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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不在萧墙 难道只是因 ...

  •   崔戎一动不动,腕间传来女子掌心的柔软,近得能闻到对方衣袖间清浅的幽香。他看着眼前人染霞的侧脸和颤动的长睫,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波澜。

      只一瞬,无咎似乎意识到不妥,轻轻地松开了手,头垂得更低。

      崔戎没有再犹豫,伸手将那瓣杏花拈了下来,动作轻柔而缓慢。

      在收回手时,他的指尖仿佛不经意地从她颊边擦过。

      那触感一掠而过,如同羽毛,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无咎睁大了眼睛,猛地低了头,脸颊的红晕瞬间蔓延至耳根,只觉得周遭一切声音都远去,唯有自己心跳如擂鼓,咚咚撞击着耳膜。

      崔戎的手掩在宽袍大袖下,依稀残留着细腻微凉的触感,他不由得捻了捻指尖,许久不语。

      终是无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眸之际,正巧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崔戎静静地看着她,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无咎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冷不丁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子,身形便一个趔趄。

      崔戎几乎同时伸出了手臂,稳稳将她的肘弯托住。那力道恰到好处,既扶住了她,又不至于过分亲密,只是春日的衣料不算厚实,手掌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传来。

      无咎的脸更红了。

      “小心。”崔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无咎站直了身体,迅速将手臂从他掌中抽回:“多、多谢郎君……”

      她再不敢看他,目光飘忽地落在满地落英上,忽觉春日的暖阳竟如此灼人。

      崔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道:“路滑,七娘子还是仔细脚下。”说罢,他施施然转身前行,只不过放缓了步伐,似是在等待。

      无咎深吸一口气,勉力平复躁动的心跳,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暮色如一层淡墨,缓缓浸润了偏院小径。

      崔戎送她到院外便止步,微微躬身,温声道:“七娘子,天色将晚,风露渐重,还请快些回屋歇息。”

      无咎侧身避了避他的礼,脸颊上薄红未散,仍不敢看他:“崔郎君也请慢行。”

      崔戎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无咎禁不住目送他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

      心底漫上一丝极淡的怅惘。

      她知道自己不该,却还是忍不住望着对方离去的方向,失了片刻的神。

      “无咎。”

      一道熟悉的嗓音骤然响起。无咎心神一震,登时出了身冷汗。

      她循声望去,穆维桢不知何时悄然立在竹丛旁的阴影里,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穆先生……”

      仿佛做坏事被这人捉住,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心口。她想解释些什么,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阴影中的人并未如她预想的那般厉声斥责,只是沉默着,带着比任何言语更甚的威压。

      过了好一会儿,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如今是关键时候,切不可三心二意。”

      “先生教训的是。”无咎稍稍送了一口气,低着头一动不动。

      穆维桢沉默片刻,道:“做好准备,就快接触到那位了。”

      那位?

      皇帝?

      无咎攥紧了衣袖,压下翻腾的心绪,委婉地问道:“先生,无咎愚钝,日后若需聆听教诲,该如何寻到先生?”

      穆维桢回答得干脆利落:“不必寻我。时机到了,我自会找你。”

      无咎越发好奇,更不敢贸然开口。她问道:“我接下来又该如何做?”

      穆维桢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道:“三日内,广陵王定会找你。”

      “找我作甚?”无咎下意识追问。

      “带你,到皇帝身旁。”

      话音落下,竹丛旁的阴影似乎晃动了一下,再看时,那里已空无一人。

      晚风吹过空荡的回廊,带来一丝彻骨的寒意。

      *

      京门行宫,日暖春深。

      檐角铜铎被清风拂过,发出零丁脆响,一声声,不紧不慢,催人心弦。

      直阁将军石阿尨穿过几重朱漆剥落的廊庑,向着梁帝起居的深阁走去。

      毕竟只是一州刺史的官邸,论规制,远不及金陵宫阙巍峨壮丽。可不知怎的,行走其间,人却不自觉地要放轻脚步,连呼吸都收敛几分。

      许是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透了岁月,承载着天子降生时的影子,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头发慌。

      石阿尨常伴帝侧,记得清楚,皇帝初临此地那日,不乘步辇,只一个人慢慢地走,眼神飘得远远的,不知落向了何方。

      有一次他依稀听到皇帝呢喃,太平长公主不喜此地,因为她的母亲高祖仁孝皇后,便是在这里崩逝。

      石阿尨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阁中光线晦暗,梁帝临窗而立,似乎并未察觉有人进来。

      石阿尨不敢惊扰,在一旁屏息侍立。

      铜铎又响了几声,悠长而空寂,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年头传来。

      半晌,梁帝移来了目光。

      石阿尨禀报:“陛下,銮舆已备。江侍中在外候着了。”

      梁帝微微颔首:“走。”

      日暖春深,草木葳蕤,车驾行至一处修缮一新的墓园。梁帝站在石阙下遥遥一拜,吩咐临川王携他亲书的祭文和丰厚祭品,待他前去祭奠前代名臣南康烈武公江公之墓。

      南康烈武公当年追随高祖揭竿而起,东征西讨,功名赫赫,只可惜英年早逝,战死于两军阵前。其子江涂如今已过不惑之年,是皇帝倚重的心腹肱骨。而其女江氏曾执掌散骑省多年,是他敬重有加的女官,更嫁与宗室彭城嗣王,以学识渊博闻名于宗亲之间。

      梁帝注目良久,再次起行,车驾转入城外一座清雅的别业。

      此处是彭城王太妃江氏归隐之所,她早已得了消息,在院门前等候多时了。

      梁帝望见暌违多年的故人,对方衣着素净,容颜虽已染风霜,目光却依旧澄澈睿智。

      他不由得一叹。

      江太妃敛衽为礼,从容道:“陛下。”

      梁帝虚扶一下,屏退左右,与她步入院内一处临水的暖阁。

      阁内陈设简朴,唯有书卷盈架,香茗袅袅。

      江太妃将一盏清茶推到梁帝面前,温声道:“陛下连日劳顿,哀思过甚,还望保重龙体。”

      梁帝眉宇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重,他盯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池塘,缓缓开口道:“我近日……常被一梦所扰。”

      江太妃眸光微动,静静地听他说话。

      梁帝眼神空茫,回忆着梦中骇人的场景,大江翻澜,天崩地坼,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一人。单单诉诸言语,已是胆战心惊。

      “江娘素来博闻强识,精通易理,可能为我解此梦境?”

      江太妃面上无波无澜,待皇帝说完,她沉吟良久,道:“陛下忧思,非在梦境本身,而在社稷安危。”

      梁帝轻叩着茶盏,并未答话。

      “如今天下,能撼动社稷根基者,无非内外二患,”江太妃微微一顿,缓缓道,“内者,关陇旧地,去国千里,昔年有赖太平长公主威望维系,如今长公主薨逝,人心所向,尚未可知,此所谓萧墙之虑。外者,慕容氏虎视眈眈,窥边已久,两朝和盟因长公主而立,眼下支柱已失,战和未定,此所谓边陲之患。”

      梁帝默然不语,良久,叹息一声。

      江太妃望着他,问道:“不知陛下心中,于此二者,孰轻孰重?”

      梁帝闻言,眸光一锐,毫不犹豫道:“关中诸镇,虽偶有龃龉,不过疥癣之疾,长姊虽去,余威尚存,我亦非庸主,岂容宵小作乱?”他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颇为忿忿,“却是慕容氏,狼子野心!长姊当年最大的憾事,便是未能北伐三晋,一统山河。今日天下大任担于我一人之身,正当继承遗志,秣马厉兵,建不世之功,岂能坐等彼辈来犯?”

      虽是守成帝王,却热衷于开疆拓土,以证明自己超越前人的雄才大略。这份心思,江太妃如何看不透?

      她看着梁帝的背影,叹息道:“陛下雄心,可昭日月。只是《孙子》有云,‘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内政不修,根基不稳,纵有良将锐卒,亦如沙上筑塔。慕容氏势大,非旦夕可图,望陛下……三思。”

      梁帝面色微沉,不置可否,淡淡道:“朕心中有数。”

      江太妃见他显然并未听进去,索性垂眸不语。

      良久,梁帝转过身,道:“说起来还有一事,长姊临终前,曾提起一桩前朝旧事。我每每思及,便会想起苏氏的谶言。”

      江太妃不解:“苏氏?”

      梁帝目光幽微,似乎看着她,又似乎飘向别处:“当年……清河公主出奔那一日,正逢永宁元年的元日,我那时还只是郡王。在玄武门外,她留给我家一句话。”

      江太妃问道:“她说了什么?”

      “父子成仇,兄弟阋墙,家门多怨,永世不宁。”

      梁帝的嗓音有几分喟然,纵使当年只当这是句怨词詈语,三十余年来的种种行迹,却不得不让观者心惊。

      江太妃叹息:“帝王家事,人所难言。”

      梁帝脸上浮起一丝近乎苦笑的神情:“此处只有你我,江娘但说无妨。”

      江太妃看了他一眼,道:“陛下与豫章王之间,难道只是因为一句谶言吗?”

      梁帝闻言,眉宇间风云变幻,许久都一言不发。江太妃以为他要动怒,对方的面色却恢复如初。

      “罢了,不说这些。江娘,陪我去城南那座古寺走走吧。虽是祖母临终前发愿修缮的,我至今还从未去过。”

      广陵王成厥与江家人一道在正堂等候,他低声与江筠说话时,见到梁帝和彭城王太妃一道走出。

      他不由得多看了江太妃几眼。

      这位彭城王太妃也是个传奇人物,少时以女子之身起家于太平长公主军府之中,又因长公主之力入宫做女官,宦海浮沉,几多坎坷。她与早逝的前夫育有一女,正是如今大皇子成玄之妻。后来再嫁给丧妻的彭城王,因着比彭城王年长十余岁,这婚事也成了当年一桩有名的公案。

      不过如今在她的眉宇间,寻不到一丝往昔波澜。

      反倒是他的父亲似乎心情沉重,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梁帝轻车简从,来到城南古寺。寺中古木参天,梵音袅袅,勉强让他紧绷的心弦松弛了几分。

      成厥默默跟随,心中念头飞转。他的父亲被一个梦境困扰,而那日太史令说过,将会有一个破局之人。

      他的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盘棋,到了最关键的一步。他要亲手将那枚最重要的棋子,推到皇帝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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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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