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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假面兄妹 拿回本该属 ...

  •   时值仲春,拂过庭院的微风,带着柳絮和残花的暖香,熏得人骨子里都透出几分懒意。

      安乐县主近来安适了些,闲暇时便让无咎姊妹到书斋陪她读书。

      无咎日夜等着穆维桢所谓皇帝的消息,被拘束在县主身旁,未免有几分神思不属。

      这一日午后,安乐县主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卷史传,随口询问徐家姊妹其中的典故。

      徐青棠懂得多一些,无咎便乖乖闭嘴,听她们交谈。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日光投在石砖上,眼前尽是一片亮堂堂。

      正出神之际,县主院里的侍女悄步进来,道:“县主,湘东王派人送来些新巧的物事,说是东土时兴的,想请县主过过目。”

      湘东王正是二皇子成牧。无咎想起那人在太平长公主府守灵时的轻佻模样,不由得微微蹙眉。

      安乐县主挥了挥手,不耐道:“左不过是些珠花络子或是新奇摆设,能有什么趣。”她侧首看向无咎,“七娘素来眼光好,去替我瞧瞧,若有别致不俗的,挑一两样留下便是。”

      无咎眸光一顿,心中虽不愿,却不好回绝了她,于是柔声应下,随着那侍女出去。

      穿过几重回廊,花木渐深,越走越僻静。直到一处平日少有人至的侧门,出了门不见什么送货的车马,唯有墙角边停着一辆半旧的青帷小车。车夫戴着莲叶帽,侧对着她们,看不清面容。

      引路的侍女停下脚步,低声道:“七娘子,请上车细看。”

      无咎站在车旁,并未立刻动作。事出反常必有妖,似成牧那等轻浮无礼之人,还不知打的是什么鬼主意。

      车内之人似乎察觉了她的踌躇,一道声音隔着车帘传出。

      “七娘子,上来吧。”

      这声音刻意压低了,却依旧难掩清越温润。

      无咎一时惊诧,一颗心急促地跳动起来。她咬了咬唇,提起裙摆,踏上脚凳,弯腰进入车厢。

      车内略显昏暗,弥漫着一股和暖的清香。居中坐着一人,寡淡的素服在身,周遭却萦绕着自幼蕴养的尊贵气度。

      是他,广陵王。

      无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措,下意识就要行礼:“殿下……”

      “不必多礼,”成厥抬手虚虚一按,温声道,“七娘子,冒昧相请,还望见谅。安坐便是。”

      无咎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眼前人跟安乐县主,分明是算计好了的。

      她依言缓缓坐下,双手交握在膝前,低垂着眼睫,不敢再看对方,全然是闺阁女子的情状。

      然而她心底却止不住喧嚣鼎沸。

      穆维桢……所言不虚。

      牛车开始缓缓移动,轱辘声规律地响着,遮蔽了外间的市井人声。

      成厥的目光落在无咎脸上,细致地描摹着她的眉眼轮廓,半晌,方才开口道:“七娘子近来,一切可还安好?”

      无咎微微颔首:“承蒙殿下挂怀,诸事和顺。”

      “那么从前在金陵呢?”成厥打量着她的神色,道,“徐家人待你可好?”

      无咎闻言抬眸,似是不解道:“妾亦是徐家之人,父母兄弟,慈爱宽和。殿下又何出此言?”

      成厥不答,看了她一阵,又问道:“听闻七娘子并非何夫人所出?”

      他问出这话,果然见无咎长睫一颤。

      她抿了抿唇,声音有几分低落:“妾……确是父亲外室所出,自幼长在洛阳,三年前……永安二十二年岁末,才被接回府中。”

      “外室所出”四个字被她说得极轻,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羞惭。

      “一直在洛阳?”成厥将嗓音放得更轻,如同耳语一般道,“你可还记得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无咎睁着水灵灵的眼睛,道,“妾自幼与阿姨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很平淡,不记得有什么大事。”

      成厥紧紧盯着她,追问道:“我是说,你是一直住在洛阳么?可还记得什么别处?比如……住处的模样,身边的人?”

      无咎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这茫然并非伪装,她对于自己幼时的记忆,的确一片空白。

      “记不清了……”她轻轻摇头,眉头因努力回忆而微蹙,“阿姨在时,曾说起妾幼时生了一场大病,醒来便不认得她了,她为此伤心了许久。”

      成厥眸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当真什么也不记得吗?”

      无咎沉默了。那像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但迷雾深处,却蛰伏着某种令人窒息的感觉。

      她轻轻摇头,声音也变得有些艰难:“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只觉得……很难受……”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下方,脸色也微微发白,“好像……喘不上气来……很黑……很重……整个人……像是要被压扁了……骨头都在响……”

      成厥看着无咎余悸未消的脸庞,对方眼神空茫地望向虚空,仿佛落在他身上,又仿佛穿透了车壁,看到了遥远的可怕的景象。

      “别怕,都过去了……”他温声安抚,“或许,正是那些不好的经历,让你忘记了从前。”

      无咎眼中水光氤氲,喃喃道:“不好的经历……”

      成厥“嗯”了一声,语气愈发沉凝:“七娘子可曾想过,或许……你并非徐家血脉?”

      “这……这怎么可能!”无咎小脸一白,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又可怕的事情,“殿下莫要……莫要戏弄妾……”

      “我并非戏弄,”成厥的声音低沉下去,“你且想想看,在你之前,安丰侯已有三子二女为庶出,可见何夫人并非善妒妇人,倘若你阿姨生了你,既有徐家骨血,安丰侯为何不将她接到府中,又岂会十多年后才接你回来?况且七娘子如今已长成,容貌与安丰侯相去甚远,倘若是亲生,合该有几分相似之处吧?”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无咎怔怔地看着他,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袖,眼神惊疑不定地在对面那人脸上逡巡,仿佛想从中找出欺骗的痕迹。

      “不……不会的……”她喃喃自语。

      成厥并不急于逼迫,只是缓缓道:“七娘子冰雪聪明,这几年当真没有怀疑过吗?”

      无咎脸上露出一丝惊惶和动摇,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父亲不会骗我的……”

      听她提起徐奉朝,成厥唇角浮起一丝哂笑的意味:“七娘子,你可曾亲口问他?”

      无咎一时哑然。

      “你别怕。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的年岁和容貌,与我永安十七年失踪的阿妹,实在太过相似。她若还在,正当如七娘子这般。”成厥向前倾身,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他能清楚地看到对方颤动的长睫,强装的镇定如春冰涣释。

      无咎的目光在成厥脸上和车厢壁之间游移,仿佛浮动着破碎凌乱的幻影。

      成厥从怀中取出一个褪色的锦囊,解开系带,轻柔地取出一块羊脂玉坠。

      “这是小妹出生时,皇帝钦赐的信物,天下仅此一枚,”成厥将玉坠放入无咎手中,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你仔细看看,可觉得……有半分眼熟?”

      玉坠莹润无瑕,入手温凉。其上雕刻着鸾鸟衔芝的繁复图案,刀工精湛,绝非凡物。

      无咎将玉坠捧在手心,低头细细端详,久久不语。

      一股莫名的情绪陡然涌上心头,酸涩,伤怀,还有一丝极微弱的悸动。

      她当真有些羡慕那位皇女,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在被人念念不忘地记挂着。

      无咎掩去了眸底深处翻涌的凉意,摩挲着玉坠边缘,肩头微微耸动,再抬头时,泛红的眼眶里水光潋滟,夹杂着难以消弭的怀疑。

      “我……我不知道……”她声音哽咽而无助,“这太突然了……我……我要好好想一想……”

      成厥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分神态。眼前人没有立刻相信,也没有断然拒绝,这般惶恐不安,却是合乎情理。

      他略略勾唇,温声道:“此物,你暂且收好。不必立刻答复我,回去之后,静下心来好生思量……你究竟是谁,该往何处去。”

      无咎怔怔地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成厥似乎笑了笑:“若你果真是我苦命的阿妹,我必倾尽全力,恢复你的身份,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这时,牛车轻轻一顿,停了下来。外间车夫低声道:“殿下,到了。”

      成厥深深看了无咎一眼,复杂的目光让她分辨不明。

      “下车吧,莫让他人起疑。”

      无咎紧紧攥着那玉坠,挪到车边,弯腰下了车。

      明亮的日光瞬间刺入眼中,让她微微眯起眼。虽脚踏实地,却恍如隔世。

      青帷牛车悄无声息地驶离,缓缓消失在巷口。

      无咎久久站在原地,春风吹动她额前碎发,吹不散眉宇间真真假假的迷茫和沉重。

      她摊开掌心,玉坠在日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也映照出她眼底一丝微亮的幽光。

      鱼儿,已经上钩了。

      无咎回到别院书斋时,安乐县主正与徐青棠讲论文义。

      她闻声抬头,对无咎笑道:“七娘,去了这般久?东西呢?可有什么新鲜物事?”

      无咎向她一礼,不动声色道:“县主,我仔细看了,送来的东西浮夸华丽,恐惹人口舌。我擅自做主,未曾选取,还请县主恕罪。”

      安乐县主闻言,脸上并无多少意外神色:“原是这样。你考虑得是,不要也罢。”

      徐青棠侍坐一旁,目光带着几分探究,落在无咎低垂的侧脸上。她总觉得这阿妹方才出去一趟,似乎比平日多了些凝重心事。

      她开口问道:“阿妹,去了这半晌,可是在外头遇到了什么事?我瞧着你脸色似乎不大好。”

      无咎心下一凛,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劳阿姊挂心,许是……许是日头有些晒了,在外头站得久了些,有些头晕,并无他事。”

      徐青棠疑窦未消,见安乐县主不甚在意的模样,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只是……

      每每回想起前些日子广陵王与无咎的交谈,她心中未免隐隐不安。她与这个阿妹相处了三年有余,如今,她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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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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