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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偶遇 一切但凭殿 ...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徐家姊妹住处,日头透过茜纱窗,在几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徐青棠倚着软榻,手捧着书卷,许久都没翻动一页。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衬得屋里一片沉寂。
今日安乐县主到皇帝行宫去了,她作为女伴倒是得闲,心中却有些不畅快。
这份不畅快不是因为县主,也并非单单今日。最近这几日,她心头总萦绕着一股滞闷,说不清道不明,又挥之不去。
源头便是她那七妹。
无咎依旧是那副温柔可亲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侍奉一丝不苟,自从她到徐府以来一贯如此。
可徐青棠琢磨着,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有一回她撞见对方独自对着后园的一池春水,凝神的姿态,像是藏着什么事。
还有一次听安乐县主提起广陵王,她分明瞧见无咎的手不自在地蜷缩了一下,瞬间的凝滞,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女子的直觉向来准得很。抵达京门以来种种细枝末节拼凑在一起,她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一个猜想。
徐青棠“啪”地一声合上书卷,不耐烦地坐起身来。
凭什么?
她才是东海徐府嫡出的千金,若真让一个外室女攀上了高枝,日后在金陵城的贵女之中,她岂不是要沦为笑柄?
徐青棠心口发闷,起身走到门口,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无咎所住的次间。
人已经出去大半个时辰了,到如今还不见踪影,也不知外头究竟有什么风景能让人流连不归。
她绝不能坐视不理。
徐青棠示意一旁的丫鬟上前,低声道:“寻个由头,告诉那位崔郎君,就说我七妹这几日心绪不佳,常在后园池畔独坐。请他务必去宽慰一二。就说……是我这做阿姊的,实在忧心阿妹,不得已劳烦他。”
丫鬟心领神会,领命退了出去。
*
后园池畔,春波浩荡,枝叶蓊郁。
此地僻静,少有人迹,无咎独自坐在角落的一株桃树下,怔怔望着脚下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几根青草。
掌中的玉坠沉甸甸的,她已摩挲过无数遍。成厥那日的言语和神态,也一遍又一遍地在她心头掠过。
一切如穆维桢所料,成厥认定她便是失落多年的阿妹。
这未免太过顺利了,不知是穆维桢当真神通广大,还是……
想起广陵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她一时惴惴不安。
无咎禁不住摇了摇头。多思无益,她要做的便是顺水推舟,堂堂正正地出现在皇帝面前。
只是前路叵测,哪怕一步踏错,便有万劫不复之虞……
一阵刻意放重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沉思。
无咎倏然回眸。
崔戎立在几步开外,面容在树影斑驳间显得有些模糊,正静静地望着她。
他缓缓开口:“七娘子。”
无咎难掩惊诧,起身微微一礼:“崔郎君也在此处?”
崔戎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道:“听闻七娘子心绪欠佳,可是遇到了难处?”
无咎垂下眼睫,心想这定是她那位阿姊通风报信,不由得无奈。她默然片刻,低声道:“有劳郎君过问。不过是些无谓琐事,一时感怀,并无大碍。”
清风拂过,树影婆娑。几片花瓣打着旋儿,悄然飘落在她乌黑的发髻上。
崔戎凝视着粉嫩的花瓣,慢慢上前,右手微抬,似乎想像上次一样替她拂去。
无咎察觉了他的心思,下意识地身形避开,见对方动作顿住,登时又有些懊恼。她攥紧了手中的玉坠,想起穆维桢提醒她的话,抿唇往后退了半步。
崔戎终是缓缓垂手,藏入宽大的袖中,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他转而说道:“春日虽好,易引愁思,七娘子还须自行宽解。倘若有郁结之处,崔某愿尽绵薄之力。”
无咎抬眸看他,对方身形高大挺拔,立在明光灿烂的日影中,仿佛一株可以倚靠的乔木。
她早已陷入泥沼,还将一步步走向深渊。唯有眼前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竟让她心头某一处微微松动,生出一丝近乎软弱的贪恋。
耳畔只闻沙沙轻响,落花飘下,落在她的裙裾,也落在他的肩头。两人之间的静谧,变得黏稠而暧昧起来。
“七娘子真是好雅兴。”
一道淡淡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声音虽不大,却好似利刃将周遭一切划开。
无咎一动不敢动,只见成厥不知何时出现在池畔,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负手而立,眸光沉沉。
他不急不徐地上前,瞥了无咎一眼,旋即又转向崔戎,眼神似是警告。
崔戎面色如常,躬身行礼:“见过殿下。”
成厥平静地收回目光:“既是认得我,还不退下?”
崔戎不由得看向无咎,对方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又朝成厥稍稍一礼,便转身离去。
待崔戎走远,成厥问无咎:“他是什么人?”
无咎怔怔地抬头,不知该如何回答。崔戎好不容易才留在徐府,若是被广陵王记恨了,徐长安岂会不将他扫地出门?倘若因她而耽搁了崔戎的前途,她又如何能原谅自己……
成厥将她的迟疑看在眼里,道:“七娘子放心,我不会对你父兄说起。”
想来他身为帝子,自有几分骄矜。无咎稳了稳心神,低声道:“是我家门客。”
话一出口,便带了几分难言的羞愧。
成厥轻笑了一声。他上前几步,离得她很近,将人打量了半晌,才慢慢说道:“看来,我那日的话,七娘子全然未曾放在心上。如今竟还有这等闲情,在此与外人私会。”
无咎听得小脸一白,声音止不住发颤:“殿下息怒!殿下误会了……崔郎君他……他只是……”
“只是什么?路过,还是恰巧?”成厥打断她,脸上虽笑着,说出来的话却透着凉意,“七娘子,你当我是三岁稚童不成?倘若你只是徐家女眷,纵使与外男私相授受,我也管不得。可是我已经告诉过你,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无咎轻轻咬了咬唇,抬眸望着他,似是挣扎道:“殿下,那日之事,太过突然,我……我实在不敢相信。天家血脉,何等尊贵,岂会流落民间,沦落至斯?我委实不记得幼年的经历,或许……或许只是容貌略有相似,殿下……认错了人也未可知……”
成厥听出她话中惶恐,摇头道:“我找了阿妹将近十年,此等大事,岂会妄断?她当年失踪时只有五六岁,大火受惊,哪里还记得许多?你的容貌和气度,与我阿姨当年如出一辙,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便确定无疑。此乃天意,绝非巧合!”
无咎攥紧了衣袖,喃喃道:“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本就是金枝玉叶,流落民间,已是亏欠,岂能继续在民间仰人鼻息,谨小慎微地度日?”成厥又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只要你承认自己的身份,过往种种,皆可烟消云散。父亲定会补偿你这些年所受的苦楚,富贵尊荣,唾手可得。那时候,莫说徐府,便是整个金陵城,谁敢不对你俯首?”
无咎脸上浮现出茫然之色,眼眶禁不住变红,支吾道:“殿下……承蒙殿下垂青,只是……只是这身份天差地别,我……我实在惶恐,不知该如何自处……”
见她态度软化,成厥微微勾起了唇角,几乎耳语道:“七娘子莫不是……还有难以割舍的人?”
无咎长睫颤了颤,立刻又垂眸不语。
成厥不错眼地盯着她,缓缓道:“你若始终是徐氏女,与那个门客之间,便是云泥之别,诸多牵扯,徒惹是非。但若成为公主,区区一个门客,想将他置于何地,不过是谈笑之间。”
他虽未明言,意思倒也清楚。无咎在心中鄙夷一番,咬紧了下唇,做出一番犹疑之态。良久,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她颤声答道:“殿下思虑周详,一切……但凭殿下做主。”
成厥终于听到了想要的答复,微微颔首,温声道:“如此甚好。你放心,我定会为你安排妥当,让你风风光光,认祖归宗。”
他伸手抚上无咎肩头,掌下的身躯还在微微颤抖。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衣袂在风中一旋,身影很快消失在后园。
无咎伫立良久,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缓缓抬起手,玉坠的轮廓已清晰地印在掌心。
像一个烙印。
她微微蹙眉,摸了摸掌心的红痕,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这张脸,当真如此相像么?
那可真是太巧了。
*
永泰寺坐落在京门城南一座小山上,原本是座古寺,近世荒废了。永安初年太皇太后去世时,梁帝依照她的遗愿,派人重修了寺院,二十多年来香火鼎盛,人人称说发愿最灵。
今日因着福宁公主母女驾临,山门外停了不少华贵车马。寺主亲自迎候,引着福宁公主及随行亲眷去往主殿诵经祈福。
香烟缭绕,梵呗低回,木鱼声声,经久不息。
无咎跪坐在安乐县主身后,素服在身,未施粉黛,低眉顺目,姿态虔诚。
那枚鸾鸟衔芝的玉坠,被她挂在了胸前,俯首间温热坚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今日即将上演的戏码。
为了这一日,广陵王已准备多时了。
诵经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福宁公主面露疲色,寺主便体贴地请女眷到静室稍作歇息。
无咎跟着安乐县主退出大殿,行至廊下,趁众人不备,悄悄向寺院深处走去。
她曾经数次随安乐县主到永泰寺祈福,对这座山寺的布局了然于心。沿着青石小径绕了没多久,便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院。
院中有一座凉亭,亭子四周,芭蕉生得蓊蓊郁郁。肥厚的叶片阔如蒲扇,层层叠叠地撑开,几乎将亭子的石基都遮去大半。
无咎走近了细看,昨夜刚下过一场细雨,叶面上还凝着未干的水珠,映着透过叶隙的薄纱似的天光,油汪汪一派生机。
此处人迹罕至,四下里静极了。唯有不知藏在哪片厚叶下的小虫,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鸣叫。
她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暮春三月,天气已带了几分潮暖。寺院后的僻静山道上,几道身影正缓步而行。
正是梁帝与广陵王,轻车简从,微服前来。
梁帝近日心绪颇为不宁。关中收到太平长公主哀讯,派出使者出关吊唁,数日前抵达金陵,又特地到京门来觐见天子。
这一行让随驾重臣议论纷纷。
昔年太平长公主驻守长安,手握重兵,抱病回京时仅带了千余人自随,余下的人马悉数交给了元氏。
如今的镇西将军元行落都督秦陇朔凉四州诸军事,根深蒂固,兵强马壮,俨然是一方主宰。
因着他从太平长公主军府起家,数十年蒙受长公主恩泽,又做了儿女亲家,此番却以胡马窥边边陲任重为由,并未亲自回京奔丧。侍中袁僧祗疾言厉色,私下在御前指斥元氏有不臣之心。
彭城王太妃江氏的委婉劝谏也如在耳边,梁帝一时间心烦意乱。
好在广陵王最是贴心,提起永泰寺后山清幽,景致殊佳,最宜散心解闷。
梁帝便允了,只带了数名精锐侍卫远远扈从,与成厥信步上山。
山头虽不高,尘世的人语喧嚣却瞬间隔绝在外,只余下近处的鸟鸣和远处的钟声交织起伏。
走了一阵子,蓊郁林木间,飞檐斗拱若隐若现。
成厥指着前方掩映的院墙,对梁帝道:“阿父,此处是永泰寺偏门,罕有人至,最是清静。”
梁帝信步上前,木门虚掩着,漆色斑驳,仿佛许久都无人踏足。
成厥替他推开门,门内是一处精巧的园圃,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向前,两旁是新叶葳蕤的各色花木。
梁帝负手缓行,目光随意扫过这一片花花绿绿,心绪仍有些沉郁。
小径在前方拐了一个弯,绕过一丛格外茂密的芭蕉,视野稍稍开阔些,露出一座不甚起眼的六角凉亭。亭子也几乎被疯长的芭蕉包围,散落的日光都被切得细碎。
只一瞥,梁帝的脚步顿住了。
亭中立着一个素衣少女,微微仰着脸,望着亭外一丛开得正盛的琼花。
微风拂过,雪白的花瓣纷扬飘起,清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窈窕纤细的侧影,脖颈扬起的曲线,仿佛与飞花融为一体的气韵……
梁帝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像,太像了。
他的目光紧紧黏在那少女身上,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如梦似幻的景象。
“啪嗒”一声,芭蕉叶心的雨水滑落,滴在石板上,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亭中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不远处的凝视,缓缓转过了身。
梁帝看得越发真切。眼前人与记忆中那人,容貌只有眉眼间三分相似,可二人风神气度却像了六七分。
他毫不怀疑,倘若是那人站在这里,也会是如今的影子。
无咎看清来人的面容,显露出恰到好处的无措。她慌忙低头,微微一礼,带着怯意要转身离去。
“且慢——”
梁帝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抬手虚虚一拦,目光流连在她的脸上,越看,心头的熟悉和悸动便越是强烈。
他缓步上前,问道:“你……你是哪家的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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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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