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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一条大鱼 还有没有大 ...

  •   九月朔日,按规矩是到显阳殿请安的日子。

      无咎早早赶去候着,天刚蒙蒙亮,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秋风吹得庭前的百年金桂沙沙作响,金灿灿的花苞在枝头轻轻晃着,平添了几分鲜有的亮色。

      想到又要见到萧皇后,无咎未免心头发怵,又有些无奈。萧皇后素来是个好面子的人,秉持着母仪天下的威仪,哪怕每每给她背后使绊子,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无咎也只当不知秘书省之事的幕后指使,与诸位皇子皇女一道请安,举止端庄,恭敬有加。萧皇后愣是没挑出错处,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让众人散了。

      离开显阳殿时时辰还早,无咎望了望日头,吩咐随行的宫女:“回去取个净瓶,我要到华林苑收清露。”

      华林苑里也没什么人,四下里安静得很。天渊池边菊花开得正盛,一丛丛一簇簇,密密匝匝的,黄白相间的花朵缀在枝头,衬着灰蒙蒙的天色,倒有几分说不出的清冷。

      无咎沿着池边慢慢走,走到望仙亭附近时,停下了脚步,道:“你们在下面等着,我上去坐坐,很快就下来。”

      宫人们应了,退到山石下面,远远地守着。

      无咎沿着石阶走上去,掀开竹帘,走进亭子。

      成厥已经在了,背对着她,看着外面池面上的残荷。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眼底有淡淡的青痕,似乎好些日子没睡好。

      “阿妹,许久不见。”

      自从湘东王秽乱宫闱,梁帝不准开府的皇子随意出入后宫,成厥不必每逢初一十五去向萧皇后问安,心中自是畅快的,可与无咎见面的机会也就少了。

      无咎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接话。她走到成厥身边,也朝外望着,亭外的凉风穿过竹帘,吹得她衣袂轻飏。

      过了好一阵,她才轻声道:“阿兄,皇后要害我。”

      成厥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低低道:“我知道。”

      无咎侧首看着他,眼眶泛红,委屈极了:“先前她污蔑我的身世,父亲没有信,她便让人日夜盯着我。我去秘书省,何时去、何时回、见了何人,都记下来,添油加醋向父亲告状。她说我……说我在藏书楼私会外男,说我举止不端,说我品行有亏……我虽向父亲解释了,可只要她不肯放过我,还会有下次,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到最后已然带了哭腔。

      成厥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道:“阿妹,不是你的错,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无能,否则也不会让萧后猖狂这么久。”

      无咎闭了闭眼睛,压下了眸底的泪光,道:“这不怪阿兄,我们只是少一个时机。”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塞到成厥手中。成厥展开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他?”

      无咎轻叹道:“我根基浅薄,于宫中之事所知甚少。思前想后,或许唯有此事可做文章。”

      成厥的目光在纸条上停了很久,问道:“你要我找他?”

      “是,也不是,”无咎摇头道,“我听闻萧后同祖兄弟多早卒,唯有一兄在吴郡,一弟在朝为御史中丞。萧华璎失德,御史中丞爱惜名声,只怕不肯收留。萧后又顾念养女,大抵不舍得送到吴郡。阿兄只需弄清楚萧华璎的去向……”

      她凑近了些,看着成厥,一脸笃定。

      只要萧皇后对萧华璎处置不当,在皇帝面前,又是一桩大错。

      成厥的眉头微微一挑:“你特意打探这些?”

      无咎低了头,默然良久,道:“我不想害人,可不能坐以待毙。”

      成厥露出了一丝笑意:“我明白,交给我便是。”

      无咎交代完毕,拢了拢衣襟,道:“我先走一步,阿兄待会儿再走。别跟得太近,让人起疑。”

      成厥点了点头,目送她走出亭子,走下石阶。侍女迎上来,她摆了摆手,独自沿着池边慢慢走,一副在赏花的模样。

      走的远了些,无咎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望仙亭。亭子掩在山石和花树之间,只能看见一角飞檐和半卷竹帘。

      竹帘后面,隐约有个人影,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树丛中,一个宫女打扮的身影匆匆闪过,消失在□□深处。无咎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萧皇后的人,已经看见了。

      *

      江南秋意已深,阴霾数日,淅淅沥沥地下了场冷雨。

      延昌殿西暖阁外,萧疏的梧桐耷拉着叶子,在雨中显得分外凄凉。

      梁帝从案牍之间抬头,听了内侍的禀报,登时面沉如水。

      “好,好一个母仪天下的皇后!”他冷笑一声,重重拍案,震得案头的笔墨都跳了跳,“前番污言构陷,朕未曾与她计较,她竟不知悔改,还敢派人监视行踪!当朕的女儿是贼子不成?还是以为朕老了,眼也瞎了不成?”

      说罢他止不住咳嗽起来,一旁的安乐县主赶忙上前捶背顺气。阁中侍立的宫女内侍早已跪伏在地,屏息凝气,眼睛也不敢乱瞟。

      梁帝斜倚凭几,脸涨得通红,灌了几口茶汤,才勉强恢复气息。

      安乐县主温言相劝,忽见通传的内侍叩门进来,小心翼翼地禀报:“陛下,广陵王在外求见,说有要事。”

      梁帝余怒未消,挥袖道:“让他进来。”

      帘栊轻响,成厥快步走了进来。他今日未着官服,鬓角被秋雨打湿了几缕,似乎是从宫外回来的。

      他正要跪下行礼,梁帝摆了摆手让他起来,问道:“有什么事?”

      成厥声音有几分沉重:“父亲,护军将军温道醇久病在床,儿今日前去探望,他……他已是病入膏肓,恐就在这两日了。”

      梁帝闻言,皱紧了眉头。温道醇年近古稀,因着身为高祖外弟的缘故,自打前朝时候便辅弼帝业,数十年如一日,可惜老来摊上萧华璎这桩婚事,硬生生气得大病……

      成厥抬起头,眉眼间满是忧虑:“温老将军神志不清,口中一直喃喃,深愧教养子孙无方,辜负圣上赐婚之恩,以致终日不安,沉疴难起。儿听着心中实在不忍。温老将军虽有过失,终究是三朝旧臣,如今……儿斗胆,恳请父皇,能否移驾一探,以安老臣之心?”

      他说罢跪地一拜,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一动不动。

      梁帝盯着跪在眼前的儿子,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与萧氏离绝,哪里是温氏的过错!分明是皇后,养出了那个秽乱宫闱的祸根!温道醇一把年纪心中不安,还不是因为得罪了皇后,生怕他这个皇帝怪罪?他有什么脸面怪罪这个无辜的勋戚旧臣!

      他胸口堵了一口气,忽地又想到,连温道醇这样的老臣都因皇后之故惶恐难安,这深宫之内,他亲口认回的女儿,又过的什么日子?

      “岂有此理!”梁帝猛地站起身,旋即又觉出失态,在书案后来回踱了两步,沉沉道,“是我对不住温氏……”

      成厥伏在地上,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悲戚道:“父亲息怒,保重龙体要紧。是儿多嘴,惹父亲烦心了。”

      梁帝停下脚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望着窗外连绵的秋雨,沉默了半晌,终于道:“起来吧。备车,我去看看。”

      成厥如释重负,再次叩首,方才起身。安乐县主瞟了瞟案头的茶盏,成厥瞧见了,走到案前为梁帝添了新茶,轻声道:“父亲,秋雨寒凉,饮口热茶,暖暖身子再动身吧。”

      梁帝瞥了他一眼,接过茶盏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似乎稍稍抚平了翻腾的怒气,但眼底寒意却未曾消减。

      车驾很快备好,并未大张旗鼓,轻车简从离开了台城,穿过湿漉漉的金陵街巷,来到温道醇位于城东青溪的府邸。

      温氏子弟早已得了信,呼啦啦跪在门前迎驾。

      庭院深深,白墙黛瓦在雨中更显寂寥。梁帝径直进了温道醇住处,屋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窗子开着半扇,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帐子轻轻飘动。

      曾经临土治民、征讨平乱、执掌外军的老臣,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花白胡须随着艰难的呼吸微微颤动。

      见到皇帝亲临,温道醇浑浊的老眼迸发出一丝光彩,挣扎着想要起身,嘴唇哆嗦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梁帝走到榻前,俯下身,握住了对方枯槁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震。

      “温卿……”他唤了一声,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任何安慰的话语,在眼下都显得苍白。

      “陛下……”温道醇死死攥着皇帝的手,老泪纵横,声音断断续续的,“臣……有负……皇恩……无颜再见……太皇太后……皇后……皇后……”提到“皇后”二字时,他脸上闪过恐惧之色,攥着皇帝的手也更用力了些。

      梁帝拍了拍他的手背,沉声道:“往事已矣,温卿安心静养。”然而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力。

      温道醇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不肯松开手,艰难道:“臣……只有……一件事……放不下……”

      梁帝微微前倾了身子:“什么事?”

      温道醇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温稷身上,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道:“小孙他……有过……望陛下……不弃……”

      梁帝站起身来,看了温稷一眼。温稷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哭还是在忍着什么。

      梁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温卿放心。”

      温道醇扯了扯嘴角,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已经睡着了。

      从温府出来,秋雨仍未停歇。

      梁帝登上御辇,又招手让成厥上来。

      车内熏着淡淡的檀香,梁帝靠在隐囊上,闭目养神,眉宇间难掩疲惫。良久,他睁开眼睛,随口问道:“前两个月,皇后那个犯错的养女,被逐出宫后,去了何处?”

      成厥侍坐一旁,听闻此言,脸上掠过一丝迟疑,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见梁帝目光带了几分审视,他低声答道:“父亲,儿听闻,因那萧华璎是孤女,离宫后并无亲族可依,长姊仁厚,念她孤苦,便……便暂且收容了她,如今应在长姊的府中暂住。”

      “什么?”梁帝瞬间皱紧了眉头,声音也冷了下来,“在你长姊府中?”

      “是……”成厥低下头,小心道,“儿想着,长姊亦是慈悲心肠,见她无处可去,故而……”

      “胡闹!”梁帝猛地打断他,显然动了怒,“你长姊已然出降,公主府是她和驸马的家!宫中逐出的罪婢,岂能安置在公主府中?真真是成何体统!让驸马怎么想?这要传出去,外人会如何议论?你长姊可还有清誉?”

      他越说越气,重重地捶在小榻上。皇后养女被逐出宫,本是皇后失德之证,如今却被皇后的亲生女儿接回府中!这算什么?是皇后有恃无恐,还是他的嫡长女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甚至可能对其母心存回护?

      成厥连忙跪倒,请罪道:“父亲息怒!是儿失言,或许其中另有隐情,是儿听错了也未可知……”

      “还能有什么隐情!”梁帝冷哼一声,厉声道,“皇后治家不严,养女无德被逐,亲生女儿更是不知轻重,罔顾礼法!她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皇帝?还有没有大梁的规矩!”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车轮辘辘,寒雨敲窗,声音细密而急促,更添了几分烦乱。

      成厥跪伏在地,没有再出声。

      梁帝也不再说话,脸色阴沉地望着窗外,许久,才唤小黄门上前,吩咐道:“传朕口谕,命福荣公主即日将萧华璎遣送出府,妥善安置,不得有误。另外告诉皇后,让她好好静思己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必出显阳殿了。”

      成厥将头垂得更低,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快意。

      无咎的计划,成了,不过,这还只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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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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