秋宴,殿下就不必出席了。”

      萧皇后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口直冲头顶,她抓紧了榻沿,脸上勉强维持着平静,挤出一句“知道了”。

      小黄门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殿门大敞着,雨丝从门外飘进来,带着淡淡的潮气。侍立的宫人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外间有内侍匆匆赶来,扑倒在案前禀报:“殿下,午后广陵王面圣,圣上跟他去了……去了护军将军府!“

      萧皇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盏。茶汤已经凉透了,泛着苦涩的冷香。

      “成厥,果然是成厥!”她狠狠将茶盏掷在地上,青瓷迸溅,众人都吓得一颤。

      “为了个贱婢之子,他竟然如此折辱我!折辱他的嫡妻!折辱大郎和福荣的生母!”萧皇后胸口剧烈起伏,阵阵咳嗽猝然袭来,咳得她两眼通红,鬓发都有些散乱。

      贴身宫女慌忙上前捶背顺气,焦急道:“殿下消消气,千万保重凤体啊!圣上……圣上定是一时受了蒙蔽……”

      “哪是什么蒙蔽!”萧皇后猛地一拍几案,几乎咬牙切齿道,“是那个贱婢的一双儿女,变着法子在我面前挑衅,联起手来要逼死我这个嫡母!”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恨。当年的兰修华不过是歌姬舞女,仗着与那人几分相似的容颜,才得了皇帝几年眷顾。她费了多少心思,才让兰修华忧悒成疾早早去了,本以为斩草除根,没想到还是留下祸害,如今引来这许多不痛快。

      尤其是那个九娘,也是凭了那张脸,装得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骗过了皇帝!自从她入宫,皇帝已两度责罚中宫,往后还安得宁日?

      “他忘了……他忘了他还只是藩王时,太皇太后亲口将我许配给他!忘了大郎出生时,他是何等欢喜?忘了福荣出降,他是何等不舍?”萧皇后喃喃自语,眼中是滔天的委屈和愤恨,“他本就欠我一个太子之位,如今又为了一个庶子,一个野女,全然不顾结发之情,不顾贵贱伦常!”

      一阵急火攻心,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她下意识地用帕子掩住口,雪白的丝绢顿时染上一抹刺目的殷红。

      “殿下!”宫女吓得魂飞魄散,高声叫道,“快!快传太医!”

      萧皇后盯着那抹鲜血,先是一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苍凉:“好……好得很……他既如此待我,我又何苦……”

      说着说着,胸口传来剧烈的绞痛,仿佛一只手紧紧攥住心脏。她几乎喘不上气,眼前忽明忽暗,整座宫殿都旋转起来。

      她昏了过去。

      显阳殿顿时乱作一团。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后脸色凝重,只说是急火攻心,气血上逆,亟需静养,切忌再动怒气。他开了安神静心的方子,却也知道,皇后是心病,岂是药石能轻易治愈的。

      萧皇后徐徐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寝殿里灯火通明,宫女内侍在榻前跪了一地,见她睁开眼,齐齐松了一口气。

      宫女上前禀报,皇帝听说她昏厥,派人送来了上好的补品。

      没有只言片语抚慰,更无解除禁足之意。

      萧皇后胸口还隐隐作痛,手指慢慢攥紧了被角,心底一片冰凉。

      她要的,哪里是这些呢?

      刚被药力压下的气血,又一次翻涌上来。她闭上眼睛,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打湿了被面的连枝花纹。

      *

      九月九日,重阳秋宴,历来由皇后召集京中内外命妇大会于华林苑。

      因着萧皇后禁足的缘故,这桩差事落到了太子妃王氏身上。王氏出身高门显贵,又是徽平长公主爱女,嫁入东宫已有十年,似这等场合自然应付得来。

      太子成朗闻讯,特意叮嘱了太子妃,将秋宴诸事交付于李淑妃,一切顺应皇帝的意思。

      到了重阳那一天,阴雨消散,天明如洗。

      天渊池畔,华光殿外,秋菊绚烂,衬着画桥流水,远远望去,好似铺了一幅织锦。

      殿内已是人头攒动。内外命妇按品级分坐两侧,珠翠琳琅,环佩叮当,满堂华彩。

      无咎的位子在皇室姊妹之间,恰巧与福康公主相邻。福康公主的驸马乃是徐家六郎长永,她与无咎也算得旧识,说起话来格外热络。

      正谈笑之间,太子妃和李淑妃步入殿中,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上首的主位空着,太子妃与李淑妃分列东西。名义上太子妃为尊,可人人都知道,今日是李淑妃在操持。

      “淑妃,”太子妃欠了欠身,道,“妾年轻,许多事不懂,劳烦淑妃多费心。”

      李淑妃含笑回礼:“殿下安坐便是。”

      太子妃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命妇们依次上前行礼。李淑妃从容应对,分寸合宜,又时不时提起皇后,好让所有人知道她不过是代劳,正主还在显阳殿里。

      无咎看了也暗暗赞许,淑妃的进退举止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毛病。

      她上前行礼之时,李淑妃打量她一番,笑道:“殿下今日气色不错。头上这玉簪,可是我送的那支?”

      “正是,”无咎勾唇一笑,“淑妃所赠,自然要戴着。”

      李淑妃欣慰地端详她一番,伸手将那支簪子正了正。

      这举动落在旁人眼里,未免有些不寻常。

      “那位便是皇九女吧?”一位年轻夫人低声问身旁的人,“生得真好,眉眼像画上去的。可曾许了人家?”

      “嘘——”旁边的人连忙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些。公主的事,少议论。”

      年轻夫人不解,还想再问,见旁人都不接话,便知趣地闭上了嘴。

      无咎没有听见这些议论,待用过茶果,众人移步池畔赏菊。她的目光落在殿门口,有个熟悉的身影正与人谈笑。

      正是从前在徐府时的嫡母何夫人。

      无咎快步走过去,唤了声“夫人”。

      何夫人转过头来,看见是她,愣了一瞬,连忙行礼:“公主殿下。”

      无咎一把扶住她:“夫人不必多礼。近来……身子可好?”

      “劳殿下挂念,妾无恙,”何夫人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殿下如今光彩照人,岂是往日府中能比?”

      自从无咎回宫,两人再未见到。如今在宴上重逢,都有些说不出的感慨。

      无咎有许多话想问她,可知道不是时候,于是拉着对方的手,低声道:“夫人改日进宫来,陪我说说话。”

      何夫人颔首应下。

      宴散时已是午后。命妇们三三两两散去,华光殿里渐渐安静下来。

      李淑妃站在殿门口,望着显阳殿的方向,那片殿宇的轮廓在天光里显得有些阴沉。

      宫女青雀走上前来,道:“淑妃,该回去了。”

      李淑妃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她毕竟不是六宫之主,今日的秋宴,明日还要去向中宫复命。萧皇后禁足在殿里,心里那把火不知烧得多旺,她这一去,便是送上门去让人撒气。

      明日,只怕不易。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李淑妃早早起来了。宫女为她梳妆时,她从镜中打量着自己的脸,吩咐道:“今日素净些,不必戴那些首饰。”

      一旁的青雀想说些什么,见李淑妃若有所思,便也没张嘴。

      主仆一行到了显阳殿外,太子妃已经候着了,眼角眉梢流露出忧虑之色。

      萧皇后近来心气不顺,她是知道的。听说显阳殿这几日责罚的宫女内侍不少,不过是些茶汤凉了热了的小事,萧皇后借个由头泄火罢了。

      她这个太子妃毕竟只是侄妇,实在有些打怵。

      李淑妃低声宽慰几句,两人通传了,进了显阳殿。

      大殿里窗子关着,帷幔半垂,只有几盏铜灯燃着,满室陈设影影绰绰的。

      萧皇后倚在软榻上,闭着眼,听见脚步声也不睁开,像是在等着什么。

      太子妃和李淑妃跪下行礼。

      “给皇后殿下请安。”

      萧皇后这才慢慢睁开眼。她的目光落在太子妃身上,只停了一瞬,又移到李淑妃脸上,许久才说道:“起来吧。”

      二人起身,李淑妃上前一步,恭敬道:“昨日重阳宴,妾代殿下主持,特来禀报。宴席一切顺利,诸位夫人都很想念殿下,纷纷托妾问安。殿下凤体欠安,未能出席,实在遗憾。”

      萧皇后听了这话,扯了扯嘴角,道:“遗憾?淑妃该高兴才是。”

      李淑妃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跪下去,惶恐道:“妾绝无此心。昨日宴上,妾处处记得殿下恩典,每句话都带着殿下,生怕诸位夫人忘了谁才是六宫之主。”

      萧皇后不语,只是盯着她。大殿里落针可闻。李淑妃脊背挺得笔直,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良久,萧皇后终于开口,对太子妃道:“你且说说,昨日宴上,都有哪些人说了什么话。”

      太子妃行了一礼,一五一十地禀报起来。她说得很谨慎,只提命妇的贺词和宴席的安排,没有说任何人的错处,更没有提李淑妃半个字的不是。

      萧皇后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指尖在榻沿轻轻叩着。

      “行了,”她打断了太子妃,“我累了,你们退下吧。”

      太子妃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李淑妃也跟着行礼,起身要走,萧皇后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淑妃,你先走。你那宫女,我记得叫青雀的,留下。我有话问她。”

      李淑妃的脚步顿了一下。

      青雀站在殿门口,登时脸色煞白,又不敢违命,只得硬着头皮走进殿来,跪在萧皇后榻前。

      李淑妃转头看了青雀一眼,对方也仰头看她,满脸惊惶。她袖中的手攥紧了,头也不回地走出大殿。身后的殿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青雀低着头,一动不敢动。

      萧皇后似乎在闭目养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将青雀上下打量一番,视线停留在她头上。

      青雀的发间插着一枝小小的金菊,虽是宫女常见的打扮,在暗淡的殿中却显得格外扎眼。

      “我母亲忌辰在九月,你难道不知?”萧皇后忽然说道。

      青雀猛地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去,重重叩首道:“奴婢知道。奴婢该死,奴婢一时疏忽,忘了换下簪花。求殿下恕罪!”

      “一时疏忽?”萧皇后冷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找借口。”

      青雀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再辩解。

      萧皇后没有再追究这事,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柔和了些:“罢了,起来说话。我问你,昨日宴上,淑妃,还有九公主,有没有说什么不敬的话?有没有抱怨之词?”

      青雀站起来,垂眸敛首,低声道:“回殿下,淑妃和公主始终恭谨,没有说过任何不敬的话。淑妃还再三提醒诸位夫人,说这宴是殿下的恩典,她不过是代劳。”

      萧皇后靠在隐囊上,目光冷冷地看着她:“你倒是忠心。”

      青雀又跪下去:“奴婢不敢欺瞒殿下。”

      “不敢欺瞒?”萧皇后拔高了声音,“我听说,前几日你在华林苑,跟人说中宫禁足是活该——可有此事?”

      青雀大惊,急忙辩解道:“殿下明鉴,奴婢从未说过那样的话!奴婢在宫里十几年,不敢有一日忘了规矩。求殿下明察!”

      萧皇后没有看她,朝近旁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会意,将殿门开了一道缝,朝外头招了招手。一个小内侍快步走进来,跪在青雀旁边。

      “你说,”萧皇后淡淡道,“把你听见的,再说一遍。”

      小内侍不敢抬头,颤声道:“小人前日在华林苑打扫,听见青雀跟人说……说‘皇后失德,活该被禁足’。还说……还说淑妃盛宠,百倍于皇后。”

      “你胡说!”青雀气得眼眶通红,泪水打了打转,强忍着没有落下来,“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你是谁?我连见都没见过你!”

      小内侍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青雀膝行向前,正要向萧皇后分说,对方却轻轻摆了摆手:“我最恨僭越尊卑之人。”

      “殿下!奴婢没有!奴婢怎么敢……是他……是他诬蔑奴婢啊殿下!”青雀的额头磕得通红,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青砖上。

      萧皇后只是望着她,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拖出去,杖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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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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